第八章
迟敏是红军巷干休所至今仍端着首长夫人架子的女人。她年近古稀,虽然她的
额头上刻镂了纵横交错的一道道细匝匝的纹络,白霜爬满了她的鬓发,可她的举手
投足间依旧透着高贵的颐指气使的气度,眼神依然始终流溢出盛气凌人的锐光,可
惜她眉宇间那颗红痣已有些暗淡,不如早先鲜亮。
住进红军巷干休所伊始,迟敏仍然保持着首长夫人的良好感觉,就像周兴在位
时她支使秘书和警卫员一样,让干休所干部、战士替她家院子里拔草种花、拿药换
煤气、干杂务,甚至用车接送外孙上幼儿园。双方也没感到什么不妥。她认为周政
委余温尚在,干休所就应为首长服务,文件上不是说了,对退下来的老同志生活上
的照顾应比在位时要更好,所以她心安理得。干休所初建,一切都在摸索中,工作
人员都是刚从部队调来的,还沿袭部队老习惯,首长还是首长。部队讲究资历,对
德高望重的老革命有天然的敬畏,即使对周夫人有些想法,也没办法,况且,周政
委重病在身,照顾周夫人就是照顾首长,替她干杂务,让她腾出手照顾周政委,也
是为首长服务。
周兴去世后不久,机关里搞干部“四化”(革命化、知识化、年轻化、专业化),
迟敏办了离休手续。
老周去世对迟敏带来的损失,以及其切肤之痛是慢慢显现出来的。
这时情况发生了变化,为干部年轻化,干休所陆续住进一大批腾出位置,地位
与王坤等不相上下的老同志,干休所的服务量陡增,对周夫人的服务质量有所下降。
其实,也不怪干休所,干休所要为首长遗孀服务不错,但主旨是为健在的老首长服
务呀。
离休在家的迟敏闲在家里,喜欢生闷气,对一些事特敏感。干休所对她稍有怠
慢,她就会字字血声声泪地控诉:“我们家老周尸骨未寒你们就这样对待我啦。”
“哼,要是老周在,你们敢欺侮我?!”干休所隔三差五分东西,每家一份。因为
迟敏是干休所第一位遗孀,就减半发。干休所对她算是照顾了,周政委不在了,总
不能再领了吧。对此,迟敏大闹一场:“谁都有当寡妇的时候,今天这样对待我,
指不定哪天会对谁哩。有这样欺侮人的吗?大伙给评个理……”可以说,周夫人是
干休所第一个对这项歧视性规定提出质疑的人,可惜那时她势单力薄。这项规定后
来是于阿金等一大批人也成了遗孀后,由德高望重的老红军韦大姐仗义执言而废除
的,这是后话。
周夫人摆架子,也有摆对了地方的时候。有一次,迟敏的好朋友老朱突发心脏
病,按规定救治必须送省城部队医院。干休所王军医当即调了一辆“桑塔纳”轿车,
正在医务室探视的迟敏自告奋勇陪送。孰料,小车不能带半人高的氧气瓶,枕头式
氧气袋可能无法支持到省城,万一堵车,老朱命就难保了。王军医临时调了一辆救
护车,心急火燎上路了。谁知,急驶在高速公路的救护车油用完了,高速公路管理
部门服务倒挺及时,拖车很快到了,将救护车拖到加油站加油。油费三百,拖车费
三百,立马要交。王军医穿白大褂出来的,没带钱;而驾驶员急匆匆赶来驾车,忘
了加油,也忘了带油票,翻遍衣兜才可怜兮兮凑了一百块钱。缺口只有让随行的迟
敏先垫上。迟敏满脸不高兴,张了张嘴,似乎想和拖车者理论几句,最终却什么也
没说,救命要紧。可上车后嘴巴就没停:“这样稀稀拉拉的,还像个部队?如果是
打仗怎么办?战备观念到哪儿去了?哼,今天要不是我跟来,老朱路上出了问题,
你们负得起责吗……”一路上,理屈的王军医和驾驶员一声不吭,聆听迟敏的战备
教育。
迟敏还真批评对了。安排老朱住院后,三人往回赶,天已擦黑,车至途中爆胎
了,把迟敏从后排甩到了前面,差一丁点儿撞到车前玻璃上。驾驶员下车换胎,拉
亮了车顶上的蓝色警灯。
“吊儿郎当的,出车连轮胎也不检查,干什么吃的,高速公路上换轮胎多危险
……”又饥又渴的迟敏窝了一肚子的火,揉着前额,骂骂咧咧地数落。
糟糕的是换轮胎的千斤顶不灵光,也许是长久不用了,驾驶员吭哧吭哧拼命捣
鼓着。
这时一辆高速公路警车闪烁着红蓝相间的警灯急驰而来,行至救护车边逐渐减
速,从窗口探出一个脑袋,先是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救护车的牌照,旋又照了一下王
军医头上的大檐帽,加速走了。
不一会儿,一辆闪着黄灯的拖车呜啦叫着来了,在离救护车后五米处戛然刹车,
车上跳下一个胖子,拿着一个三角黄荧光警示标志跑到拖车后面十余米去放置,接
着又下来一个瘦子,冲救护车叫嚷:“爆胎了,怎么连警示牌也不打!”腔调显然
是先发制人。
借拖车前大灯的光,瞧架势他们是赶来服务的。
去省城,拖车费收了三百块,让迟敏憋屈,这下换胎服务,不知又要收多少服
务费?迟敏此时已囊中羞涩。她手一扬:“我们自己换,不用麻烦你们了。”
“我们是高速公路警察叫我们来的。”瘦子为了证实,操起了手机,嘀嗒嘀嗒
摁起按键。
迟敏双手往后一背,挺胸凸肚,很首长、很盛气凌人地叫道:“我们是军车,
过桥过路都不收费,凭什么收服务费?高速交警,叫你们总队长小毕来,你们就知
道我是谁啦……”小毕是省高速交警总队长,是迟敏大女婿的老部下,她在周多来
家见过,毕总队长一口一个“迟阿姨”叫得毕恭毕敬。迟敏巧妙地假瘦子的手机传
话哩。救护车顶上的警灯闪着蓝光,划过来扫过去,切割在迟敏脸上,使她那张脸
愈显狰狞。
瘦子“嗯哪嗯哪”点着头,像捣蒜。他合上了手机盖。驾驶员趁势提出借千斤
顶,瘦子很乐意地提来了千斤顶,协助修理完毕。
拖车闪着黄灯,没拉警笛,悻悻而去。
救护车又起程了,开得很慢,五十多公里开了近两个小时,因为新换上的轮胎
气不足。
回到干休所,迟敏找到所长,发了一通火。所长奉上五百块钱,一个劲儿作自
我批评。一是迟敏给干休所省了修理服务费,二是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只要你说
得对,我们就改正。
王坤家住进了干休所,两家又成了邻居。都是警备区的老人,过去的恩恩怨怨
也淡了,两家关系的修合有了新的契机。随着时间推移,干休所的老娘们儿彼此已
经形成了固定的群落,迟敏虽然也有些亲近的人,但对王司令一家她还是心存内疚,
可又一直难于启齿,她放不下架子。在干休所,她们总会碰面,起初都小心回避,
或视而不见,或掉头不视,都怕尴尬。即使遇到了,“嗯”的一声算是招呼,立即
走开。迟敏想找一个机会向于阿金示好,可羞于先开口,每每总是望着于阿金远去
的背影,发出久久的叹息。
不料,她们之间矛盾没有缓解却又因为一些事继续深化。关键是于阿金对迟敏
的做派越来越看不惯。迟敏通过关系,将她圈子里老朱的女儿从野战军医院调到干
休所医务室,迟敏打针拿药十分便利,医务室简直成了她家的私人诊所。老于还是
那么“倔”,在家属支部大会上公开批评了迟敏的特殊化。
于是,两家前楼后院就是不搭理,暗中仍怄气。周夫人时不时逮着机会跟于阿
金“蹩”一下。那年,南方发生战事,恰在家探亲的王家老大王沪杭和前院的周家
大女儿周多来一前一后同时收到“停止休假,立即归队”电报,沪杭是乘火车回部
队的,迟敏却大肆张扬,让周多来乘飞机归队,在这种事上也要压王家一头。周家
的大女婿当了大校师长,周夫人到处显摆。后来王家老大沪杭晋升少将,迟敏才中
止了炫耀。王坤去世后,她认为和于阿金对等了,都是寡妇了,就更有恃无恐了,
夫人脾气时不时发作一下。
干休所经常组织老同志外出参观,了解改革开放的成果。这天,干休所组织去
闻名中外的国际商贸城参观,所里派了一辆大客车和一辆救护车。说好了,下午五
点集中上车返回。时间到了,左等右等不见迟敏,所长考虑老同志们年事已高,不
宜久等,带队乘大客车先走了,把救护车留下等迟敏。
救护车驾驶员等了很久,不见迟敏,就买了面包和矿泉水在驾驶室吃了起来。
终于,迟敏拎大包携小包出现了。要在以往,驾驶员准定上前帮迟敏拎包,可现在
驾驶员在兀自吃喝。原因是前不久,驾驶员转自愿兵事黄了,主要是那次去省城,
迟敏回来告状说他缺乏“战备观念”,他心里当然不痛快。这次等候,心情就不如
过去那么心平气和,当迟敏气喘吁吁地把大包小包往车上塞的时候,他不仅不相帮
接一下,而且不耐烦地发动了车子,似乎在催促。
“你急什么急?!”迟敏很不高兴地说。
“迟奶奶,他们都走了,我都等了快一个小时了。”驾驶员没好声气地说。
迟敏眼睛一瞪:“等?不应该么?你就是为我们服务的。”
“对不起,老子今天还真不伺候你呢!”
驾驶员话音未落,车滋溜蹿了出去,腾起一股排气的尾烟。
被甩下的迟敏两眼和嘴成了三个圆圈。
迟敏是打出租车回到红军巷干休所的,当然少不了大发雷霆。所长和政委亲自
将她的大包小包拎到家,不住地检讨,承诺严肃处理,并召开一次干休所工作人员
大会,告诫大家提高服务意识。
第二天下午,所长和政委来迟敏家,敬了礼后,说:“迟奶奶,按您要求,我
们让驾驶员同志在会上向您当面道歉,请您去一趟。”
迟敏又犯脾气了:“不去,今天老娘不想见他!”
所长和政委连忙劝解,好说歹说才请动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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