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每个星期天,是迟敏高兴的日子。“多来”、“米发”、“西多”伴女婿携孩
子来了。现在“多来”、“米发”和夫君还在部队,“索啦”是个文艺兵,和丈夫
都在北京军区歌舞团工作,小女婿转业在当地市机关里当副局长,小女儿“西多”
在市一个区的统计局任办公室主任。这天,男人们照样坐在客厅里扯一些不咸不淡
的话,几个女儿在厨房里择菜做中饭,迟敏则坐在院子里的美人靠上,笑眯眯地享
受外孙们亲昵,一会儿这个趴到她怀里坐坐,一会儿那个绕到她背后给她扎辫子,
一会儿这个在她腮帮子上亲一亲……
“西多,你这个办公室主任当了有五年了吧?”
“西多,也该挪动一下了。树挪死,人挪活。”
“有什么办法,咱们区委书记出身寒门,生怕咱们干部子女上去,对他构成威
胁,心理灰暗,防着咱哩。”
“西多说的也是,这种人对咱们昔日的荣光嫉妒。干部子女太正统了,不会打
小报告,不会扮阴阳脸,不会揽功诿过,不会利用偶然事件打击竞争对手,唉。”
“除了眼热别人的丈夫比自己丈夫有出息,还有什么?”
“人家王司令家的小四子从部队转业是副团,现在是副市长了。西多转业是正
营,除了享受待遇,行政上连个科级也不是。”
“区区科级,领导没工夫重视。”
“听说是老红军韦奶奶帮忙,找了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就是早先在警备区当过
干部部部长的戚叔叔。”
“是嘛,咱们也可以找,戚叔叔当时还是爸爸的直系部下哩。”
……
轻风传音,把厨房里“多来”、“米发”、“西多”的声音送到了迟敏的耳朵,
拨动了她心中那根弦。如今,她把希望放在后代身上,她希望她们继续她的过去。
几个女婿都是上校、大校,几个女儿虽说是文职,也相当于中校、上校,她也算事
业有传了。唯有小女儿一家让她不放心,小女婿是个窝囊废,像一锅烧不开的温吞
水,一件事情别人干会一举成功,换成他就会一塌糊涂,所以一直原地踏步。她对
他不指望,令她满意的只有一点:此福将对小女儿言听计从。
这场议论过去不久,迟敏出现在省委组织部戚副部长办公室里。她碰了个软钉
子,但她静心一想,倒也是,戚副部长说西多是区管干部,与省管干部差几个级次,
他不便插手。于是她找到了区委蔡书记。
这天,蔡书记在会议室开会,听秘书介绍了她的身份,抽身出来很恭敬地把她
让进了办公室,细心地听她叙述来由后说:“照顾,怎么照顾?”
“现在在位的,都是县处级,王坤家的小四子都副市级了,凭什么我们家的孩
子——都是革命子女。”迟敏很忌讳称高干子女,统称革命子女。
“迟阿姨呀,周西多同志表现不错,区里也准备提她当副局长,你也知道,周
西多单位里已有三个副局长,现职数都已超编了。”
“超编?人口都超编这么多了,超编个把干部算什么?哼,要是我们家老头子
现在还活着……”迟敏眼睛润湿了,“老王家可以照顾,我们老周家就不能照顾?”
这时,门缝探进一个脑袋,原来那边在催促蔡书记去主持会议。一见迟敏有些
胡搅蛮缠,急于脱身的蔡书记有些不耐烦了,抬腕看了一下手表,“王跃进副市长
提升是不是照顾,我这当下级的不好随便说。但就算是照顾,据我所知,人家是老
红军的后代,周西多如是老红军后代也可以照顾,部队里现在不是有一条规定嘛,
老红军的直系子孙当兵可以优先。”
蔡书记无意间直击迟敏的软肋,她哑口了,只有呼呼喘气,她家周兴不是老红
军。
沉默。
蔡书记似乎觉察到什么,问:“周政委是老红军吧?”
他像是问迟敏又像是问自己。
迟敏没有回答。至此,她顿悟到自己家已被别人弃之如秋扇了。
这天夜里,她手握电视遥控器漫无边际地选台,荧屏上放什么内容她根本不知
道,终于,她重重叹息了一声。王跃进本来极有可能成为她的女婿的,要是那样,
蔡书记敢用这样口吻说话?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多好啊。她后悔当初自己太意气
用事了。此刻,好像记忆都变成电影里的慢动作。
……在庆祝建国十五周年的晚会上,舞台上一排排小海军合唱团员系着红领巾,
身子随音乐旋律轻轻地左右摇摆,王跃进和周西多担任男女声领唱:“美丽的田野,
开满了鲜花……”观众席里发出感叹:真是一对金童玉女!
……被称为“小北戴河”的海滩上,碧波、松涛。这正是地位相当的家庭互相
交际的季节。大院的孩子聚在一块儿,年龄大的跟随父母下海游泳;稍小的,男孩
子们拿一根棍子夹在两腿间当马骑,比赛马,女孩子则聚一块儿玩“跳房”游戏;
再小些的男女孩子玩“过家家”,当起“爸妈”,“儿女”自然是洋娃娃。王跃进
和周西多怎么知道双方大人的间隙,玩得正带劲,王跃进学医生的样子,掀开周西
多的衣襟,用柳条做的“听诊器”探胸倾听,被路过的迟敏瞧见了,大怒,一把夺
去了“听诊器”丢进海里。
……周家的大门“笃笃”地轻叩着,启开一条缝,伸进王跃进的小脑袋,怯生
生地问开门的周西多:
“你们家的狗在吗?”
“不在。”
“你妈妈在家吗?”
“在。”
王跃进掉头一溜烟跑了。
……周西多那会儿,对妈妈禁止她与王家孩子玩耍大惑不解。过去,她们一家
到王伯伯家玩耍,老于阿姨见了她,准怜爱地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一迭声“小心肝
哟”“我的小媳妇大娘”叫个不停。吃饭前,在厨房里对周西多说,去把那个鸡腿
吃掉,省得都给他们吃了。说不上什么时候开始,两家不来往了。后来西多发现妈
妈每每见她们和王家孩子“和堆”,回到家就遭训斥。本来她仅理解为姐姐们说的
“男女有别”,后来才明白个中原因。她和进进哥哥的关系一直处在不尴不尬之中。
迟敏买不到后悔药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