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事情已经过去一周了。
一个多月前,她和张威被单位派去参加市局举办的一个计算机培训班。这种培
训班每年都有,已经成了市局的一项传统政绩,以此来显示本行业紧跟现代化发展
的迅猛步伐。单位大的来两个人,叫“双胞胎”,单位小的来一个人,叫“独生子”。
被派来的人都是小三十的样子。这是有道理的。年纪大的培训了没价值,一般也不
愿意来。正值壮年的都是骨干领导,没时间来。刚进单位的新手又没资格来。于是
参加培训的就都是这些说绿不绿说黄不黄的边缘人物。云平所在的局有七八十人,
算是一个大局,就被派来了两个,她一个,还有一个就是张威。是个男孩子。其实
也不小了,比她还大两个月,却因为没结婚,云平就把他看成是男孩子。张威原来
在下面的一个所站工作,刚调进局里半年。他在行政处,云平在宣传处,两个人接
触不多。要不是这次培训,也就是见面点个头的交情。
成人培训班是个有趣的地方。虽说是有班主任管着,可真要管自然就是笑话了。
班委会和支部也都是有的,不过担当的人自己是什么角色到最后都会忘掉。大家基
本上都是随性而为。本来已经告别学校已久,现在却梦一般地重新回到了学生的流
程,天天扎在一起吃饭,屋挨着屋睡觉,时不时地打打牌聊聊天,这气氛是亲切而
迷人的。只要学费交了,课爱上不上,结业证总是要发的。下课了就更自由。相好
的人一对一对出去,谈得来的几个几个出去。大圈子小圈子都画得滴溜儿圆。这个
年龄,眼睛里都经历了些世事,手脚里也略微有了些处世的技巧,是既能够自然分
流又知晓同流合污的境界。在这个临时集体里,这个本事是很实用也很适用的,大
家也都用得很好。
三十多个同学中,“双胞胎”有四五对。相比于“独生子”的天马行空和自由
自在,“双胞胎”之间的关系就显得牵牵绊绊,顾忌繁多,相处的尺寸也就更微妙
一些。都是一个单位出来的,离得太远,肯定说不过去。走得太近,也未必都是真
心。怎么处得既让外人挑不出什么来也让自己舒服宽松,是个讲究。不过做起来也
并不难:多说对方好,决不说对方坏。即便从别人口中听见有关对方的不妥之词也
保持缄默,不传不议。但若得知了一些与己无关的私密消息却不妨及时共享和串通
一下,对方需要帮助时则必定会量力而行。——这几条平常招数,使到那些平常人
身上,是足够了。云平和张威都是知常理的平常人,因此在这些“双胞胎”里算是
处得好的。处得好的直接效果就是:逢到有什么小范围的活动,和云平好的圈子叫
云平的时候会叫上张威,和张威好的圈子叫张威的时候也会叫上云平。彼此都给面
子,和和气气,光光鲜鲜。这么叫来叫去,云平和张威夹在人群里成双入对,来来
往往自然就比以往频繁了许多。聊天的时候,问云平什么,张威知道的,就会替云
平代答。问张威什么,云平知道的,也会替张威发言。偶尔两人还会说几句别人都
听不懂的关于单位的私房话。如此这般,学业时间还不过半,几场小酒喝下来,他
们的情形看着都有些像老夫老妻了。
但两个人的状态还是不一样的。在人群里,云平的话相对还是少。张威有时候
说得多些,还会问她:“是不是啊,云平?”云平就答应一声:“谁说不是呢。”
张威不说,云平也就决不应和。毕竟是一个单位的,且男女有别,之前又不太密切,
话里还是该有些藏掖。将来若是有了什么不合适的言语传到单位,自己也好撇个清
爽。这么想着,云平就宁可少说,不去多说。有时候耳听着张威说得要过界儿了,
云平也会朝他使个眼色或者把话岔开,单独的时候教化张威一顿。这当然是为张威
好,不过说到底也是为自己好。同学都来自一个系统,就是一个塘里的水。张威的
一些话虽然不是本意,难保将来口传口,舌传舌,旅游了一圈就换了个样儿。到时
候虽说点火的人是张威,只怕离张威最近的她也逃不了干系。知道好歹的人都会明
白云平的做法是多么周善。对这个,张威稍一寻思自然就是明白的,也是服气的。
看着张威在自己面前温温驯驯听话的样子,云平就会滋生出一种类似于做姐姐的成
就感,心里是熨帖的。
不过逛街的时候,云平就活泼了许多,由姐姐变成了妹妹。她这家店进那家店
出,一三五二四六地评说着,张威就没了话。云平她们买什么,张威就帮着拎什么。
张威一米八的样子,人高马大。相貌虽然一般,但男人嘛,个子一拔就显得帅了。
看着张威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情形,云平心里也是暗暗得意的。当然仅有得意就够
了,她不想招惹更多。对丈夫,她是称心的。丈夫是省军区政治处的少校军官。除
了两地分居,没有什么大毛病可挑剔。况且最近连分居的问题都快要解决了。丈夫
正在努力往地方调,已经颇有眉目。她可不想出什么岔子。结婚两年来,他们夫妻
生活虽然做得有限,但感情还是蛮好的。即使两地分居。也每天都通电话和邮件,
距离的漫长让蜜月期也漫长起来。冥冥之中,这似乎是对分居煎熬的另一种补偿。
当然,云平知道张威也不会想和她有什么文章。张威家境是不错的,自身条件
也都很好,可这么大了还没找,还不就是因为挑来挑去,高不成低不就,眼睛里揉
不下一粒沙子吗?说到天边儿,他也决不会打她这个已婚女人的主意。即使他们彼
此看着都很顺眼。
两个人在一起,都是很放心的。也都是受用的。
快结业的时候,他们去外面喝酒的次数多了起来。这样的酒常常喝在十点钟以
后。宾馆向南走不远有一条河,叫银水河。河不宽,桥却很长。过了桥就是燕庄。
是个都市村庄,有些杂乱,不过人气十足。他们常去的地方就是燕庄。一进燕庄,
一街两行都是大排档,那些小菜看着诱人极了。其实都是一些最一般的菜:水芹花
生米,清拌萝卜皮,油辣小螺蛳,红烧茄子,金针菇拼粉丝,白菜炖豆腐……车水
马龙中,这些小菜就是尘世中开出的花朵,万紫千红,玲珑悦目。即使不吃,单看
着也是让人喜欢的。若是坐下来,用筷子搛起,再陪上一杯小酒,那点儿情趣里,
便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惬意。
酒这东西,说起来真是奇怪。喝的时候不仅分人,也一定要分时辰。早酒肯定
是不合宜的,中午的酒又有些短促,匆忙,不能让人舒展尽兴。唯有这夜晚的酒最
闲适,如拉面一般,是可以抻长的。而到十点钟之后才开始的酒,简直就有一种飘
逸的韵味了。如一条柔软贴肤的真丝围巾,又如围巾下摆的穗子,绕来,绕去,是
沁心的,也是别有滋味的。人在酒里,一杯一杯地数着光阴,不知长,也不知短,
只知道原来酒在这世上可以衍生出那么多的醉意醺然,知滋味的人尽可以在其间游
来泳去,荡荡漾漾,美美妙妙,如鱼如舟。
做姑娘时的云平是不喝酒的。她喝酒的经验开始于自己的婚礼。因为要敬宾客,
作为新娘,她第一次喝了白酒。洞房花烛的时候,又陪丈夫喝。之后就面若桃花地
度过了自己的初夜。从此,她对酒有了些感觉,但一般也是不怎么喝的。只有丈夫
探亲归来,她才会陪着喝两杯。而现在,单身学习在外,轻快闲适,周边又都是看
着顺眼的人,这情形似乎是合适喝酒的。于是,她就放开来喝了。喝着,喝着,到
了一定程度,很鲜明的,云平就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她不再阻拦劝酒的人,谁来
和她碰,她就慢慢地,从容不迫地把酒喝下去。然后她两颊泛红,双眼含春,笑容
灿烂地探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还会很细腻地为身边的人服务:给这个捋捋
衣领,给那个顺顺头发,或者拿出一张餐巾纸,小心翼翼地替人擦去嘴角的油渍。
这时候的云平,是分外可爱的。人们也会分外起劲儿地给她劝酒。她就一杯一杯地
喝下来。喝到差不多的时候,人们起身,就会发现,云平已经醉得走不了路了。
于是就只好派人背她。背的人,自然是张威。他背着云平,慢慢走着,隔着一
段距离,落在人后。醉了的云平很喜欢说话。
“张威。……是张威吗?”
“是。”
“这河里是什么?圆圆的,白白的。”
“月亮。”
“月亮怎么在水里了?”
“地球引力。掉进去的。”
“哦。我还以为是我扔进去的呢。”
“不是你。”
……
“张威。”
“说吧。”
“你的头发真香啊。我想闻闻。”
“是吗?那你就闻吧。”
“唔——好闻。哎,你看,我怎么觉得月亮离我那么近哪?”
“因为你快成嫦娥了。”
“那你呢?”
“我啊,我是吴刚。”
“你不是吴刚。你是玉兔。你的头发这么软,比兔毛还软。你是玉兔。”
“好,我是玉兔,我是玉兔。”
……
常常就在这胡说八道中,云平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云平,总是有些羞愧。就
偷偷地问张威自己说了什么可笑的话没有,张威一一道来,云平就会捂着脸叽叽咕
咕地笑个不休。酒场的潜规则里,喝醉酒本身不算把柄,醉话和醉行却往往都会成
为经典的谈资。也知道张威不是那般碎嘴的人,云平却还是要忍不住一而再,再而
三地嘱咐张威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张威自然应允,也从来没有食言过。于是云平对
张威也就暗暗地更好些,两人的交情由表及里,渐入佳境,仔仔细细地厚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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