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就在刚刚下到一楼门口的时候,他觉得身后衣摆被谁扯了一下,应该是那些砸
墙工当中的某个。回头看,是一个少年,大约十七八岁,很瘦弱。他不认得这个少
年,自然,也不知道他扯了他一下是什么意思。“我砸。”少年小声说。少年觉得
这个房主似乎面熟,但是记不得在哪里见过他。“你?”他问,打量了少年一眼,
似乎不相信少年的手艺与体能。“我砸。”少年又小声重复一遍,比第一次说出的
这句话多出一点口吃,但是一下子说到他心里去了。“我只要四百五十元。”
在一个小他差不多三十岁的少年面前,他不好意思立刻表露他的暗喜。他看看
已经走远了的那些砸墙工的背影,冲少年点了点头。
少年径直向大街上走去。
“喂!”他喊。
“我去拿工具。”少年说。
少年开始砸墙的时候,才知道这墙真的不好砸。他用自行车驮来的工具倒是不
少,尖口镐、平口镐、錾子、铁锤,还有清运垃圾用的铁锹、笤帚、蛇皮袋。是的,
他不光要把墙砸倒,还要把产生的庞杂垃圾运送下去。所谓运送下去,就是一趟趟
用袋子背下去,因为这栋楼没有电梯。
少年从农村来到城里,已快半年了。这中间吃了多少苦,他记不清。反正,他
知道,他家里有一位病爷爷,还有一年下来以种地为生却得不到几个钱的父母,再
就是他和妹妹。最要命的数他妹妹了,在这座城里的高中读书,每学期要花的钱的
数目简直比地里的虫子还多。他初二的时候就下学了,念不起,在家挖沙子。父亲
说妹妹学习好,供妹妹。他听父亲的。其实父亲不说,他也想下学了,他那么喜欢
自己的妹妹。
后来沙子不让挖了,乡里说怕水土流失,那么他就跟人家学习养林蛙,却总是
丢。林蛙这东西,全在自然的山谷河涧里生长,谁也不能天天没黑没白地守着它们,
结果每每让人半夜乘虚打劫。丢了几次之后,把希望也弄丢了,不干了,去偷偷在
煤矿里干。人家好歹照顾他小,不用下井,在地面勤杂,结果去年煤矿被上级清查,
属非法煤矿,被封掉了,井口全埋了。自然,他又无事可干。
今年三月份他来到城里,从蔬菜市场倒菜零卖。两个月下来,倒赔三百元。他
不懂得蔬菜这东西,一天卖不出去,隔夜就要掉秤的。所谓掉秤,一是指失去水分,
重量减轻,二是指新鲜不再,顾客不买。再加上他又不会耍弄秤杆子,完全实斤实
两,哪有不赔钱的道理?
他这才知道,原来卖菜也是很难的。
后来他听人说,砸墙是一门新生活计。城里人住房条件好,要求也高,无论多
好的新房格局,只要不投他们脾气,一律砸掉重砌。其实那砖和水泥、白灰,是另
一种粮食啊,却一堆堆地糟蹋掉,他真心疼!渐渐地,他见识到城里人浪费的东西
太多了,这点砖头、水泥和白了灰算什么,说到底,不就是泥土吗?凡是和泥土有
关的东西,原来都不值钱。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也就学会麻木了。是啊,你光心疼
有什么用啊,难道能把它们全部搬移到自家的农村院子里去?
少年抡圆了铁锤,用力地砸墙。已经一口气砸到中午了,他把早晨买来的四个
馒头全部吃光——都没来得及消化,接着又砸,却也只砸掉一堵墙的五分之一。这
墙太难砸,难怪那些有经验的砸墙工价钱低了根本不干。他们知道这栋楼的质量好,
水泥灰号高,非常坚固结实——当然也就非常难砸了。少年哪里知道?他干了才不
过两个多月,对这座城市还不熟悉呀。
上午和其他砸墙工一起来到这里时,他就奢望能把活接下来。但是他年纪小,
不敢和别人争,虽然他也聪明伶俐,也有体力。最后,大家都走了,他担心房东嫌
他没经验,不雇用他,就咬牙喊出了一个让他自己也感到吃惊的价钱,“四百五十
元”。少年太需要这些钱了。他的眼前又浮现出父亲近乎苍老的面庞。他知道,这
是因为父亲的眼前一定浮现出妹妹的面庞。妹妹前天托人告诉父亲,她要交这个月
的伙食费了,还有习题试卷费和体检费,总共刚好四百五十元。家里已经借不到任
何钱了,无奈,父亲又到村里把电话打到学校,要妹妹找到哥哥,转达他的话,让
当哥哥的一定想想办法。
少年感觉自己运气挺好,只是这墙真的太难砸。少年不知道(也许不愿承认),
他其实还是欠缺一点经验的。比如砸墙,要先从墙角砸,自下而上,然后地球引力
会帮上他一些忙。当然,这只是技巧之一。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靠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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