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端加荣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回去。她没能完成任务。她记得就是那天晚上,一
个又雨又潮又冷的日子,她与王昌茂又为这事吵了起来,王昌茂终于动手了,不仅
说话恶毒,而且出手凶残,拿起扁担就砍,将端加荣腰砍伤了,头砍出了血。那是
往死里打,几个娃子一起呼天抢地。王昌茂不让娃子们拉她,边打还边骂:“打死
你个骚×,你这卖×的偷人货!”
端加荣若是跑得不快,那天她就会死在王昌茂手上。她跑了出去,往二组跑去,
跑到好友李登凤家里去。娃子们的呼叫被她狠心地掷开了,越跑雨越大,越跑山越
陡,越跑路越滑。可是李登凤不在家,回娘家去了。端加荣站在大雨里,无家可归。
她在黑咕隆咚的山道上又溜又滑又摔跤。摔跤不算什么了,爬起来又走,浑身泥水,
腰更疼痛,头上的伤口在冷雨中仿佛凌迟在刀刃上,头皮像被人掰开了似的,脑髓
给雨水泡烂了……山林里雨水轰响,那是山溪发出的惊天动地的吼叫。到处是泥石
流崩坍泛滥的碰撞声,到处是野兽失魂落魄的号叫声。端加荣在山里喊叫,喊自己
的亲爹娘,亲爹娘太远,隔了几个县,不会管她了,她已是嫁到这深山里有三个娃
子的女人了,娘家已经越来越淡越来越远了。端加荣就是这样跑到了驴脚拐,没摔
下河摔下岩没被野物啃掉,拍开了代销店的门。
可是,洪大顺没有把她拒之门外,给她烧水洗,给她包扎伤口,给她把泥浆衣
裳鞋子也洗了,升起火塘给她烤衣服。年轻的掰子洪大顺是可怜她。她躺在洪大顺
有着男人酸臭味的被子里,在屋子的融融火光中,疼痛和惊悸被这个年轻娃子慢慢
抚平了。洪大顺给她洗衣服,可王昌茂从来没给她洗过一次衣服,没有,仿佛洗衣
物天生就是端加荣的事情。自嫁到二十五块半来,生成了一辈子就是要洗男人和娃
子所有衣物的,生就是王家的奴狗;洪大顺给她端茶喝,热气腾腾的茶水端到床头,
可王昌茂从没在她生病或坐月子期间给她端过一杯热茶,都是自己下地自己倒着喝
的。端加荣要说感谢,洪大顺说,什么也别说了。
她发现她喜欢上了这个细心体贴的残疾小伙子。这小伙子腼腆,她勾引过他,
不错,她夺去了他的童贞,她是一个荡妇,这都不错。可这不是她的错。她欺负了
他,可她感觉到这小伙子的善良、单纯、不谙世事、小娃子般的可爱。她后悔,有
负罪愧疚感。
可是,当王昌茂得知那天晚上端加荣是在081 代销店借的宿后,厄运就落在了
她身上。不仅打她,还要与洪大顺拼个鱼死网破。有一次,李登凤请客,把端加荣
和洪大顺都请去了,吃到结束时,王昌茂赶了去。洪大顺知趣出来,还是让王昌茂
从背后给了他一石头,打破了脑壳,当即倒地。端加荣上来制止,也被王昌茂给打
翻在地,踏上一只脚。洪刘顺毕竟年轻,爬起来与王昌茂对打,将王昌茂身上也多
处打伤,让他歪着腰哼哼唧唧地踉跄去乡派出所报案,说是他捉奸却被洪刘顺打了。
这样的事,派出所见多了,按惯例,双方各罚五十元,还要写下保证书。这也就是
:凡是这样村民斗殴打架的事报案,派出所都会稳赚一笔,至少一百元,两败俱伤,
让他们从此害怕警察,不再找上派出所的门来。王昌茂罚了款,洪大顺也赔了钱,
没有正义,无所谓对错,谁伤谁倒霉。这以后,就不找派出所评理了,王昌茂就报
复,见到洪大顺与端加荣在一起,就邀人去打,打洪也打端。洪反击,也邀了一些
亲朋打王,不再找警察公断,只凭自己的拳头。自己打死自己埋。打得洪大顺再不
敢找端加荣,端加荣也再不敢找洪大顺了。打端加荣是关起门来打的,谓之关门打
狗,打得端加荣三昏六醒,五青八紫。可他自己呢,常言说得好:好打架的狗子没
张好皮。王昌茂也被洪大顺打得够惨了。乡警不管,村长也管不着这三个人的烂事。
直到有一天,背着大红国徽的法官来到村里,宣布端加荣和王昌茂两个人离婚。这
个婚离得村长也舒心了一大截,离得端加荣看到了一线人生的阳光。从那个设在村
长家的法堂里走出来,端加荣该是多么轻松啊!她看到的是天高地阔,白云朵朵,
是红花绿叶,她如脱笼之兔,离绳之犬,终于摆脱了王昌茂的魔掌,自己能成为自
己的主人了。虽说断给她两个女儿,可精神轻松了,魂儿又回到了体内,生命和希
望像一双强劲的翅膀,借着这高山的气流,要开始自由自在地飞翔啦。
可是她高兴得太早了。她还是得住在二十五块半,还是得住在王昌茂家隔出的
一间屋子里,共一块菜园,撇成两半的田地还是连在一起,只是端加荣自作主张用
石头垒起了个田界。一起下地,一起收工,一起做饭,一起喂猪;同一条路,同一
个屋场。这哪儿是离婚哪,这就是两口子怄气。刚开始,端加荣还无法犁地,无法
使牛,要耕地使牛,还是要求王昌茂,就要丫头去喊;病了,她挑不了水,只好请
王昌茂挑。儿子王天吃饭,有时还是过来吃,甚至王昌茂死皮赖脸也过来吃;背重
的,端加荣背不得,被王昌茂打残了(基本上残了),只好要王昌茂背。王昌茂也
残了(被洪大顺打得吐过血,躺在床上半个月),可毕竟是男人。王昌茂瘦,瘦得
有骨头,端加荣瘦,瘦得像根筋。问题是:只要求王昌茂帮忙干活,王昌茂就要跟
她睡觉。离婚以后,王昌茂性欲更旺盛了,就像跟别的女人偷情,田头山坡、竹园
牛栏,都是王昌茂的发泄场,不睡不给干活。高兴时性交,不高兴时就打,跟婚内
一样,甚至比婚内更残暴。说要把她打死,谁要她离婚跟洪大顺的。
有一天,她喊道:“救救我!”这是向天呼唤的。端加荣向天呼唤着救命人。
有一天,她带着两个娃子,来到了二组(她不是来投奔洪大顺的,是想离李登凤近
一点,李登凤的娘家跟她娘家是一个村的),想要村长给她母女三口调一下田,调
到二组来,躲开那个像鬼一样缠住她的前夫。可是,没调,不给,端加荣就只好到
八里荒搭了个窝棚,决定自己开荒养活自己。
端加荣受了儿子的气从二十五块半出来,在雪中哭着走着,她想到乡政府去。
她想找乡长评理去,要乡里解决她的土地问题。当她踏上另一条去乡政府的路时,
又记起了钥匙在自己手上,两个娃子还反锁在窝棚里。如果现在去乡政府,晚上断
是赶不回来了,就要到路上讨歇。她没有办法,背着苞谷种,只好先往八里荒赶。
现在,就来说说这天晚上所发生的事吧。端加荣总算在天黑前赶回了八里荒的
“家”。两个孩子在棚子里哭得昏天黑地,特别是小丫,她姐姐二丫打了她,因为
她尿了床。想生火,又没有软柴,门被锁了,不能出外寻柴。两个女儿你抓我,我
打你,在地上滚得像两个泥人,敞着衣,赤着脚,锅朝天,碗朝地,狗也被心烦的
二丫打得嗷嗷乱叫,也是因为饥饿。家里像遭了劫一样,心也烦得慌,各给了两个
女儿两巴掌,就生火,做饭,烤衣,喂狗。好在从二十五块半背了些蔬菜和懒豆腐,
一锅煮。
正吃着时,听到了敲门声。问清楚是洪大顺,开了门,洪大顺掰着腿背了块血
淋淋的岩羊肉裹着一身风雪进来了,且脸色苍白,一副紧张惶恐的样子,进来就迅
速关上门说:“不好了,有野牲口跟上我了!”
听说有野牲口,屋里大人小孩三个人都瞪大眼看着他。端加荣问:“你咋知道
的?”洪大顺说:“进了八里荒垭子口,林子里就有响动,有个野牲口一直跟着我。”
“是啥哩?”端加荣问。
“好像是狼。”
“是吧?!”端加荣说。她想起昨天晚上听到的声音,这更加证实了昨晚她的
感觉是对的。八里荒虽然有些鬼鬼祟祟的野物,可白天是安静的,晚上也相对安静。
有一天端加荣在地里收工晚了,拿着工具正准备回家时,曾看到过一头小熊在林子
边打量着她。不过她一声大吼就把熊给吓跑了。不管怎样,野牲口总是怕人的。特
别是那些獾啊狸啊山猫啊野羊啊,见了人就跑。
“你这两天是上山下套子去了吗?”
“是下套子去了,几个一起去的,是听说狼来了,大家去套狼,从秦岭那边过
来的,套到了几只岩羊子。”
“你这么背来,狼闻到了腥味哩,”端加荣说,“你不该这么背的。”可一想,
他是给她们母女背点肉食来的,他是一片好心。可好心看来办了坏事。昨晚的狼兴
许是在这一带游弋,没吃的就走了,下山也好,去巴山也好,秦岭也好,反正八里
荒没啥它可吃的。这下,狼来了,问题就难办了。
端加荣心里乱乱的,洪大顺就劝她不要着急。今天反正是招了狼,不能回了。
当晚就把那岩羊肉煮了,棚子里的四个人还吃了一顿羊肉宵夜。棚子从中间拦了一
道,前边用木桩子搭了个客铺。端加荣与洪大顺睡在客铺上。雪应该是住了,风也
停了,外头正悄悄地、精心地冻着凌,把大地冻成一块死尸般的冰壳。可是,他们
听见棚子外头有什么走动的声响,并且,窝棚壁子有什么扒动的声音。
“果真啊!果真啊!”端加荣说。可傍着一个男人,端加荣没有很害怕,手只
是紧紧地箍住洪大顺,箍住洪刘顺温热的腋窝。
“不要怕。不要怕的!它陪我来的!”
“果真啊,是狼?”
狼见过,可狼今日在八里荒。好在有一个男人,可也正是这个男人,把狼引来
了。事情就是这么,你感激他,你埋怨他。
狗很灵敏,狗叫了起来。
“不要怕的,我说了,就是狼,明天我喊村里的人来,它也不得活的。”
“妈,妈呀!”两个女儿在喊。
端加荣只好去照顾两个女儿。两个女儿吓得抱成一团,往被子深处拱。洪大顺
睡不了,他也有点恐慌,寻刀,又去火塘拨火,把火烧大,抽烟,说:“狼见了烟
火昧,就会走的,它不得活的。”他反复说。
端加荣说:“这么大的雪,它们肯定没吃的,见了这些肉,它们哪不想吃一口
呢,肯定不是吃咱来的。”
洪大顺说:“肯定,是啊,它咋吃你们呢,人这么容易让它吃!”
端加荣问:“没有拦你的路啊?”
洪大顺说:“我照见林子里有两只牲口眼睛,绿莹莹的。它不敢轻举妄动,就
证明它没有成群。”
“一只?”
“就一两只,我估死了,狼跟虎豹一样,都是独心独肝。不要怕的,不得活的。
狼现了身,在这里不得活的。”
“可这不是在草浪坪,是在八里荒呀!当初你为何不把肉甩给它算了?”端加
荣说。
“人都没吃的给它!”
“现在咱把煮熟的甩出去喂它行吗?”端加荣问。
“不行的,喂白喂了,明天先看看再说。”
后来,洪大顺看着端加荣,看着这个大自己十岁的女人,看着这个棚子里的一
切,说:“住这里,也不是个事。”
这时候,狼,狼的叫声真的清晰地传来,是在风中,起风了,河谷在低低地吼
叫,荒野浩荡,那声音像一把剑横扫过来,发着寒光。
“那又住哪里?我愿意的吗?我疯了!有地方住会往这里跑?我不开荒翻过年
我们母女三人吃啥?村长又不调换地儿,你说我能住哪儿去?”
她最后一句话是想洪大顺接茬儿的,如果洪大顺下了决心,把她们母女接走,
接到草浪坪他家去,那不一切就解决了吗?
洪大顺不接茬儿,他欲言又止。端加荣故意这样说的,让他很不自在,逗逗他,
有时,让他弄得浑身不自在,端加荣会在心里笑,笑过之后轻松些。洪大顺毕竟是
个小青年,整整他的蛊。端加荣见洪大顺又卡住了,就说:“大顺,我不是逼你呀,
你不消吓得。”
洪大顺说:“我又不是吓大的,我晓得,反正……反正你们住在这儿总让人捏
一把汗……我要是接你们走呢?”
端加荣说:“你搁不得我的。大顺,算了,我知道自己的命,我就这个命。你
这么说,理不直,气不壮,声音打战哩,我不会当真的。”
她这么说,洪大顺就越觉理亏,就越想把那句话铁板钉钉决定算了,可……
“我来这儿,又不是像别人说的,是来投奔你的。我住这离你那么远,我不住
草浪坪,我住孤魂野鬼住的八里荒,看哪个嚼舌根子去!你接我我都不去的,我就
要争这口气!”
他们撕着苞谷,他们听着外头的风声。雪不知还在落没落,雪落是无声的。
“明天,我到乡里去!”端加荣说,“大顺,明天劳烦你照看娃子,就打一天
照拂。”
“还开不开荒呢?”洪大顺问。
“开呀,咋不开?没看我苞谷种都背来了嘛。”
“你果真要在这儿长期住下去?”
“我说了一百遍,长期。”
“换给你田也在这儿住?”
“也!”
女人的声音有点嘶哑,可很决绝,干脆。这个女人!……
早上一打开门,就看见了雪地上有零乱的兽迹。端加荣喊出了洪大顺来看,洪
大顺看后,果断地说:“狼的,说不定不止一只哩!”
“那它们去了哪儿呢?或是藏起来了?”端加荣问。
洪大顺掰着腿,踏着狼的脚印看了一段,指给端加荣看说:“它们去了北边的
林场,估计是那儿羊多。”
“林场养的羊子啊?”
“正是。”
这么说,端加荣心就放下了一点。不过她依旧放心不下,问:“它们还会不会
来呢?或者,藏在对面山上的林子里了?”
——那儿,离端加荣开的荒田不远,那儿也有些兽迹,乱七八糟的。
“甭怕哩。”洪大顺不在乎地说了这么一句。他又补充说:“昨晚咱一个,还
背着这么好的肉,它也没敢上来,兽总是怕人的……”
端加荣就无话了,就要去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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