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天放晴了。
端加荣睁开吃力的眼皮看看门外,天已晴了。蓝色的天与白色的雪就像一个脸
盆的底和沿儿,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昨晚两个男人的打斗没留下什么痕迹,有一
些脚印,也加入了一些兽迹。两个男人是死是活这又关她什么事呢?没有他们,心
里还一阵别具一格的轻松,就像跟这干净的天空和雪地一样。经历了这些。她更加
坚决了要尽快开出那剩余的十四块半来,要在八里荒,凭她一双手,不,还加上不
到八岁的二丫的一双手,母女的四只手,重又开出一个二十五块半,在八里荒,造
出一个村庄,只有她一家的村庄,在这里建造她幸福的生活。不要男人,她也应该
有幸福安宁的生活。
二丫被她强行拉起来了,强行拉入空气依然凛冽的荒野中。假定两个男人都死
了,冻死了,讨虎狼狗熊吃了,那不更好吗?端加荣就是抱有这种让人畅快的恶毒
的想法,背上背篓和钁头,走上大石坡。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头像披着孝衣窥视在雪
地中的怪兽,像一群吊丧的精怪。而那天晚上那只狼蹲的地方,只有阳光在那儿红
红地印染着,后来的风雪已经把那儿抹平了,仿佛没有任何野物光临过。风摇动衰
草,石头拖出阴影,更远的山坡下,森林晶莹剔透,树挂雍容华贵……
端加荣一钁头刨下去,就刨出了一个吼子(竹鼠),在洞里伸出两颗大啮齿朝
她大吼,蓝闪闪的毛皮煞是好看。
“我得惊扰你们,快搬家吧!”端加荣刨地,扒开积雪刨地。她不想打死那只
吼子。
二丫搬石头的手套有几只指头伸了出来,端加荣见状,就把自己的手套拉下来,
戴到她的手上。自己就光着手,刨石头挖土。
上午真的挖得很快,流了一场大汗,身子竟然好多了。挖出了一大堆草根树根
葛藤,又点火烧着了,端加荣和二丫在火边烤火。将这些东西烧了,又会成为肥料,
一举两得。当火噼噼啪啪在棕红色的新土中燃烧起来,周围的雪地都似乎映红了,
雪地上出现了蹦跳的小松鼠,火焰腾到高空,仿佛春天就要来了,泉水就要解冻,
冰雪就要融化了。如果我一开春种上三亩地的苞谷,两亩地的洋芋,在石缝田边种
些南瓜、蛾眉豆、刀豆、芝麻,那一定是一幅兴旺的景象。到了秋天,再搭一个守
秋的棚子,人住在高高的棚子上,望着自己成熟的田地,晚上睡在厚厚的茅草里,
看着八里荒格外明亮的星星,通红通红的森林,雪白雪白的瀑布,满山的野葱野蒜
;有猪,有狗,有鸡,给女儿们讲着古老的故事,唱个山歌子。如果身边还有一个
能疼自己爱自己的男人……没有男人那也是十分惬意十分美好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
啊!……端加荣在火焰燃烧的幻景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不禁泪水涌出。
可是这一天她总有一点惴惴不安,心里好像有什么隔着一样,好像有谁催她回
窝棚去,窝棚有什么唤她回去,当她匆匆拉着二丫回窝棚弄中饭吃时,还没到窝棚,
就看到窝棚顶上升起了一股青烟。她飞快地跑向窝棚,打开门,棚子里烟雾弥漫,
床上已经着火了!是床上,她冲进烟雾,同时喊小丫,听见了小丫在壁角那儿哭泣。
她向水缸冲去,菩萨保佑,还有半缸水,她用脸盆舀水向床上泼去。终于将火泼熄
了,可被子和垫絮都烧掉了半边,棚子里一片狼藉。问小丫究竟是怎么回事,小丫
呜呜呃呃哭诉说她冷,就吹火想烤烤火,把火星子吹到床上去了,燎到了床沿的茅
草,火就烧起来了。
端加荣只有庆幸,得亏回来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窝棚没了,连小丫也
会烧成灰的。
看着这个“屋子”的一片惨状,欲哭无泪,娃娃还小,打也无用,大难不死,
就是万福了。只好收拾屋子,烤那未烧光的被子,好在客床上还有一条被子,晚上
还能有个栖身的地方,有个东西挡挡寒。
下午,当她再一次出去的时候,小丫就不干了,不要一个人被锁在家里,跳着
脚哭着紧紧抱住端加荣的大腿,要跟她一起去。端加荣怎么也脱不开身,怎么哄也
不行。她心软了,只好给小丫的头上围了一条枕巾,把她带到山坡上去了。
野外的风就像锐利的镰刀,砍得人身上生疼,热气全无。小丫又不能站在身边,
碍手碍脚,看她冻得清鼻涕直流,就找了块避风的大石头,又给她抱了些上午砍的
枯草葛藤,点燃了,让她烤火,并吩咐她不要乱跑,就在这里好好坐着。之后端加
荣就和二丫一起干活去了。
下午的进度非常快。端加荣搬运着土石,甚至忘了大石头后面的小丫。有一会
儿,当她想歇口气时,陡然想起了小丫来——那边没有冒烟,火定已熄了,可小丫
没吵没嚷地没了声息,怕不是睡着了?这地儿是不能睡的,气温太低,就踅到大石
头后面去。上了个坡坎,一抬头,在离石头不远的粗榧间,看到了一个野物,狼!
是狼!那狼一身灰白色的短毛,且很零乱,两颗眼珠子像要射出的子弹瞪着她,蹲
着,就跟前天晚上看到的姿势一样!而且狼的嘴边和嘴里到处是血。那血鲜红鲜红
的,就像狼的嘴被人撕开了一样,就像衔着一枝红梅花!
“狼!狼呀!”
端加荣看四处竟没有可抓的东西,抓起一把雪朝狼掷去,雪在空中就散了,狼
惊了,猛地向后退去,退进粗榧深处。
端加荣“狼呀狼呀”地喊着就朝小丫坐着的石头后头跑去,火熄了,柴散了,
哪还有小丫的影子,就一条枕巾散落在地上,血却是格外鲜明的。端加荣嘶喊一声
:“小丫!小丫呀!”就顺着血迹去赶,在另一块石头边,小丫还在,倒在那里,
半边脸已经啃得没有了。
“小丫呀!我的小丫呀!这叫我怎么搞啊!”端加荣和闻声跑过来的二丫抚着
小丫的身子哭喊着,号啕着。她抬起头要寻找咬死她小女儿的仇人,那只狼。一下
子就在不远的石头边,看到了那只灰白色的狼。它还没走,它还在原地,等着人走
后它继续来吃这个小孩的尸体。
“狼!打死你!”
端加荣冲到田里,拿起了她的牛舌镘,对不知如何是好的二丫说:“快去叫登
凤阿姨来啊。死鬼呀!”
端加荣不顾一切地朝狼扑去,狼紧闭着血糊糊的嘴,向远处逃走。端加荣拔腿
就追,她要与这只狼拼个你死我活。要把它打死,为小女儿报仇!
一口气追了两个山坡,一个深沟。她发现她紧紧地跟着它,没有让它跑掉。在
雪地里行走,雪太厚,一步一步都很吃力,她吃力,那么轻快的狼也好像很吃力,
走得太慢。风把眼泪吹干了,眼睛越来越明亮,她终于看到了那只狼毛色很差,许
多地方都脱掉了毛,而且极其瘦弱,就像副骨架,瘪着肚子,走路打瘸。这是只饿
极的狼,而且,她断定是只老狼。走了一会儿,她还突然感到,这是只孤狼,没有
同伴。
狼叫起来。当它爬上一个山坡时,向着山里发出悠长、急切的嗥叫:“呜——”
可是,狼的叫唤换来的不是狼的回应,倒是传来了人的应声。是不是有人来了?
可是那声音很远,很远很远,但却给了端加荣一种支持,一种希望。
狼继续走着,偶尔回过头来,睁着红红的眼睛(因为吃了人肉,它的眼睛是红
的),带着警惕,甚至乞求、无奈、绝望的眼神看着她,希望她饶了它。
我不会饶了你的,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狼隐隐地,不声不响地走着,时不时转头看她。这情景又持续了至少三里地,
进入了林子,进入了一片野生的蜡梅林中,里面榛莽丛生,到处是常绿灌丛,也没
能甩掉她。可也让端加荣的脸上、手上划得伤痕累累。
狼啊,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凭什么要咬死我的女儿?我是个苦命的女人,一心
想在这里躲开前夫的虐待,村人的指戳,开一点荒,过一点清静日子,没沾惹你,
你凭什么下这种毒手,掐断我的希望,把我往死路上逼啊?狼,都说人毒,人再怎
么毒也不敢杀死我的孩子。我死了孩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拿什么给我的亲人
交差?拿什么去堵村人的嘴巴?……
走到一片高坡处,她知道这是雨行崖,过去这里总能听见从高顶上飞下的泉声,
但现在飞泉全冻成一片冰瀑,晚霞亮了,照到这里,像是花开冰崖。她看到那狼确
确实实是一只又老又饿的狼!这更加坚定了能杀死它的决心。我要割断它的颈子,
喝它的血,吃它的肉!我要报仇,我要把它撕成八十八块才解恨!
那狼四腿岔开,站立不稳的样子在那儿喘气,嘴巴发出含混的、呜呜的吼叫。
好像是烦了,好像是绝望和痛苦。它好不容易跳上一块石头,想伸长脖子大声嗥叫,
端加荣大喊一声“杀死你”,就将钁头朝它砸去,那狼吓得蹿下岩石,又朝前头跑
去。
这时候,看见了如血的晚霞,照在白雪皑皑的群山之上,端加荣突然感到一阵
虚脱,冷汗直冒。这两天本来人就昏沉,发着低烧,一点劲儿都没有。女儿被狼咬
死了,人就垮掉了半边,又这么一步不停地在雪地上追撵了十几里地,已达生理极
限。气喘吁吁,胸腔里的心脏好像要爆炸了,血已经涌到眼睛边上,要从眼眶里往
外喷出。而且下腹疼痛难忍。天快黑了,要二丫去喊登凤的不知喊了没有,会不会
还有狼在那儿,把二丫也吃了?……她不敢往下想,害怕,快疯掉……如果就这一
只狼,如果她喊上了登凤……可登凤一个人也不会来,会喊上她丈夫,或者喊上洪
大顺。可洪大顺是个掰子,走不快……登凤一定会去喊王昌茂的。我叫二丫喊登凤,
其实是想让她们叫上王昌茂来。是他的女儿,是他的女儿被狼吃了,昨天他还要小、
r 跟他回去的,小丫也赶她爸的路要回二十五块半的,咋就不让她跟去算了呢,跟
去就没这个事,命就不会丢了!命丢了,王昌茂会放过我吗?他会不会打死我?…
…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