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晚上,项海带了瓶九四年的干红,和女儿一起来到罗曼娟的家里。罗曼娟系着
围裙,在茶几上摆开几盘开心果、话梅、牛肉干、瓜子,“你们坐会儿,吃点零食,
马上就开饭了。”项忆君要去厨房帮忙,被她笑着推了出来:“又没什么菜,我一
个人忙就行了。”罗曼娟的儿子小伟手里抱着游戏机,躲在角落里玩,见项海父女
来了,草草说了声“伯伯姐姐新年好”,便不管不顾了。
桌子上碗筷已摆好了,几碟冷菜是她自己腌的香肠、咸肉、酱牛肉,还有木耳
烤麸、香炸小黄鱼、拌黄瓜。一会儿,罗曼娟端着一盘碧绿生青的西兰花出来。于
是四人上桌,项忆君在每人的杯子里都倒了些红酒,罗曼娟说小孩子不能喝酒,给
小伟倒了可乐。四人碰了杯。项海对罗曼娟说:“让你受累了,我敬你一杯。”
罗曼娟道:“哪有什么受累——你们过来吃饭,我高兴得很呢。又热闹。光我
们母子俩,这个年过得冷冷清清。”她一笑,对项忆君道:“小姑娘,过年了,又
大一岁了。”项忆君摇头,说:“不是大—岁,是老一岁了。”
罗曼娟哟的一声,道:“你这个年纪叫老,那我可怎么办呀?”项忆君道:
“阿姨是年纪越大,就越有味道,年轻小姑娘都比不上的。”罗曼娟笑着对项海道
:“项老师,你这个女儿啊,说话真是讨人喜欢。”项海微笑道:“有什么讨人喜
欢?憨憨的,什么也不懂。”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小伟的手里。罗
曼娟见了,忙不迭地道:“这个不行,不行——”拿过儿子手里的红包,要还给他。
项海道:“新年新势,讨个吉利嘛,你就别跟我客气了。”说着,摸了摸小伟的头,
朝他笑了笑。罗曼娟这才不坚持了,对小伟道:“快跟伯伯说谢谢!”小伟正在啃
一个鸡翅膀,头一抬,张嘴便道:“谢谢伯伯!”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项海父女便说要回去。罗曼娟忽道:“项老师,你白
天买了什么花呀?”项海说:“百合。”罗曼娟哦了一声,说:“百合清清秀秀的,
又文气,我也蛮喜欢百合。”项海说:“我买了几枝,都是多苞的—要不要过来看
看?”罗曼娟说:“好啊——我洗了碗就过来。”
项海父女回到家,一会儿,罗曼娟便过来了,看茶几上的那簇香水百合,边看
边说好,说家里的布置本来就雅致,配百合刚刚好。项海微笑,又问她家里怎么不
买些花。罗曼娟说,小伟对花草过敏,只能养些文竹、仙人掌什么的。项海便又笑
了笑。
罗曼娟说要拿点酱牛肉、香肠过来。“腌了好多,放到天热要发霉,项老师你
就当是帮个忙,分担一点。”项海忙说不用。罗曼娟道:“都是邻居,有什么好客
气的,浪费就作孽了。”项海不好再拒绝,便说一会儿过来拿。罗曼娟点了点头,
回去了。项海上了个厕所,便又到罗曼娟家。自己想想都有些好笑,只一会儿工夫,
你到我家,我到你家,两人已跑了两个来回。
罗曼娟把酱牛肉香肠塞进一个塑料袋,说:“项老师你让忆君来拿就行了,又
何必自己跑一趟?”项海一想不错,该让女儿来的。一瞥眼,见罗曼娟眼波在自己
脸上一转,又移开,眉目间带着淡淡的笑意,竟像是逗他似的。项海愣了愣,接过
她递来的塑料袋,说:“谢谢啊。”罗曼娟没说话,给他开了门。项海走到门边,
听见电视里放的“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你呀”,罗曼娟站在一边,身上淡粉色
的唐装,发际斜斜地别了枚金色的小发夹,整个人都是暖暖的。看了心里又是一动。
罗曼娟说:“好吃就再过来拿,我这儿反正有多。”项海嗯了一声,又说了声“谢
谢”,回家了。
临睡前,项海上了会儿网,告诉“柳梦梅”去罗曼娟家吃饭的事。“柳梦梅”
说:“不错啊,都有点像过日子了。”项海说:“人家盛意邀我,不好意思不去。”
“柳梦梅”说:“干脆你们就到一起算了。也挺合适。”
项海怔怔瞧着屏幕上的字,不说话。“柳梦梅”又道:“杜丽娘,你多大年纪?
五十岁有吗?”项海说:“五十二了。”
“柳梦梅”说:“那还不算老——这个岁数,那方面应该还有需要吧?”
项海一愣,半晌才明白“柳梦梅”的意思。他脸顿时红了,朝旁边看了看,生
怕女儿过来。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心想这个人讲话真是越来越过分了。虽说是在网
上,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可还是得留些余地,不该这么赤裸裸的。
项海迟疑了一下,岔开话题问道:“你过年过得好吗?”
“柳梦梅”说:“年年过年都是这样,有什么好不好的?我不喜欢过年。只有
小孩才喜欢过年。”项海说:“是啊,年纪越大,越不喜欢过年。”
“柳梦梅”说:“杜丽娘,我敢打赌,那个女人肯定想跟你上床。”项海又是
一怔,犹豫着,道:“你怎么晓得?”“柳梦梅”说:“她要是不想跟你上床,怎
么会那么热情,又是请你吃饭,又是给你东西?杜丽娘,这可是个好机会,这出戏
都唱到‘惊梦’了,也该有些实质性的进展了。”
项海给他这么一说,胆子索性也大了,半是认真半开玩笑地道:“那你倒是教
教我,接下去该怎么办?”“柳梦梅”说:“还用教?你都五十二岁了,还用我教?”
项海说:“我是真不知道,不骗你。”
“柳梦梅”打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杜丽娘和柳梦梅在梦里怎么样,你和她也
就怎么样喽——呵呵!”说完,便下线了。
白文礼最近总觉得喉咙不舒服,像有口痰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
去药房买了些金嗓子喉宝,也不见效。过年几天,天天都有人来拜年,应酬这个应
酬那个,忙得不可开交。渐渐地,觉得喉咙那里像火烧似的,又发起烧来。到医院
里去看病,医生给他喉咙拍了个x 光。白文礼见医生看片子的脸色有些凝重,便问
是什么病。医生说,喉咙里长了个小瘤。白文礼心里一沉,又问是良性恶性。医生
说,现在还不能判断,要做进一步检查,下周才知道结果。
白文礼回到家,并不告诉妻子,怕她担心,也怕她惹自己更烦。做什么事都没
精神,剩下的几天休息,天天都窝在家里。几个朋友约他出去吃饭,都被他婉拒了。
原先拍的那个隋景剧,还剩下几集,通告时间都定了,只得勉强去了,却总不在状
态,一个镜头拍了十来遍,老是卡词。相熟的几个演员跟他开玩笑:“白老师是不
是过年酒喝得太多,舌头有些不听使唤?”他只能苦笑。
白文礼接到余霏霏的拜年电话。“白老师,新年好呀!”电话那头掩饰不住的
意气风发,“老想请您吃顿饭,可又忙得没时间——您是我的恩师,我有今天,离
不开您的提携;我祝您身体健康,事事顺心!”
挂掉电话,白文礼忽然想去项海那儿走一趟。他买了两瓶邵万生的蟹股——项
海最爱吃这个,又拎了个水果篮,来到项海家。
项海见到他,有些意外,说:“干吗不先打个电话,万一我不在家怎么办?”
白文礼笑笑,说:“我晓得师兄不爱应酬,多半是在家里。”项海也笑笑,随即又
嘿了一声,说:“我不像你,应酬多,到家里来找我总是没错的。”
白文礼又笑了笑,坐下,问:“忆君不在家吗?”项海说:“同学聚会,出去
了。年轻人,不像我一把老骨头,动也不想动。”说着,打开电视,是《老爷叔外
传》春节特辑。屏幕上,白文礼穿着大红的唐装,手里拎着一个水果篮,到朋友家
拜年。脸上油彩涂多了,显得油光光的。一会儿,又来一段京剧,词是现编的:
“你看那——东方明珠豪光万丈,洋山水港弯弯长长,我怎能不心怀激荡,正当这
好时光——”
项海静静听着,忽道:“你嗓子最近不好吗?”白文礼一愣,随即道:“有点
感冒。”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暖流,想毕竟是师兄,换了别人肯定是听不出来的。项
海道:“做我们这行的,嗓子顶顶要紧,感冒就多在家里休息,何必到我这里来。”
白文礼听出这话里的关切,又是一阵感动,说:“师兄,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
到我们以前的那段日子,一起练功,一起吊嗓,一起到山上打麻雀——现在条件好
了,可回过头想想,还是那段日子有意思。”
项海说:“你这么说,是因为什么都经历过了,倘若早个二十年,你就不会是
这个想法了。”白文礼点头说:“也对——过年过得好吗?”项海说:“没什么好
不好的,老样子。”白文礼又问:“忆君有男朋友了吗?”项海说:“还没有,小
姑娘过年也二十四了——你手头有合适的吗?”白文礼说:“现在没有,不过我会
留心的,保管给忆君找个家境人品都好的。”项海说:“家境倒是其次,关键是人
品。”白文礼说:“家境也是要紧的,贫贱夫妻百事哀,光人品好过不了日子。”
项海点头,说:“那就拜托你了。”
师兄弟俩说了一会儿话,不觉已到了中午,白文礼手机响了,接起来,是妻子,
说下午有两个外地亲戚要来,让他回去。白文礼只得起身告辞。项海开了门,叮嘱
一句:“感冒别忘了去看病,耗着可不行。”白文礼嗯了一声,朝项海看了一眼,
说:“师兄,有空就去我那儿坐坐。我们说说话。”话一出口,竞觉得鼻子那里酸
酸的,转身便下了楼。
项海关上门,想起白文礼刚才的神情,和平常似有些不同。大过年的,竟透着
一丝伤感。项海坐着又看了一会儿电视,朝窗外看去,见离得最近的那棵树的枝干
隐隐冒出一两点新绿。今年春节迟,其实早已是立春了。项海过去打开窗户,嗅到
空气里带着微微的草木清香,和着泥土的温润气息,还有些暖意。
又是一年过去了。像翻书似的,一年就这么翻了过去。人的一生,不过是本薄
薄的书,禁不起翻几次的。
有人敲门。项海过去打开门,一看,是罗曼娟。两人对视,也不说话,就那样
呆呆看着。半晌,项海把她让进屋。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一点一点的。她嘴
角带着些许微笑,看着他,目光会说话。他一下子便读懂了。不知怎的,便有些局
促起来,呼吸也不自然了。他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手指不经意间触到,两人都
是微微一颤。目光再一对视,便更不相同了。
项海把那枚紫色的别针给她,亲手替她戴上。这个动作有些过分亲昵了。戴别
针时,很自然地碰到了她的胸。他脸一红,她脸也红了。又是别样的感觉。
接着,两人便进屋了。上了床。也不知是谁先主动的,好像就是水到渠成,没
有一丝牵强。像是老夫老妻,一步步按部就班,稳稳当当的,似是熟悉得不能再熟
悉的。
两只麻雀停在窗台上,踱着碎步。风从外面飘进来,将窗帘微微吹起一角,扬
啊扬的,像是撩拨着什么。周围静静的,只剩电视机里不断放着“恭喜恭喜你呀,
恭喜恭喜你呀——”
春节很快便过去了。
项忆君想着那天晚上在KTV 的事,心里便七上八下的。她等着毛安把话挑明,
可自那天起,毛安连着几个星期没音讯。不来学戏,连电话也没一个。项忆君想给
他打电话,又犹豫着,想这事怎么好女孩子先主动,便一天天等着。满肚子的话,
都憋着,一颗心陀螺似的转啊,有些盼头,却又没底。
直到过完元宵,毛安才打来一个电话。项忆君拿着手机,心怦怦跳个不停。毛
安问她:“年过得有意思吗?”项忆君说:“还行——你呢?”毛安说:“天天到
客户那儿拜年,忙得要死。”项忆君说:“过年都这样。”
项忆君一边说,一边揣测他打电话的用意。便故意只顺着他的话头,不往下说。
一会儿,毛安说:“我想跟你说件事——”项忆君竖起耳朵,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毛安说下去:“——我要去成都工作了。”项忆君一愣,问:“是出差吗?”毛安
道:“不是出差,是调到那里的分公司。我们领导找我说了,工资加三成,还给我
分套房子。我想蛮好,就同意了。”
项忆君怔了半晌,哦了一声。
毛安停了停,继续道:“到那边去也蛮好。找个成都小姑娘谈谈恋爱,蛮好。
他们说成都小姑娘一个个水灵灵的,皮肤又好,性格又好。不像上海小姑娘——我
想,要是一切顺利,就在那里安定下来算了。”他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就
是一点,到了成都,没人教我唱戏了。项老师,我挺舍不得你呢。”
项忆君心里一酸,差点就脱口而出“那就别走了,留下来吧”,终是忍住了。
她不是傻子,晓得他去成都工作的真正原因。她不是余霏霏,留不住他的。项忆君
呆呆的,忽地一笑,说:“你要是真舍不得我,那我休假的时候就去成都看你,不
过机票钱可得你出。”毛安说:“好,一句话,你来成都教我唱戏,我们再唱那段
《牡丹亭》。”
项忆君心里又是一酸,说:“好啊。”
挂掉电话,项忆君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半晌,竟又笑了笑,走到卫生间,对
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间尽是恹恹的。一动不动地看着,忽地,手缓缓升起,朝镜
子里那人翘个兰花指,嘴角带着嘲弄,念着京白:“你啊你,实在是忒傻啊——”
眼角竟不知不觉涌出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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