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把手伸到车窗上方的遥控器上,正准备打开车库门,只见白色的自动门早已
卷了上去。
是琳达先到家了?可车库里没有她的红色凯美瑞。我迅速扫一眼路边,也没见
到她车子的踪影。心倏地紧缩起来。是出事了?是什么人撬开了大门,打开了车库?
我跳下车,冲向连通车库与餐厅之间的防火门。防火门锁着。这扇有弹簧自动
撞锁的金属门,任何时候都会自动关闭、自动锁死。
我掏出钥匙,推开防火门,按下门旁的开关。灯光立即照亮了餐厅、厨房,还
有餐厅玻璃门后的客厅……一切都如我早上离开时一样秩序井然。
我长长舒了口气,脑子里闪电般追索着早上出门时的分分秒秒。记得就在我打
开发动机,准备按遥控器关车库门的那一瞬,手机响了。丈夫大维从北京打来长途,
说公司业务太忙,实在赶不回来过节。我一定是边发动车边接电话,把关车库门抛
在了脑后。大门就这么开了一整天。
好在这里是个治安极好的社区。好在美国的盗贼大多胸怀壮烈,只对抢银行雄
心勃勃。我家车库里除了挂满一墙男人用的修车工具,就是剪草机、除虫剂之类,
人家还不屑于屈尊光临呢……想到这儿,又暗自阿Q 似的庆幸起来。多亏女儿还没
回家,多亏老公隔着十万八千里。不然,今儿晚上我还不得一败涂地?
记起车还没进库,买的东西也没卸车,连忙转身向车库走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不知从什么角落响起一声苍老的咳嗽。
全身的毛发霎时竖了起来。
黑暗中,车库门边,我看到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在向我移动。
“谁?!干什么你们?!”思维突然短路了。弄不清自己怎么会发出那么陌生
那么怪异的喊叫。想去打开车库的灯,手竟怎么也找不到平时闭眼都能摸到的开关。
“哦,对不起,我们一定吓到你了。”一个温柔亲切的女人声音,悠悠地从凄
冷的夜空中飘下,轻柔地托起了我出窍的惊魂。手终于找到了开关,按亮了车库灯。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对七十六七岁的美国老夫妇。
老妇人满头银发,砖红色的法兰绒连衫裙外,套着肯尼迪夫人杰奎琳时代的米
色羊毛衫。式样过时、质地精良的那种。坐在电动轮椅上的老先生,即使没站起来,
估计至少也有一米八二以上的个子。他是觉得冷吧?抱在胸前的双臂微微颤抖。膝
上搭了条砖红底色的花格开司米披巾,那一定是妻子从肩上摘下为他御寒的。
“我叫康妮·赛米尔。”老妇人的微笑中有我能触摸得到的歉意。她那对深陷
在细密皱纹中的眼睛,竟让我想起了长眠于九泉之下的母亲。她拍拍老先生的肩膀,
哄孩子似的说:“嗨,小男孩,告诉这位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老先生慢慢仰起脸,嘴唇抖了抖,与妻子对视片刻。蓝灰色的眸子虽已浑浊,
但目光却如婴儿般清澄。原来眼睛和目光不是一回事。眼睛美丽,不见得目光动人,
我想。
康妮爱抚地摸摸他的脸,笑笑说:“瞧,我的小男孩还害羞呢。”她走上一步,
向我伸出手,“他叫杰瑞·布朗。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犹豫着把手伸了过去,满心是解不开的疑窦。一对挺体面的美国夫妇,难道
不懂美国最起码的规矩?房屋家园,是每个家庭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城堡。“风可进,
雨可进,国王不可进。”几年前的万圣节之夜,得克萨斯州一位醉酒后误入他人私
宅的日本留学生被屋主当场击毙。法庭判杀人者无罪。
“我叫伊雅·郑。你们这是……”
“很高兴认识你,伊雅。”老太太握住我的手说,“我们准备回家,可轮椅没
电了。想找位邻居帮忙,为轮椅充电。”
邻居?我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两位邻居。
“你们也住这儿吗?”我问。
“是啊。”老太太用手指指北边,“就在你家背后的山坡上。”
上帝,有这么套近乎的?背后山坡离这儿可远着哪。至少也有五英里,走路还
不得一个多小时?
“车库门反正开着,那不是插口吗?”我指指车库的墙角。
“车库门是开着,可喊了半天没人应。我想一定是忘了关门,也就不敢离开了,
只好一直在这儿等。没有主人允许,我们哪能擅自充电呀。”她说得平平静静。
我语塞了。看一眼冷得瑟瑟抖动的老先生,我久久说不出话来。连忙帮他们插
上充电器,把车子泊进车库,把购物袋拎进厨房。
“这电得充很久呢,你们先进屋坐会儿吧。”我的邀请是因为愧疚,老夫妇也
没有推却。
康妮把杰瑞搀下轮椅。我伸出手臂,想和康妮一起扶他走进客厅。
康妮向我摇摇头,使了个眼色,“杰瑞喜欢自己走,是吗?”
我松开手。身躯高大的杰瑞慢慢挺起微躬的后背。他迈出左腿时,双手不由自
主地扶住了门框。
“他平时用助步器慢慢走,可这会儿没带来。”康妮向我解释着,凑到杰瑞身
边,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腰,仰起脸向杰瑞笑道:“你需要一支拐杖。来,Honey ,
把我的肩膀借给你吧。”
我把他们安顿在客厅的沙发上。
康妮麻利地叠好自己的披肩,把它和杰瑞的贝雷帽一起放在壁炉边的高背椅上。
又从羊毛衫衣袋里掏出一把小折叠梳,为老先生梳理起稍显凌乱的头发。把几绺略
长的发丝从左边梳向右边,遮住中间火山口似的秃顶,口里自言自语地念念有词:
“嗯,我们在中间的这片荒地上植树造林,让荒山野岭绿树成荫……哇,真酷!”
她捧起杰瑞的脸端详片刻,扭脸对我眨眨眼说:“伊雅,你看我们的小男孩是不是
变成帅男孩了?”
我对杰瑞做了个“完美”的手势,杰瑞还我一个微笑。那婴孩般不含任何杂质
的笑脸,给我一种久违的感动。无意中瞥见他脚下那双薄薄的毛巾布拖鞋——再细
心的妻子,也有百密一疏的过失。这种季节,怎么能让老先生穿拖鞋出来散步呢?
我把温控器拨到华氏七十二度。又从车库里拖来两条人造碳棒,塞进客厅的壁
炉。
见我捧出一大盒点炉子的火柴,杰瑞眼睛里亮起了两颗星星。那是小男孩看到
电动玩具时的惊喜,“我来点火,Please!”
我无法拒绝这个大孩子的请求,“行吗?”我望望康妮。
她向我耸耸肩,“哦,可怜的孩子,他最喜欢壁炉。壁炉就是家。”她把八英
寸长的大火柴棒递给杰瑞,“来,Honey ,给伊雅看,你一次就能把火划着。杰瑞
是最棒的!”
“嚓——”火焰在杰瑞的笑脸中盛开。他兴奋得连脖子都红了。
康妮把火柴棒送进壁炉。“噗”的一声,金红的火苗如招之即来的精灵,在炉
膛中欢歌狂舞。
窗外起风了。燃气炉中送出的热风如暖暖细流,一丝一缕地浸透了屋子的每一
个角落。火焰在炉中轻声爆裂,暖风在屋顶低吟浅唱。刚才在车库里一直表情木然
的杰瑞,此时心满意足地倚在沙发里。跳荡的炉火映红了他的脸,灰蓝色双眸中的
冰雪,被瞳中的火焰一点点融化了。
我把大包小裹的食品塞进冰箱,在水龙头下冲洗着茶具,听到客厅传来杰瑞的
声音:“我想要……咖啡,Please!”我隔着厨房的落地玻璃门,看见坐在小沙发
上的康妮往前探着身子,向杰瑞歪头笑道:“欢迎光临星巴克,请问这位帅哥,您
要哪种咖啡呀?”
“Franchroast.”他说得磕磕绊绊。
康妮亲昵地摸摸他的脸,“好孩子,你的咖啡马上就好。”
康妮的舌头在口腔里发出俄语中奇妙的卷舌音,把咖啡搅拌器的飞旋声模仿得
出神入化。“好了,先生。请您过目,真正现打磨的Franchroast.现在,我们开始
煮咖啡。哦,这儿应该是HYATT 的五星级咖啡厅啦,星巴克哪有为客人现打咖啡豆
的!”她惟妙惟肖地做出一连串注水、装咖啡粉的动作,几秒钟后,“咖啡”便在
她口腔中发出朝气勃勃的沸腾之声。
“嗯,加一点儿奶,加一点糖……”康妮的模仿精准利索,没任何拖泥带水的
废动作。
“我要夏威夷黄砂糖!”杰瑞极认真地打断康妮。
“对,这位先生喜欢黄砂糖。杰瑞先生是我们的常客,我当然不会忘喽。来了
来了!快闻闻……”康妮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那看不见的咖啡杯,慢慢地送到杰
瑞唇边,另一只手还不停扇动着:“小心烫着!来,尝一口,多香的Franchroast !
杰瑞闭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副如醉如痴的样子,然后一板一眼地说:”
我——要——喝——真——的——Franchroast !“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读大学时,一次偶然机会,我观摩过一节戏剧学院表演系的无实物小品练习。
康妮刚才的无实物表演,可以和中国春节晚会上的专业表演大师媲美。他们是一对
自得其乐的顽童,心无旁骛地玩儿着一个自编自演的游戏。他们的快乐也像阳光一
样照亮了我的心情。
“多巧,我这儿正好有Franchroast.”我举起玻璃瓶,向他们摇了摇,“正宗
的哥伦比亚咖啡豆,法式烘焙。”
康妮双手合十,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哇,中国人也喜欢喝Franchroast ?”
“对嘛,就像美国人也喜欢喝茶。”我把打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纸,“世界都成地
球村了,村东和村西,不就是邻居吗?现代科技把不同文化的距离越拉越近,邻居
们的生活方式当然也会相互影响,互通有无。”
“没错。邻居之间只要多走动,多沟通,就不会有九一一和伊拉克战争了。”
“那选你当总统吧,康妮?”我把煮好的咖啡端到茶几上,“杰瑞,你运气不
错,凑巧这儿有夏成夷黄砂糖。那罐是蜂蜜,不知你们喜不喜欢?”
“谢谢你,伊雅。我们多想喝自己用豆子打磨的咖啡啊!这才是有家味道的咖
啡呢!”
做一壶自己打磨的咖啡,就如美国人吃一片蛋糕,中国人泡一杯茶,更不是什
么奢侈。既然对有“家味道”的咖啡情有独钟,康妮为什么不亲手去做呢?易如反
掌的事。
我又去了趟车库,充电器仍亮着红灯。手机充电都要一两个小时,更何况是一
辆电动轮椅。夜黑风疾,一对老人家,怎么推轮椅上山?车到山前必有路,等会儿
再说吧。我眼前的当务之急是赶快准备晚餐。琳达每次回家,都像只饿绿了眼睛的
狼崽,如果饭没做好,她准能把冰箱翻个底朝天。
我取出在COSTCO刚买的新鲜三文鱼排,撒了些盐和胡椒,浇一点儿橄榄油和白
葡萄酒,塞进375 度的烘箱烤8 分钟,琳达百吃不厌的烤鱼就大功告成。又抓了几
把蝶状意大利PASTA 扔进沸水煮着,火速将意大利肉肠、蘑菇、青刀豆、紫洋葱用
黄油炒熟,之后用罐头的BASIL 酱和帕米桑汁司粉把二者搅拌均匀,一道正宗的意
大利PASTA 便可粉墨登场。必不可少的沙拉是冰箱里现成的袋装蔬菜,另切一只加
州鳄梨,撒一把烤松子和无籽葡萄。至于汤呢,开一听奶油蛤蜊汤罐头,加一些鲜
奶稀释之后煮沸,上桌前放一勺碧绿的芹菜末,白绿相间,素雅端庄。然后心中窃
笑,半个小时一台戏,热热闹闹,赤橙黄绿,玻璃洋相。与甲天下的中国美食相比,
西餐也许更值得一吃的是餐具与气氛罢了。
我一面准备着餐具,一面期待着门被撞开,女儿像阵风似的飞进家里——门没
响,电话铃响了。
“妈,我得挺晚才能回家,实验还没做出来。真对不起。您先吃吧,别等我。
多留点儿好吃的就行了。吃了一礼拜沙拉,我都快成兔子啦!”
这个坏丫头在关键时刻的背信弃义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老妈了如
指掌,见惯不惊,但还是有些悻悻地解下围裙,慢慢走出厨房。
客厅里,康妮正跪在地毯上,两手不停地搓着杰瑞的小腿。
“你看,”她撩起丈夫的裤脚,露出小腿双侧一片片淤血似的褐色斑块,“自
从坐上轮椅,缺少运动,血液长期流通不畅,这些毛细血管总是供血不足,就坏死
了。”
老先生像一个听话的孩子,百依百顺地任康妮揉搓着自己。一直默默地注视着
妻子的目光里流淌着脉脉温情,还有一丝无法言传的、深深的悲凉。
“不介意的话,你们就在这儿吃晚餐吧?我先生出差了,女儿很晚才回来。”
我收拾起茶几上的托盘,捡起用过的杯盏。意大利肉肠和BASIL 的浓香飘进客厅,
我顺手关上通往厨房的玻璃门。
康妮站起身,嘴贴住杰瑞的耳边,柔声柔气地问:“伊雅留我们在这儿吃晚饭
呢。你饿不饿呀,Honey ?”
杰瑞缓缓眨了眨眼睛,顿在那里。突然,被炉火照亮的双眸中闪出奇异的光彩。
他伸出手臂,指着壁炉上方的一幅画,一字一顿地说:“这——幅——画——很美。
你闻到那儿的花香了吗?”
墙上是幅中国旅美画家丁绍光的云南重彩。一位美丽的傣家姑娘抱膝坐在花丛
边。鬓角一朵硕大的玉兰,默默地伴姑娘仰望着夜空中的朗星明月。傣家姑娘像在
祈祷,也像在许愿。
对于杰瑞的所答非所问,康妮不但没有追究,反而欢喜地把丈夫揽进怀里,并
在他渐渐泛起红润的面颊上留下一个响亮的热吻:“Honey ,今天是个奇迹!你老
能像今天该多好!”
受到称赞的杰瑞也笑了,居然有几分羞赧。一只削瘦的长着老人斑的手,在妻
子的膝上轻轻地摩挲着;道不尽的千言万语,仿佛都由这无言的抚摸来倾诉了。
康妮说,这是他们吃得最开心的一顿晚餐。杰瑞从没像今晚这样,吃得这么多,
这么尽兴。因为一切都是家常味,而不是千篇一律的“标准化产品”。
难道你们天天吃“标准化产品”?我知道很多美国老人会从超市买现成的微波
炉食品,但不至于从不自己做家常饭吧?
康妮不时抛来一个个谜团。但她不提的事情,我矢口不问。
康妮说,杰瑞曾是美国应用材料公司产品研发部的一名高级工程师。退休前,
他一直在这家公司工作,并被称之为研发部的“金头脑”。
“天下真小。我丈夫也在这家公司工作,他在营销部。”我举起手中的白葡萄
酒,和杰瑞手中的番石榴汁碰杯,“我先生叫贺大维。我想,他应该知道杰瑞·布
朗的名字。这真是应了我们中国人的一句老话,叫做缘分。来,为我们的缘分干杯!”
杰瑞进餐时很绅士。不知学理工的男人是不是都这样,连吃饭都认真专注。他
往奶油蛤蜊汤里撒了些胡椒粉,稳稳地把汤一勺一勺地送向嘴边,不发出一丝声响。
偶尔有一滴汤汁沾在唇边,康妮连忙拽起他胸前的餐巾,小心翼翼地拭净。
忽然,杰瑞的汤匙停在了唇边,思忖良久,趔趔趄趄地迸出一句:“蒜茸——
面包呢?……”
康妮愣住了。“再说一遍,Honey !今天怎么了,你记得喝这道汤配蒜茸面包!”
她瞄一眼桌角的面包篮,里边放着一条切成段的法式棍面包。TRADER JOE‘S
天天出售当日出炉的新鲜而包,我从货架上取下来时,装在纸袋里的面包还是温热
的。
她有些尴尬地望着我:“对不起,杰瑞经常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没关系,小事一桩。”我站起身,走进厨房,把一节面包一剖为二,涂些奶
油,抹些蒜泥,用烤箱余热烘了几分钟。再撒些色泽鲜艳,但并不辛辣的干红椒粉
和意人利干香菜粉。
康妮跟我走进厨房,随手关上厨房门,“对不起,太给你添麻烦了。”她轻声
告诉我,杰瑞退休之前,他的妻子诺丽塔死于乳腺癌。远在波士顿的女儿伊莲娜嫁
了个富商,难得回来。三年前,杰瑞被确诊为患了阿尔茨海默症。“你应该知道,
这至今仍是不治之症。最好的医生也只能尽力拖延病症的进程。”
冰冷的潮水慢慢地没过了胸口。我的母亲就死于阿尔茨海默症,也称之为老年
痴呆症。母亲的症状表现为性格剧变。一生贤良的母亲,在晚年变得刻薄猜忌,吝
啬自私;动辙狂暴烦躁,口出妄语,甚至无缘无故地打过医生一记耳光。我曾为此
痛心疾首,更为她的恶言恶行而羞耻难当。后来,直到现在——多少次梦醒,多少
次扫墓时,长跪于母亲坟前,我都为自己当年医学上的无知而愧悔莫及,更为自己
当年的羞耻而羞耻。
教我明了这一切的,是一九九四年罹患阿尔茨海默症的里根总统。在尚未完全
丧失神志时,里根曾手书向热爱他的美国民众告别:“现在,我开始了旅程,它将
带我走向生命的落日。但我知道,美国永远会有一个辉煌的黎明。”
我为此专门在网上查了阿尔茨海默症的种种资料。终于得知,这是一种与神经
性递质的生物合成酶活性降低有关的头脑变性疾病。病理改变表现为大脑皮质的大
面积萎缩和神经细胞的变性。痴呆、健忘、抑郁、癫狂、妄想……都属于它的病症
范畴。我母亲恰恰属于癫狂妄想一类。当时为她治病的医生并没有做出正确的诊断。
康妮说,杰瑞三年前与女儿通话,忽然叫不出女儿的名字。正吃着午饭,却无
法回答自己吃的是什么。女儿从波士顿飞到旧金山,带父亲去医院做了检查。杰瑞
被确诊为因脑动脉硬化、脑供血不足导致的血管性痴呆。这类病人往往出现严重的
近期记忆障碍,智能呈现行进式衰退,但人格及自知能力能较长期地保持完好。
我又暗暗为杰瑞庆幸了。
美国有多少鳏寡老人,丧偶之后由于亲情的疏淡、关爱的缺失而罹患抑郁症、
帕金森症、阿尔茨海默症等老年性疾病。尽管有各种各样的养老院;然而,住在那
里的人几乎每夜都听到撕心裂肺的救护车呼啸,隔三差五参加周围朋友的葬礼。中
午还一起在餐桌上对辛普森或黛安娜褒贬不一,晚餐时争论的对手已经送进了太平
间。那是个离墓穴只有一步之遥的残缺不全的世界。美国孩子与父母冲突,最恶毒
的一句诅咒就是“将来把你送养老院去”!坐在轮椅上的杰瑞,丧妻之后又遇到了
康妮这样一位对他关照得无微不至的第二任妻子,岂不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杰瑞津津有味地吃着蒜茸面包,彬彬有礼地对我说了好几声谢谢。
康妮显得越来越坐立不安。不时瞟一眼墙上的挂钟,扫一眼窗外。餐厅窗口临
近社区的一条小街,过往车辆在窗口留下一道道移动的光影。
“约了什么人吗?”我用手指指电话,“有事的话,可以通话。”
“哦,不。”康妮摇摇手,“杰瑞只是要急着回去拿件东西,不然太晚了……”
话说半截,下半截咽了回去。
既然东西在家里,回家不就拿到了?与晚不晚何干?除非谁在等这东西急用?
半句没头没脑的话,听得我不明东西南北。把碗盏丢进厨房水槽,我跑进车库去看
轮椅。充电器上灯仍是红的。
“这样吧,”我向他们建议道,“电还没充够。天这么晚了,杰瑞坐轮椅上山
也不安全,还是我开车先把你们送回家。等会儿再跑一趟,把轮椅给你们送过去。”
我的本田是双厢旅行车。后排坐两个人就不可能再有轮椅的空间。倘若把后排
的座位放平,搁一只轮椅绰绰有余。
“Honey ,伊雅说她先送我们回家,你说呢?”康妮又是柔情蜜意地征求杰瑞
的意见。
杰瑞点点头。她给杰瑞戴上贝雷帽,自己的花格披肩裹在丈夫肩上。我怕自己
笑得太放肆,忙捂住了嘴。此时杰瑞的模样实在是很滑稽。
康妮把食指立在唇上,向我做了个俏皮的鬼脸,“这是好莱坞今冬最酷的男装
款式!”
她自己身上,仍是那件薄薄的羊毛衫。
我要从柜子里找件外套,她固执地拒绝了,“不用不用,几分钟就到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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