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杰瑞和康妮被带走了。左邻右舍纷纷散去。家家门前栽着玉兰树的小巷,在一
盏盏熄灭的灯光中进入梦乡。
回屋后女儿告诉我,康妮不是杰瑞的妻子。她是个退休的老护士长。因为没有
亲人,却有心脏病,不得不把自己送进了养老院。
洗完澡,和女儿互道了晚安,我在毛毯下辗转反侧。
康妮和杰瑞既然如此相爱,他们为什么不结婚呢?那样,他们就可以离开被杰
瑞叫做“鬼地方”的养老院,回到他眷恋不舍的家里去啊。康妮有心脏病,他们不
能请个保姆或护士吗?
想起我认识的一位叫芭芭拉的孤老太太,九十多岁了,长年卧病,有三位菲律
宾护士轮流值班照顾。夜班护士付双倍工资,时薪为一小时二十美元。细细一算,
老太太每年支出的护士费就达二十三万美元左右。杰瑞即使是收入颇丰的工薪阶层,
即使只请一位护士,也会让退休的老人捉襟见肘。中半岛养老院是一家中高档养老
院,每月的费用至少在四千美元左右。能支付这样一笔费用的退休老人,已经是凤
毛麟角了……
思绪像后院香樟树的落叶,漫无目的地在风中飘舞。睡意一点点袭来,我渐渐
困了。
床头的电话铃声把我从熟睡中吵醒。瞄一眼闹钟,凌晨一点半。
“谁呀?”我不情愿地抓起电话,“对,我是伊雅。什么,凯萨医院?急诊室?
……”
我扔下电话,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不敢吵醒琳达。自己编的歌,就自己唱
到谢幕吧。胡乱套上衣服,打开车库门,飞车直奔离家只有十几分钟车程的中半岛
凯萨医院。
电话是养老院一位叫桑塔的值班护士打来的。她说杰瑞回去后,情绪一直失控,
狂躁不安,这是以前很少有的。约十一点多以后,他开始时断时续地呕吐,伴有腹
泻。值班护士立即把他送进了医院。由于杰瑞表达有障碍,康妮又属孤症;所以,
必须由我和康妮两人分头向医生陈述杰瑞今晚的进食情况。
女儿说得不错。我是在给自己找麻烦。而且,后来的经历告诉我,这仅仅是麻
烦的开始。
他们没让我进急诊室。只把我带进急诊室隔壁的一间小办公室。大口罩上架着
金丝眼镜的男医生坐在我对面,毫无表情地向我提出了一连串问题。诸如几点钟进
食?晚餐有哪些食品?三文鱼是否新鲜?什么时候在什么商店买的?烤箱温度多少
度?蒜茸面包用的是蒜粉还是新鲜蒜泥?面包是从冰箱中取出化冻(美国人有用冰
箱速冻新鲜面包的习惯)的,还是超市新出炉的?
桌边坐着一位眉清目秀的亚裔女孩,一字不漏地记录我与医生的问答。
“我就是养老院的值班护士桑塔。”她向我自我介绍说。
“请问,康妮怎么样?”我关切地问,“如果是食物中毒,我和康妮都应该和
杰瑞有同样的症状啊!”
桑塔头都没抬,只耸耸肩,努努嘴,“正因为你们俩安然无恙,才更需要详细
了解其中的原因啊。”
“什么意思?”我怔在那里,还没等我想清楚,桑塔已把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
问答记录递给我和医生过目。确认无误之后,让我们签上各自的名字。
我终于恍然大悟。倘若实验报告证明是食物中毒,请杰瑞吃的晚餐就是罪魁,
我当然是祸首。养老院大不了轻描淡写地检讨一下失职,他们对溜掉的两个老家伙
掉以轻心了,而我才得对这一切负法律责任。说不定还得把康妮跟我们绑到一条贼
船上,状告我们联手谋害杰瑞,正像桑塔所说“你们俩安然无恙”,才更得究其奥
妙。
“你现在没事了,可以回去了。”桑塔说。
“再等等。”我在急诊室门外的走廊里坐下。杰瑞命悬一线,我安然无恙,总
得等他平安无事了才能离开吧!还有那个有心脏病的康妮,老太太经得起这一波三
折的折腾吗?
约一个多小时之后,戴大口罩的医生走出来:“化验报告出来了,什么问题都
没有。杰瑞注射了些镇静药,已经睡着了。”他摘下口罩,往嘴里丢了颗口香糖。
希腊式的通天鼻是一面刀削似的峭壁。“你真的可以回家了。”他说。
“杰瑞的吐泻究竟是怎么回事?”半夜三更,急如星火地赶到这儿,总不能是
来梦游的吧。
“确诊是患者受到强烈刺激或是剧烈运动导致的胃痉挛,肠蠕动加速。噢,刚
才晚餐前后有没有精神受刺激的情形?剧烈运动嘛……他坐轮椅,恐怕不至于。还
是前一种可能性较大?”医生询问似的望着我。
强烈刺激和被动的强烈运动,二者兼而有之。但我不便说,对医生说也没意义。
我对跟在他身后的桑塔扬扬下颏,“她也许知道?”
眉清目秀的值班护士又是努努嘴,耸耸肩,还摇了摇头。
我也是该回去了。抬腕看看表,三点半。一会儿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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