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半个月后,又一个周末的清早。
我和丈夫照例来到百老汇街旁边一家叫“妈妈厨房”的小西餐馆。
我们点了一份法式煎蛋卷,一份希腊果酱煎饼,外加两杯巴西炭烧咖啡。满头
白发的店主照例端上一份免费赠送的饼干,“尝尝,刚烤出来的。俺老伴的绝活儿
哩!”
老先生是一九四九年从胶东抓壮丁后去台湾的国民党老兵,妻子是台湾土生土
长的山地人。老两口不愿在当牙医的儿子家里吃闲饭,就自己出来,开了这么家小
店。
丈夫和老先生是同乡。每个周末的早餐,都会到“妈妈厨房”来,听那位在外
颠沛流离了一辈子的老兵,用浓浓的乡音讲他荣成海边的小渔村;讲母亲用贴饼子、
大葱蘸酱拉扯他们兄弟三个长大成人的点点滴滴。
喝着香浓的咖啡,吃着松脆的葡萄干燕麦饼干,一目十行地浏览油墨未干的中
半岛报纸,这是我们周末早晨约定俗成的一点奢侈。
吃罢早餐,告别台湾老夫妇,便向密尔布瑞的山脚下走去。
上世纪初的旧金山特大地震,在山脚下撕扯开一道数十里长的深沟大壑。很快,
大地的伤口长成了一片蓝宝石似的湖泊。不知名的鸟儿争先飞入湖边的芦苇丛中筑
起爱巢。碎石铺就的湖边小径,是我们常去散步的地方。放眼望去,一栋栋五颜六
色的住宅,星星点点地洒满山麓,像一朵朵缀在浓荫中的五彩蘑菇。
“杰瑞的房子就在上面。”我指着前面的山坡告诉大维。
“走上去看看。”他向我招招手,“也不知康妮是不是搬出养老院了?说不定
已经住在里边了。”
走到山顶,早已是气喘吁吁。我把运动衫系在腰间;头上遮阳帽也成了手中的
扇子,不停地扇着满脸的热汗。
在几栋红瓦、蓝瓦的住宅中,我一眼认出了杰瑞的家。粉墙黛瓦,灰色的窗棂,
灰色的木栅栏上簇拥着火红的三角梅。它们热热闹闹、笑容满面地争相怒放,丝毫
不介意主人的离去或更替。
“咦,车库门开着呢。”丈夫低声咕噜一句。
我急急向前走去。果然,灰色的车库门向上卷起,一辆白色的老式奔驰静静地
卧在门里。车擦得一尘不染,就如录像带中那个永远干净整洁的杰瑞·布朗。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SL320 ,用的是全钢风冷发动机。”同许多男人一样,丈
夫一见到汽车、电器就迈不动腿,双目炯炯,如数家珍似的对它们评头品足。
“嗨!”一个长发披肩、一身合体酸果色西装套裙的年轻女人从门口向我们走
来。
“我叫凯莉·肖恩,房地产经纪。”她递上一张名片,一张房屋状况说明书,
做出一个“请”的优雅手势,“现在房屋开放,欢迎参观。”
我这才想起,一路上看到好几处“房屋开放”的售房路标,怎么也想不到卖的
就是这座宅子。
穿过典雅、古色古香的中式门厅,女经纪人流利地向我们背诵这栋房子的种种
好处:“瞧这屋顶。天花板上有两米高的空间,保温效果极好。瓦顶几年前刚换的,
终身保修。”
“中央空调是各屋分控式的,可以大大节约能源。”
“这是中央吸尘系统。把吸尘器插入每个房间预设的插孔,灰尘和垃圾自动进
入车库边的总垃圾箱。”
一阵鼎沸的欢呼声,把我引进那间难忘的家庭间。屋子被深褐色的厚窗帘遮挡
住了光线。正面的大银幕上,身着黑色骑士装的小伙子杰瑞正俯身在一匹白色的马
背上疾驰。只见杰瑞猛勒缰绳,胯下的白马昂首扬蹄,腾空而起,风驰电掣般飞过
一道道路障。伴着观众席上的欢呼声,杰瑞与白马如离弦之箭,射向终点。
我扭转头,瞥见在屋角摇椅上晃动的砖红色薄呢裙,那件杰奎琳时代的老式羊
绒衫。
“康妮!”我快步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她想从摇椅上站起来,被我按了下去。
“坐着坐着。我们坐着说话。”
眼前的康妮苍老了许多。不久前,也是在这座房子里,她跳来跳去地掀开一张
张银色的苫布,哼着“甜蜜的家”的歌谣。我忘不了在她和杰瑞的眸子里,闪着壁
炉中那火苗一样的光亮和欢乐……
我再也找不到她双眸中的光亮了。
我们之间的交谈,不时被她一阵阵的剧烈咳嗽打断。
“是不是感冒了?”我轻轻捶打着她的后背,“去过医院吗?”
她摇摇头,掏出一张餐巾纸捂着嘴。“不用去。这是心脏的毛病。”
“心脏?心脏跟咳嗽有什么关系?”
“心脏供血不足,肺就缺氧。只有剧烈咳嗽才能给肺带来充足的氧气,所以这
是一种保护性反应。”她说得深入浅出,通俗易懂。我这才记起,康妮当了那么多
年的护士长。她比刚出道的医生都有经验。
我想问问她为什么要卖房子。话到嘴边又觉得涉及太多隐私不便提及。不料她
却主动和我谈起了卖房子的原因。
“杰瑞想给我一个家,我知道他的心思。可是你想,这个家没有了他,我一个
人孤苦伶仃地守在这里,有什么意思?我认识这里很多东西,记得它们的每一个故
事。就像是大树的年轮,它们是杰瑞生命年轮的见证。刚进养老院那两年,我们天
天在一起聊啊聊的。杰瑞那时的记忆还没那么差,越是从前的事,他记得越清楚。
法庭下禁制令之后,我们就只好在电话里聊天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这叫钻了法律的空子?”
“对啊,我们俩的房间,相隔比十五米还远呢!杰瑞走之前的半年,是我把他
讲给我听过的故事再告诉他。所以,我就像个功课很不错的小学生一样,对这家中
的一切都了然于心呢。”
“是啊。每件东西都是杰瑞的一段经历。”我想起了那只做茶几的中式箱子,
它里面装着一段杰瑞与妻子的泰国之旅。
“可是,一看到这些东西,我心里会一阵阵地绞痛。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不能再让这样的话题继续下去。我连忙把话题岔到了这房子得天独厚的景观,
院子里那果实累累的柿子树,鳄梨树,还有大橡树上那只鸟巢。
“你看。”她把我拉到窗边,指着后花园两株高大的香樟树说,“这树多高,
多密的叶子,可上边一只鸟巢都没有。鸟儿受不了它们的气味,这树连虫都不长。”
“这儿家家户户都种香樟树。在我们中国,香樟树可是挺贵重的木材,只有南
方才长这种树。”
“你看见那片野茴香了吗?那是杰瑞从山脚下挖回来的,长得多旺啊!他喜欢
把野茴香剁碎了,加上橄榄油烤三文鱼。那一篱笆的三角梅,都是在杰瑞家干了几
十年的老园丁弄的。直到现在,他也定时来为杰瑞收拾花园。等房子卖了,我想把
杰瑞的老奔驰留给他。都是身外之物,留个纪念罢了。”
她坦率地告诉我,她不得不把房子卖掉的原因。
“估值官对这栋房子的估价是一百二十万。根据法律,从接受遗产那天起,我
必须在三个月之内,交将近六十万的遗产税。我做了一辈子护士,哪儿拿得出这么
多现金?”她垂下眼皮,轻轻地摇着头,“杰瑞就算修改遗嘱时神志清楚,他也毕
竟是老糊涂了。他可能根本就不记得遗产税这件事情。我对不起杰瑞,保不住他的
房子……”
我依稀记得杰奎琳逝世之后,关于她的一双儿女拍卖家中财物的报道。杰奎琳
身后留下的动产、不动产共计约五千万美元左右。她的孩子拿不出两千五百万美元
的遗产税,不得不连母亲的大衣、父亲的帽子都拿出来拍卖。但这离两千五百万还
差着十万八千里。最后,不得不忍痛卖掉杰奎琳在纽约第五大道上的故居。
一辆辆汽车陆续在门前停下,一批批客人在女房产经纪的陪同下走进客厅。一
双双东张西望的眼睛里有好奇,有赞赏,也有挑剔。但我想,这么典雅而有品位的
房子,不愁卖不出去,成交指日可待。
向康妮和女经纪人道别后,我们走出杰瑞家的大门。路口一条柏油路在梧桐树
荫中,弯弯曲曲伸向山脚。山顶天风浩荡,几只苍鹰在蓝天中飞翔。极目远眺,旧
金山海湾尽收眼底。蛛网般交错的公路,在阳光下如一条条奔涌的河流。我不知那
些匆匆奔忙的车子从哪里来,也不知它们要在旅途上经历怎样的跋涉;但我知道,
无论走多远,每一辆车最终都要驶回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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