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杭大她五岁。她一毕业的时候就已老气横秋了,李杭则天天健身,跑步,像
大学里那种健康英俊的体育系的男生。一见李杭,郁芳就在心里和自己说:他活得
真让人羡慕。
那时候因为调动失败,李杭一心想着自己出去做生意。郁芳中午是不回宿舍的,
因为宿舍在北京的木樨地,她的单位却在西四。中午在食堂吃过了,单位里的年轻
人就聚到办公室里聊天,那里面单身的男女居多。李杭话不多,但总是接郁芳的话。
那帮聊天的年轻人很快就找到了恋爱目标,结对成双,只剩下郁芳和李杭还在办公
室里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对于他们,聊天渐渐成了像英国人的午后茶点
那样重要的一个内容,竟持续了两年。
李杭已经结婚四年了。他很少说起妻子,只是有一回听郁芳报怨102 路公交车
怎么挤时,才笑着说:“我和我太太认识就是因为102 太挤了。”他说,当他在102
车上发现目标后,每一次都会站到那个女孩儿身后。“反正我不是流氓。我站在她
身边,总比流氓站在她身边安全吧。”郁芳笑着问:“真浪漫,你们后来呢?”李
杭说:“我们后来就结婚了,生活也和大家一样。你还小,你不懂。”而她却知道
他在说什么,看得见他眼里的寂寞,他已经离不开她了。
一个冬天的下午,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剩下他们两个人说着一个稿件。说
着说着他就站在了她的身边,一只手放在她的椅背上,另一只则放在她的桌子上。
她的桌子靠墙,她就那样被环在了中间。起初她还谈着稿子,用手指着自己画了红
线的地方,以为他正从自己的肩头往下看。但她很快意识到,身后的那个男人沉默
着,只有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呼吸。回头看他时,觉得自己和他离得那么近,近得连
他头上洗发液的味道都闻见了。她第一次发现,李杭的五官线条是那么清秀,他的
嘴唇,有着很性感的弧线,是他脸上最美丽的一处。她的头发正擦着他的毛衣袖子,
他已经把手放在了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抚摸着她。她就那么坐着,两个膝盖轻轻地
撞着抖着。李杭突然走到她对面,在那个空椅子上坐好,说:“我的辞职就要办好
了,我走了以后会想你的。”
她的眼睛里一下充满了泪水,说:“你不能不走?”
“等我把公司折腾大了的时候就把你调过去,你记住我说的话。”他把她的手
拉过来说,“我说话算数。”
两个月后,他真的走了。走之前说要带她出去玩儿。她糊里糊涂地去了,不知
自己赴的是什么约。他带她去的是陶然亭,“你最喜欢的公园”,他说。她以前无
心说过的一句话他居然还记着。两个人在秋天寂寥的园子里走着,她一直拉着他的
手,怕走丢了似的,话却少得可怜。回到木樨地的地铁上,已经是晚上了。地铁里
人不多,却没有座位。她扶着一个铁杆站着。路很长,仿佛没有尽头。他站在她身
后,一只手环在她胸前,手上是一只普通的金色的结婚戒指。他扶着她,而她的眼
睛里又慢慢充满了泪水,泪水一颗颗地落在他的手上。她记得自己走出地铁的时候,
是想吻他的。可怜的她,那么大了还没有吻过任何人。当他把她揽在怀里的时候,
她却感到了他放在背上的手,那个戒指。她闭紧嘴唇,怎么也不肯张开。他摇着头
苦笑着说:“你真是个孩子。”却放手让她去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一
种无望的挣扎刺痛着郁芳。她在北京生活了两年,从起初对北京的害怕,到后来对
北京的习惯,甚至爱上北京,都是因为他一直在那里。他几乎每一天都在那里。
李杭后来到单位来了一次,想和单位做生意。他身后跟着一个和郁芳年纪一般
大小的女孩子,苍白,瘦弱。他对郁芳说那是他的秘书。而郁芳却在心里嫉妒地想,
他到底看上了那个女孩子的哪一点。那天,她一直躲着他。最后李杭在印刷厂的车
间里找到她,把她叫到门外,问她为什么躲他。她不能说自己在嫉妒那个秘书,也
不能说自己想和他在一起,只是推说没什么。他拉住她说:“晚上我们吃饭去吧,
我想跟你说好些事。”
“我忙。”她说。
“忙的连我都顾不上?”他有些无可奈何。
她有些生气地说:“你为什么不叫我去帮你?”
他叹口气说:“你家在外地,辞了职你住哪儿?再说我现在背了很多债,公司
搞得也不好,没准儿明天就会破产。等我好了的时候你再来。”
郁芳却没有等下去。后来听人说他的公司垮了,他在京广大厦做保安,却依然
雄心勃勃要大干一场。这时候,刘亚昆挺拔的身影突然出现了。他说他忘不了郁芳,
想与她和好。郁芳既不想问他离开自己以后干了些什么勾当,也不想嫁给他。但那
一次,刘亚昆却是十分执著,执著得令郁芳骑虎难下。李杭还是无影无踪,在什么
地方正做着保安和别人的丈夫,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绝望的郁芳想了一阵就答应了
刘亚昆。
再次接到李杭电话的时候,李杭说他已经离婚了,生意也好了,她可以来了。
郁芳告诉他,自己怀孕了。他在那边不说话。郁芳先是对自己嫁人怀孕的事情有一
种难以言说的羞耻,但继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愤怒。她就在电话里喊了起来:“你以
为我会一直等下去吗?你这几年都去哪儿了?你想来找我就来找我,你知道我是怎
么过的吗?”他什么也没有说,把电话轻轻挂了。
郁芳后来和李杭在北京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她临产,大着肚子在急诊室里喊痛。
刘亚昆当时在出差,陪着郁芳的是沈蓓。李杭正好送一个朋友来看病,听见郁芳喊
痛就走过来。他蹲下来,怜悯地看着正在挣扎的郁芳说:“不要怕,痛一阵就好了。”
但他错了,郁芳这一痛却是十二个小时。生完了孩子被人推到病房的路上,因疲惫
和失血已经有些神智恍惚的她,看见李杭在人群后面站着,脸上有一种安慰,又有
一种痛苦。她醒来时,看见枕头边有几盘她过去喜欢听的英文歌曲的磁带,就知道
是李杭来过了。沈蓓在那里,看了她一阵说:“你要是想跟他走,我一定支持你。”
“谁?”郁芳明知故问。“你在产房的时候,他一直等在外面,像掉了魂儿一样。
那样的人,你错过了就没有了。”郁芳默默地听着。沈蓓又说:“你以后老了的时
候会后悔的。你那个刘先生,除了披着一张好人皮之外,什么都没有。”郁芳说:
“我是从一而终的人。”沈蓓忍了忍,叹口气道:“你还是那么自作多情,这年头,
谁还能是谁的地老天荒呢?”
第二次见到李杭还是在医院。那次更惨,刘亚昆刚去留学了,郁芳只好一个人
去把二胎做掉。一个年轻艳丽的女子从手术室里出来,李杭挽着人家经过郁芳坐的
那张椅子。看见郁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郁芳转过头去。在那种地方,还有
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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