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李杭的房子坐落在岸边。车库里停着那辆Volvo.他穿着深色T 恤,灰色长裤,
站在门口,给他们拉着门。郁芳已经三年没有见到他了,他依然潇洒英俊,只是他
的头发,像很多在加拿大的华人中年男移民那样,已是灰色。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男人到了这里之后,头发会那样快地白起来。有人说是水土的问题,而郁芳更愿意
相信,是那种背离故土的飘游之情造成的。
等李森林一家走了进去后,郁芳才跟进去。她穿了一件乳白和淡黄相间的碎花
无袖直身裙,裙子刚过膝盖。脚上是一双两股的拖鞋,脚趾上染着淡淡的铁锈红的
豆蔻。没有戴任何首饰,裙子是低领的,露出一对她一向骄傲的俏丽的锁骨。李杭
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亮光在告诉郁芳,他很喜欢她的样子。
在来之前,郁芳想过该怎么装束。在北京时,夏天她总习惯穿牛仔裤和白衬衣。
上次在里贾纳见到李杭时,因为怀孕和伤心,无心打扮自己。而最近的几年,不知
道是她自信心不强了,还是觉得有必要挥霍一下刘亚昆的钱给他点颜色看看,她总
是买各式各样价格昂贵的裙子和首饰。来李杭家之前,郁芳极度头痛。她只带了两
双拖鞋来,都是两股的。她带的几条裙子又长又厚,适合西部的天气,却和温哥华
的不配。还有几条牛仔短裤。但她实在想不出自己露着两条腿坐在李杭对面吃饭的
情景。也就只能是这条裙子了。
李杭为她拉开门,轻声说,很好。郁芳装作没听见,往屋里去了。他跟在身后,
郁芳知道他正注视着自己,立刻感到脊背上一片灼热。
他已经做好了饭,很隆重地摆满一桌子。在李森林的要求下,李杭领着大家看
他的房子。墙上极空,一幅画也没有。李森林问他为什么不挂一些油画,李杭说自
己的心不在这里,迟早是要回国的。他的客厅也空,几张沙发放在中间。客厅里是
宽敞的及地窗户,看得见鲜花绿树,和碧水拥抱的港口。一张躺椅面对着窗户,椅
子旁是报纸和电话。郁芳没有和别人一起走到他卧室里去看,在门口就折回来,一
瞥之下,只觉得卧室里也是一片白,连床单都是。她一个人站在晒台上,一阵略微
潮湿的海风吹了过来,令她突然闻见了自己身上香水的味道。很多年来,她一直在
用Poison,用到每天都离不开,几乎衣服里的每一丝纤维都浸透了那种淡淡的气味。
她朝身后客厅的玻璃门望去,里面是她自己,依然是一个很夺目的丽人,但一时间,
她却觉得自己的香水,指甲油,连同肩膀上略带弯曲的长发,都是发给李杭的性质
暧昧的信号。她恐慌起来,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这时,大家又回到客厅里。瑞突然说:“郁阿姨,你不舒服吗?”
大家一起看着她。
她觉得头晕,踉跄了几步,勉强抓住了沈蓓:“你们BC太闷了,我不习惯。”
李杭把躺椅拉过来让郁芳坐,说:“我去把空调开得大一点。”说完就走开了。沈
蓓蹲下来,凝视着郁芳的眼睛:“傻瓜,来都来了,一定要坚持到底。”郁芳把她
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沈蓓点了点头。
坐了一阵,郁芳站起来,说:“我好了。”两个人走了出去。
大家已经在餐桌旁坐好。沈蓓没有离开郁芳,而沈蓓又不愿挨着李森林,所以
五个人坐得乱七八糟:李杭,李森林,郁芳,沈蓓,瑞。坐下以后,郁芳才知道这
样更糟,她正对着李杭,根本无法躲开他的目光。饭桌上非常冷落。郁芳本来就是
一个话少之人,由于心事重重,更是无心说话。李、沈因冷战多时,情形也非常尴
尬。李森林起初还想装作什么都正常,和沈蓓又说又笑地,但沈蓓一直不理睬他。
到了后来,就只有两个男人聊着工作,国内以及温哥华的房价了。瑞坐在那里,有
些无聊,看了这个又看那个,最后说:“我吃完了,去玩儿计算机了。”
瑞一走,李森林就埋头喝酒。起初拿起酒的时候,还要朝沈蓓看,半是担心,
半是示威。不料沈蓓却是拦也不拦。于是,两个男人先喝完了一瓶一升的红酒,又
打开一瓶威士忌。李森林的舌头渐渐硬了起来,说:“老李,你这过的是……神,
神仙日子,不用为衣食发愁。你看我,一,一天到晚,昼伏夜行,拼命工作,老婆
还要给我脸色看!”李杭笑笑,说:“我们别喝了。”“你怕我醉?笑话!”李森
林大声嚷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还举起杯向沈蓓示意了一下。
瑞听见他的声音,赶快跑了上来,看了看又跑走了,一会儿拿着一杯茶过来说
:“爸爸,你喝点茶吧。”李森林接过杯子,手抖着,那杯茶就像从水龙头里流出
来的自来水那样,倒进了他面前的一盘清蒸比目鱼里。沈蓓对李杭说:“对不起,
他喝起来就是这个样子。”李杭道歉说:“我带他去躺一下,他一会儿就好了。”
李杭和郁芳劝李森林到楼下去休息。李森林却站在那里不动,舌头发硬地对瑞
说:“瑞,宝贝,爸爸知道你喜欢念Shakespeare.李杭,郁芳,你们不知道,我女
儿会背老莎。”瑞一边帮大人们拉李森林,一边说:“好的,爸爸,等你睡醒来我
就背。”
李森林却把茶放下了,举起了那杯酒,不拿酒的那只手则在空中一舞一舞地,
郁芳惊愕地看着他。正在她发愣之时,李森林已经用他的四川普通话滔滔不绝地开
始说着什么。沈蓓说了一声,“天”,就把脸转向郁芳:“是莎士比亚。”看不出
她的表情是难受还是发笑。
郁芳也听出来了,可不是莎士比亚。她和沈蓓大学时都喜欢莎士比亚,李森林
当时为了赢得沈蓓的芳心,也拼命背过莎士比亚。郁芳忍住笑,看着李森林,后者
正在继续着:“……而我却是个懒散不振的东西,整天抑郁不乐,胸无成竹地没个
主意,简直像个白日梦迷,也无能替一位被狠毒谋害的国王说半句话。我是不是个
懦夫?”李杭把手摊开,疑惑地看着郁芳。郁芳说:“是《哈姆雷特》。”李森林
听见了,兴奋地一拍桌子:“太对了!是第二幕第二景!”郁芳强忍着笑,说:
“老李,我见过的爱喝的人很多,但我向上帝发誓,你绝对是最可爱的一个。”沈
蓓这时已经尴尬得低声苦笑了起来。李杭趁机把李森林拉到楼下去了。过了一阵,
他走上来,笑说:“他已经睡了。”
郁芳看着沈蓓,笑道:“他醉了居然还要背莎士比亚,沈蓓,我看他真是想向
你认错。”
沈蓓道:“他要想认错,就不会喝了。”
瑞突然哭了起来。沈蓓摸着她的头发说:“不要伤心。郁阿姨和李叔叔都是老
朋友,他们很了解爸爸。”
瑞低着头说:“可他们不了解我。”
大人们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郁芳心痛着那个孩子的敏感。
“对不起,宝贝。”沈蓓轻声说。
李杭对瑞说:“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把酒放在桌子上。”
瑞说她要去看爸爸,又离开了桌子。
沈蓓说:“我这次出车祸,其实是因为和他在车上吵了起来。他因为贪杯又忘
记了送瑞去学琴。他说他改不了,在这里压力大,网站又发展得慢,不喝两口不行。
我说我管不了你喝,但你不能耽误我的女儿。他发誓说以后再也不那样了,但喝酒
改不了。我当时气急了,开着车就朝一棵树过去了。”她安静地说着,听不出什么
痛苦,只是眼睛始终没有抬起来看大家。郁芳知道沈蓓已经哭了,昨天晚上沈蓓还
对郁芳说:“我已经被他折腾得心力交瘁。我能怎么样?我们已经结婚十五年了,
何况还有那么一个女儿?”
沈蓓站起来说:“我去楼下看一下瑞,她一定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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