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到大学三年级,如烟突然找来了,说是要把晓芙介绍给我。她说我这个表妹在
读电大,一门心思想找个名牌大学的小伙子,我觉得你挺合适。我没想到她会来找
我,更没想到她会把自己表妹介绍给我。上大学后,我们已有一段日子没见过面,
关于她的故事,断断续续知道一些,都不是很确切。听说已和丈夫分居了,一直在
闹离婚。还有一种传说,是她在外面有了人,丈夫小陈拖着不肯跟她离。这位小陈
就是最初的那位政工干事小陈,他们各自绕了个大圈子,又重新回到起点,但是结
婚不久,就闹起了别扭。
第一次和晓芙见面是在电大,如烟带我去见她,首先看见的是一群小学生在操
场上发疯,跑过来跑过去。我觉得这十分滑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跑这儿来了。
晓芙正在上课,她学的是会计专业,电大借用这家小学的教室,班上大多数人都是
女生,每人课桌上放着一把算盘。与小学生的吵闹形成尖锐对比,会计班的电大生
一个个很拘谨。终于等到下课,如烟介绍我们认识,接下来,就一直是如烟和晓芙
在说话。她们两个没完没了,不停地变换话题,如烟一边说一边乐。那时候,晓芙
似乎非常乐意听表姐的话,如烟说什么,都是一个劲地点头。
晓芙没有如烟漂亮,戴着一副眼镜,皮肤很白,看上去很幼稚和天真。当然,
这只是留给别人的第一印象,事实上绝不是这么回事。她目不斜视地看着我,眼珠
子在镜片后面滴溜溜直转。如烟后来对我说,我这表妹看上去没心没肺,其实人可
厉害着呢。我当时并不相信如烟的话,说既然是厉害,干吗还要介绍给我。如烟说
你这人太没用了,别以为上了大学就有什么了不起,不是我看扁了你,你呀,就应
该找个厉害的女人。如烟又说,我告诉你,不要得了便宜再卖乖,我这表妹多好啊,
人家跟你相配是绰绰有余,真要是有什么配不上,那也是你不配,是你配不上她。
如烟并没有出现在我和晓芙的婚礼上,她离婚去了日本,先和一个留学生同居,
然后嫁了一个日本老头,又和这老头分手,去一家酒吧做女招待。再以后,很长时
间没有消息,偶尔听到三言两语,也是来自晓芙的那位姨妈。晓芙姨妈是个脾气古
怪的女人,和养女如烟关系弄得很僵,有段时间,差点闹到法庭上去。晓芙也不是
很喜欢自己的这位姨妈,不管怎么说,都不应该那样对待如烟,靠那点微薄的退休
金,她不可能过上现在这种养尊处优的好日子。自从如烟去日本,晓芙姨妈一直坐
享其成,家里是成套的日本家用电器。
我们儿子三岁时,有次聊天,晓芙不经意间说出了如烟母女形同水火的根本原
因。晓芙姨妈有个相好,这家伙是衣冠禽兽,曾猥亵过如烟。事情自然是那男的严
重不对,可是晓芙姨妈却怪罪如烟,认为是她有意无意地勾引了自己情人。晓芙说
姨妈年轻时就守寡,很在乎这个男人,这男人晓芙也见过,是个上海人,个子很高
嘴很甜,很会讨女人喜欢。男人不是东西,有时候是看不出来的,反正晓芙姨妈为
这事,恨透了如烟,常常跟如烟过不去。我感到很吃惊,说你姨妈也太过分,怎么
可以这样呢。晓芙说,现在想想,姨妈是太过分,不过,最过分的还不是这个,关
键是姨妈把这事说了出去,一次又一次,你是知道如烟的,你想想,那时候如烟为
什么不停地要换男朋友,为什么。晓芙告诉我,如烟与第一任丈夫小陈离婚,显然
也与这挑唆有关。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有这一幕,真是不可思议,我说那男的对如烟,
究竟是怎么猥亵的呢。
晓芙说:“这个我怎么知道,得去问如烟,以后她回国了,你可以问她。”
转眼间,我和晓芙的儿子都上了中学,我们搬进新房,晓芙上班天天有小车接
送。在别人眼里,我们夫妻和睦,住房宽敞经济富裕,一切都很不错。事实证明,
如烟对晓芙的看法很有道理,她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作为妻子温柔体贴,作为
职业女性是个地道的女强人。别看她一开始只是个小会计,结婚后事业蒸蒸日上,
不久就擢升为财务总管,后来又被一家很著名的公司挖去委以重用。
事情总是相比较而言,晓芙的成功正好衬托出了我的失意。时至今日,她让人
羡慕的丰厚年薪,比我这好不容易才评上副高职称的收入高出许多倍。过去这段岁
月,这个家一直是阴盛阳衰,说句没面子的话,当年我评副教授已很吃力,这几年
想申请正教授,一点眉目都没有。我始终摆脱不了那种挫折感,我知道这些年来,
自己没干出什么成就,在一家很糟糕的大学当老师,教一门很不喜欢的课。我的运
气太差,年轻时遇到机会,要先让给老同志,等自己也一把年纪,又说政策应该向
年轻人倾斜。我并不太愿意与别人去争什么,只是觉得心里不太痛快。
严重的失眠困扰着我,整夜睡不着,吃了安眠药也只能是打一个盹。我不知道
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漫漫长夜,常常一点困意都没有。我不相信自己有病,不相信
是得了医生所说的那种抑郁症,然而晓芙却当了真,医生和她私下谈过一次话,显
然是把话说得严重了一些。她吓得连班都不敢去上,不管怎么说,晓芙还是个女人,
无论事业多么成功,她毕竟是个女人。她说你这是怎么了,不要这么想不开好不好,
她说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干吗非要去得到那些我们并不是真的需要的东西。说
老实话,我并不太明白晓芙在说什么。她说自己的工作实在是太忙了,顾不上家,
这个家全靠我这个男人在支撑。她说你千万不要去钻牛角尖,什么教授呀职称呀,
根本别往心上去。
所有人都觉得我的心病是因为评不上教授,人们跟我谈话的时候,总是有意无
意地在劝慰。人心不足蛇吞象,大家都说我现在的处境,如果换了别人,不知道应
该如何满意。人必须知足,没必要硬去追求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有什么不痛快你
就说出来,千万不要硬憋在心里。晓芙的公司正在酝酿上市,这事一旦操作成功,
经济效益将有质的飞跃。作为财务总监,作为公司的高管人员,晓芙有太多的事要
去做。我的健康状况已让她没办法安心工作,结果由她公司出面,出资雇了一个全
职保姆,还专门为我找了个心理医生进行辅导治疗。她公司的领导更是亲自出面,
宴请了我们学校的有关领导,希望在评定职称的关键时刻,能够有所照顾。
在医生看来,我的病很严重。晓芙惊恐万分,看着我一天天消瘦,整夜地不能
睡觉,她甚至一度想到了辞职。我不愿意她为我的事操心,我说情况没那么严重,
我说你们的破领导跑到我学校,跟我的领导一起喝酒,说好话开后门,这叫什么事。
说着说着,我的情绪开始变坏,我说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你们想没想过我其
实根本不在乎那什么教授头衔,你们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我突然暴跳如雷,把手
中的茶杯扔向了电视屏幕。这是我结婚以后的第一次失态,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
把茶杯扔了出去。我说我立刻就去跟我们学校的领导谈话,我要告诉他们,我不要
当什么教授,我根本就不稀罕。说完这话,我竟然孩子一样地大哭起来,我的反常
把晓芙和儿子吓得够呛,他们打电话到急救中心,用救护车把我送到医院,医生给
我又是打针又是吃药,最后又强迫住院接受治疗。
出院不久,正好赶上如烟回国探亲。这一次,她计划要待得时间长一些,因为
在日本这些年挣了不少钱,打算回来买一套像模像样的房子。晓芙觉得我病情既然
已有起色,闲在家里难受,便让我陪如烟一起去看房子,这样既可以散心,为她的
表姐当参谋,同时也让如烟好好地劝劝,开导开导我。那些天,去看了很多楼盘,
如烟心猿意马没有任何主意,我对她应该购置什么样的房产也毫无看法,我们好像
不是为了去买房,只是没完没了地参观。我们东走西奔,无论哪种套形的房子,如
烟都是不置可否。她更感兴趣的是我的抑郁症,每天见面的第一句话,都是问今天
吃没吃药,当时我正在吃一种进口药,这是晓芙托人搞来的,她非要我吃,坚持认
为服了那药病情就不会加重。
如烟说你知道不知道,在日本有很多人,也吃这药,日本人容易得抑郁症。
我说我根本就没有什么抑郁症。
如烟说你当然不是抑郁症,我不过是随口说说。
我并不相信那药有什么特殊疗效,纯粹是为了让晓芙放心,天天早晨当着她的
面,我郑重其事地将药放进嘴里,然后趁她不注意,再偷偷吐出来。我不明白大家
为什么都会觉得我有抑郁症,晓芙这么认为,如烟也是这么认为。更可笑的是她们
都觉得我有自杀倾向,想到这个,我有些失态地笑了起来,说听说日本人得了抑郁
症,都喜欢跳富士山,如果我真得了抑郁症,就跑到日本去,爬到高高的富士山上,
从上面往下跳。和晓芙一样,如烟被我这话吓得够呛,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说你
不要胡说八道好不好。她说你活得好好的,从哪冒出来这些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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