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董县长再见谭恩沛,已是夏至过后,大地一片葱郁,雨水明显见多,县里连防
汛指挥部都建立起来了。那天午前有个大尾巴会,董县长去机关食堂时,许多人已
用过餐走出来了。谭恩沛守在食堂大门口,专意等见董县长。与上次相比他脸晒得
更黑了,脑门上明显留出一道印痕,上面白亮,下面黝黑,一定是在山野间总戴太
阳帽留下的,让人看了觉得滑稽。谭恩沛说,县长,有几句话我跟您说。董啸问,
吃了没?他说,没呢,说完的吧。董啸把头往大门一摆,说一边吃一边说。谭恩沛
却拗上来,站着不动,说这事很要紧,您还是先听我说完。董啸心里生出不悦,但
没表现出来,说那你就长话短说,捞干的。这回谭恩沛说的意思董县长听清楚了,
也记扎实了。谭恩沛说黑岭乡的二道沟您一定知道吧,今年真要连降大雨,怕是那
儿要出事。董啸摇头,说不可能,我就在黑岭乡当过乡长,那几条沟都走过,从来
也没出过事,今年怎么啦?谭恩沛说,以前没出事是因为山里没建选矿场,尤其是
那个顺远场,二道沟要是进了水,必是因为它。董啸哈哈笑了起来,笑得让人感觉
到了不耐烦。他说,顺远?扯得太远了吧。顺远可和二道沟隔着一道山梁呢。你总
不能说湖南发大水怪大兴安岭吧?谭恩沛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出口的话变
成,那我请县长哪天去现场看一看,您一看就明白了。董说,我是要去的,哪年汛
期到来前我都要下去走一遭。走,民以食为天,还是快吃饭吧。
那天,董县长是和谭恩沛一起走进食堂的,董在前,谭在后,但走了没几步,
董啸就发觉身后没了脚步声。他扭头看,发觉谭恩沛已奔了大餐厅的买菜窗口。董
县长大声招呼,哎老谭,一块来嘛。谭恩沛只是摆摆手,便去端窗口里递出的大锅
饭菜了。董县长心里好笑,也好,还没把自己再当处级干部,总比没脸没皮的强啊!
半月后,董县长坐着丰田越野大吉普去了山区,第一站就直奔了顺远选矿场,
同去的还有齐副县长和县水利局长。黑岭乡的乡长也早候在那里了。天气预报天天
喊,连雨天即将来临,养兵千日,且看一时,马虎不得了。一行人站在坡岭四处放
眼。近几年,黑岭乡发现铁矿,虽说含铁量不是很高,但毕竟也是县里的一个新的
经济增长点。运出大山的是铁矿粉,必须先在山里将矿石粉碎,去粗取精。选矿就
难免污染,还会破坏山林植被和水系,国家对此早有明确而严格的规定。应该说,
县里对此还是很在意的,开了不少次会,请来不少专家和领导论证,对如何引水和
弃石都做了严格限定,绝对不许阻碍固有河道,矿主们也没敢擅越雷池一步。董县
长问,谭恩沛说顺远选矿场可能对二道沟有影响,你们看呢?众人都笑了。齐副县
长对水利局长说,你说吧。水利局长说,还是您说有力度。齐副县长便说,谭恩沛
也跟我和他们局长说过几遍了,大家看嘛,弃石场选在了半山间的山窝窝里,河道
依旧,畅通无阻,就好比人的大肠小肠外加输尿管都没毛病,总不至于拉不下屎尿
憋死人吧?人们便又笑。董县长问,谭恩沛怎么没来?水利局长四下撒目,说我给
他打过手机了,这些天他一直在山里转,估计能来吧。说话间,就见有人骑着自行
车顺山路往这边赶,又把车子扔在山脚下,空身向山上攀来。
来人果然就是谭恩沛。水利局长又当着他的面把齐副县长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一
遍,谭恩沛大喘着粗气说:“撒不出尿也不一定只因输尿管,肾病和前列腺出了毛
病也都可能置人于死地。”他指着脚下的大片弃石场又说,“比如这弃石场,选得
就不是地方,如果下雨的时间过长,降雨量又大,山水因这片弃石场而不能及时排
泄,山体就极可能因积水浸泡时间过长而发生结构性变化,进而引发滑坡或泥石流。
这两种情况无论发生哪种,山水都会另奔出口,这些天我仔细测量过,最可能奔泻
的出口就是山梁西侧的那道无名沟,而无名沟又与二道沟相通,二道沟里可住着几
十户人家呢。”
董县长问:“那你的办法是什么?”
“根治的办法就是赶快转移这片弃石场,立即上马,争取大雨到来之前将这个
山坳清空,即便一时完不成,压力也是越小越好。”
“但愿不是异想天开吧?”齐副县长冷笑,“知道这片弃石有多少吗?近千万
立方。就是雇来一百辆翻斗车,再加十辆大抓斗,雨来之前也休想转移一半。再说
钱呢?你们水利局手里还有吗?去跟矿主要?谁能要来一分钱我算他能耐大,辞职
让位。当初指定这片弃石场,人家就嫌运距远增加了成本,再让人家往外运,大白
天说梦话吧。”
董县长再问:“还有别的办法吗?”
谭恩沛说:“不能转移弃石场,那就转移二道沟里的人家,总不能让村民们坐
以待毙。”
黑岭乡乡长立刻叫起来:“一家家都活得好好的,谁待毙啦?现在老百姓都是
爷,凭白叫谁动动窝,不得给人家掏票子?一户往少了说五万,三十户是多少?这
个钱我可掏不起!”
董县长对谭恩沛说:“最好拿出个不花钱或少花钱的办法。”
谭恩沛侧着头往山下瞅,好一阵不吭声,山下停着的一溜儿锃亮的小汽车和县
长的那辆越野大吉普,在阳光下熠熠闪烁。
董县长说:“有办法你就说嘛,关键要切实可行。”
谭恩沛飞脚将一块碗大的狗头石踢走,那石头骨碌碌往山下滚。谭恩沛说:
“那只能拿出个权宜之计,过了今年这场雨,日后还得想法从根本上治理。”
董县长说:“就说说你的权宜之计。”
谭恩沛说:“派我一辆吉普车,紧急的时候我要救人!”
突然就冷场了,站在坡岭上的人目光都避闪着,谁也不搭话。山风在耳畔呼呼
地刮,有一只野雉扑棱棱从一丛紫穗槐中窜飞出去,不知落到了哪里。谭恩沛的眼
睛盯上了吉普车,这就犯忌了,再强调紧急的时候要救人,更是拿着针刺专挑领导
的伤疤,有着刻意而为的味道了。省水利厅为了基层县区的抗洪救灾,给每个县都
划拨了购置专用车辆的款项,县里再添一些钱,就买了那辆丰田越野大吉普,四点
○排气量,前后驱动,一家伙六七十万元,为的是冲泥闯水上山越岭,关键时刻冲
得上去。因一县之长兼着抗洪抢险的总指挥,这车就成了县长的坐骑。
本来县长还配有一辆奥迪轿车,反倒成了骡子胯下的那东西,配搭。因有了配
搭,许多人就怨声鼎沸,为这事,省水利厅专门下发过一个紧急通知,强调抗洪抢
险配车只是保证特别情况下的紧急需要,平常情况,越野车必须封存。但去省内看
看吧,哪个县的越野吉普不是在县长或县委书记的屁股下一年四季地坐着,法不责
众,所以那通知发便发了,也成了必不可少的配搭,没谁认真当回事。还有格外特
殊的情况是,去年秋天,董县长下班回市里的家,走高速公路,恰遇一起车祸,一
女子跪在道心,满身满脸都是血,一手高举着,血呼啦的竖起三个手指,另一手则
指着撞在路旁水泥柱上的一辆小型面包车,那意思极明确,车上还有三个受了伤的
人,请求赶快救援。但高速路上,大大小小的汽车一辆辆擦身飞驰而去。过后,报
社记者报道并愤怒谴责了这种事,说就因耽误了及时救治,车上一位伤者因失血过
多而亡,记者还依据那位女子的记忆,曝光了一辆越野大吉普的牌号,那辆车就是
眼下董县长乘坐的这辆坐骑,只不过后来又换了一个车牌号。面对读者们的激愤谴
责和上级机关的调查,司机站出来搪塞,说当时董县长虽在车上,但躺在后座上睡
着了,他考虑到县长还要赶到市里参加紧急会议,就擅作主张,没有停车,也没有
叫醒县长。谭恩沛当时在省水利厅当着处长,对这种事应该不会一无所知,他在这
种时候提要车,且专指吉普车,还说“紧急时候救人”,不是别有用心又是什么呢?
董县长沉下了脸,谁也不看,拔步往山下走,扔下话:“要用车,去跟你们局
长说;有意见,找你们厅长提!”
这话的潜台词似可理解为,你没资格跟我说要车,厅长也未必还会搭理你。
谭恩沛怔了怔,又大声说:“派我一辆普通吉普就行,我自己能开!”
董县长不再理他,沉默的人们紧随其后往山下走。有意留后几步的县水利局长
说:“话说到就行了,天塌下来也怪不到你,你也回去吧。”
谭恩沛跺着脚大声喊:“人命关天!人命关天你们懂不懂?”他还是想让领导
们听到自己的话。
局长摇头叹息:“你呀你呀老谭,我可怎么说你呢!”
局长说完也下山了,只留谭恩沛颓然地坐在半山间的弃石上。
那天,董县长临上汽车前,还对跟在身后的齐副县长说了一句话,“被庙门里
扔出来的一块土泥巴,还真把自己当佛爷啦?”当然,这话别人没听到,还是数日
后真出了大事时,齐副县长才想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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