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笑是去年春上来到省城的。眼下他望着四处都在绽放的花儿,还有满目的春
天的绿色,不用掰着指头算,已经是一年有余了。他用手掌有力地拍着大腿,拍得
啪啪地响。他拍得颇有节奏,像是在用手和腿唱着一首歌儿。老笑年轻时特别喜欢
唱歌,上山打柴时唱,下地扛着锄头唱,后来年岁大了,持重了一些,不在外面唱
了,就回到家里给女人唱。他和女人的感情非常好,成家后从来没吵过架,也从来
没有打过女人,这在四乡八村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乡下哪有没打过老婆的男人?但
老笑就是没打过,他宁肯生气了摔碎了碗,或是用拳头擂墙。也不会扬巴掌打女人,
他下不去手。只是前年女人突然得病死了,回到家再没人听他唱歌了。两个儿子也
都长大了,前些年先后都考上大学,后来又都去了遥远的南方工作,他们特别忙,
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忙得连搞对象结婚的时间都没有。
老笑不再唱歌了,也没有心情唱了,整日一个人出来进去地做活,孤单得一句
话都不说,似乎丢失了嘴巴,完全变了一个人。后来他决定要像村里的年轻人一样
到省城去。当时村里人都说。你都五十了。还出去打啥工呀?村里人不理解,想要
问个究竟。老笑不想解释,他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也是一个不爱解释的人,他想
好的事就去做。他真的不想再待在家里了,因为只要进屋,就能看到角落里飘动着
女人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流着泪,充满着哀怨,好像还是临终时那一副不忍离开
的样子,于是最终老笑在村里人惊异的目光中走出了村子。谁也不知道他去省城的
真实目的。人家都是去赚钱的。他是为了躲避孤独和悲伤。这样他显得非常特殊,
与别人完全不一样。但是,这一切,别人其实并不知道,只有他自己明白。
老笑本来想去一个热闹的地方,人多一点,好能忘掉忧伤。他最先去的是一家
建筑工地,但是人家不要他,尽管他说了自己多么有劲儿,身体怎么好,从来没得
过病,可是五十岁的年龄,人家还是不放心,害怕出事。后来他又去了一家大餐馆。
那家餐馆上下两层,他壮了胆子,走进去,看见里面特别大,服务员送饭菜,都是
滑着轱辘鞋来回跑着,吃饭的人特别多,可人家也是不要他,说他年龄太大,没办
法安排,几句话就把他打发走了。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他来到了一个社区。做了清
扫工。
他服务的这个小区叫彩虹小区。是一个高档住宅小区,坐落在这座城市的西南
部。当初建在西南部,因为那里是这座城市的上风口,无论春季还是秋季,刮什么
风,这里都能接受到从远处乡村飘过来的青草和树木的清香,所以这里空气清新,
环境幽静。只有早上或是晚上,才能见到小区的出口和进口,各种颜色的小汽车像
五彩缤纷的热带鱼一样无声地游出游进。
彩虹小区分成四个园。每个园都各有风格特点,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
都非常干净,而且树木茂盛。花草也是修剪得整齐有序。尤其是靠近西门的缤芳园,
在四个园中排在第一位,都是错落有致的别墅。仅以整洁程度讲,可以说干净得地
上没有一片纸屑;就是在秋季树叶飘散的时节,地上也看不到一片凌乱的落叶。这
一切,都要归功于老笑的勤快,也正是他的勤快,所以当初物业公司才雇用了他这
个半大老头。
老笑整日无语地拖着一个巨大的扫把。在小区里来来回回地扫。起初那个比他
还高的扫把是他的另一只手,后来又变成了他的嘴巴。扫把动一下。仿佛他就在说
一句话。那些纸屑、树叶都像是在和他亲热地打着招呼的熟人。他用扫把这张“嘴”
和它们说着话,打扫累了,就坐在一个小巧玲珑的木亭子里用手拍着大腿,打着拍
子,在心里唱着一首首别人听不见的歌。
去年刚来,坐下来休息的时候,他忍不住唱起了歌,不远处物业公司的人从楼
里飞跑出来,双手挥扬着,仿佛老笑是一枚马上就要爆炸的炸弹,紧张得憋着嗓子
喊,让他快一点停下来。老笑疑惑地说这不是没人吗?赶过来的物业经理喘着气。
严肃地说,没人也不能唱,要唱,你就得离开这里!于是懵懂的老笑赶紧承认错误,
他站起来,慌张地表示再也不唱了,还结巴地说要是再唱就打他的嘴巴。物业经理
对老笑的工作非常满意,在老笑之前,他们曾经辞退了十几个人。那些人都是一个
毛病,刚开始时还可以,过一段就偷懒了,卫生总是不达标。要知道清扫工这项工
作,没有科技含量,就得勤快,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这是一项无法遮掩
的工作。老笑来了之后,就像一颗随时自动拧紧的螺丝,从来没有松过,无论什么
时候,地面上总是干干净净的,业主们非常满意,当物业公司半年一次去收取物业
管理费的时候,业主们都是相同的一句话,我们最满意的就是这里的卫生。所以当
时经理见到老笑那个吓坏了的样子,就笑了起来,安慰说,哪能打嘴巴,只要不唱
就行了,假如非要唱,就在心里唱,只要不出声就可以,小区必须要安静。老笑红
着脸说,明白了。一定不唱了。老笑从来没让人说过,自尊心很强,所以挨说了之
后,后来果然一次都没唱过,但是没有人知道,他改成了打拍子,用手和腿“唱”,
时间一长,就习惯了,他在心里“唱”得津津有味。当然,就是打拍子,他也没让
人看见过,远远看见了人,他就停住手,不再打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老笑非
常得意,因为他用特殊办法“唱歌”的秘密没有人知道。一个人,心中有了秘密,
那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缤芳园真是安静,无论白天还是晚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平日也看不到人,只
有树梢上的小鸟在跳跃,但是那些小鸟太活泼,老笑看上它一会儿,它们就会像一
颗子弹一样飞走。老笑特别苦闷,本来他离开没有了青壮年、都是老头老太婆的山
村,离开了女人的亡灵,就是为了躲避孤独的,可是来到了城里,还是一样的孤独,
还是见不到人,一点儿也没有改变。他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技术,年岁又大,眼
下在省城里,也就只能干这个清扫工的活计了。
有一天,老笑忽然发现。有一条狗趴在木亭子不远处的一块大青石旁。非常好
奇地望着他,尤其当他用手不住地啪啪地拍着大腿的时候,那条狗睁大了眼睛。这
条狗不是什么名犬,就是一条普通的狗,腿很短,大脑袋,身上的毛黑白间杂,还
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土,只是两只狗眼炯炯有神,它一声不吭,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老笑不知道这条狗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反正发现它的时候,感觉它待在那里,
仔仔细细地观察他已经好长时间了。老笑知道它不是小区住户的狗,那些狗都是非
常值钱的狗,毛色鲜亮,精神饱满,永远都是和主人待在一起。走起路来,有着一
种说不出的优越感,与主人的神态一模一样,也不知道谁在模仿谁。那些狗活得都
特别娇嫩,傍晚,那些主人遛狗时,都是非常小心地呵护着它们,像是对待亲爹亲
娘一样。老笑看到那些场景。心里就会莫名其妙地发酸。所以,老笑猜想这条独自
出现的狗一定是从外面钻进来的。它的表情就是最好的佐证。因为它总是小心翼翼
地窥探着四周,不声不响的,一副怕别人伤害的神情。
彩虹小区面积很大,四周都是雕花的铸铁护栏,在老笑经常休息的那个浅褐色
木亭子旁边,就是一道带弧度的白色护栏。护栏底下的空隙,钻进一条狗来,还是
绰绰有余的。护栏的外面是一条小河,河两岸都是高大的钻天白杨树和绿茵茵的青
草,在河的那边,就是郊区了,老笑曾经站在护栏前,踮起脚尖朝远处看,尽管已
经看不到了庄稼。都是大片的蒿草地,但在蒿草地的更远方。还是能隐约看见一些
乡村的景致。老笑明白。这条狗的家肯定是在河的那边、在蒿草地的更远方。但老
笑还是不明白,这条狗是怎么渡河过来的,因为这条小河上。在他目及的地方,看
不到一座桥,最关键的是,那条河是已经发臭了的河。他听物业管理的人说,早先
那条河是一条清水河,里面还有鱼儿在游动,后来随着周围大量住宅区的建成,再
加上上游的污染,河水一点点地变深了。再后来就变味了。冬天还好。到了夏天,
经常会有说不清楚的怪味,从河面上悠悠地飘散开来。尤其是最近一年,老笑忽然
发现河水的颜色更深了,好像变成了黑色,而且已经不流动了,静静的,水面像是
闪光的黑色大理石。他听说,住户们意见很大,找物业公司反映,但物业说以前可
不是这样的,现在这个样子,也没有什么办法,这条河可不是属于物业管呀;再说,
要把一条污染的河治理好,似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是社会的事情,一个物
业公司怎么能做到呢?没有办法,物业只好在小区的服务上功夫,以平抑住户的愤
怒。所以老笑兢兢业业扫地,越发显得重要。
望着河水,老笑心想,这条狗要是游水过来,那是非要呛死不可的。但他又很
快否定了这个猜想,因为他从没见过这条狗的身上有水。它身上的毛,总是干爽爽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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