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转眼就是夏天了。
省城的春天特别短暂。好像春天清爽的风刚刚吹过去。空气就开始热燥了。老
笑愿意过夏天,他不愿进屋。喜欢待在外面。因为他住在物业公司的地下室里,里
面太黑,只要周围黑下来,他就会想到过去,想到死去的女人,想到两个远在南方
的儿子,还会想到家乡的一切。所以。他愿意把更多的时间放在阳光下度过。
当然,老笑总是待在外面,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这个夏天有了这条狗。
这条狗特别聪明,从来不叫,也不到处乱跑,老笑离开小木亭子去干活时,它
就钻出护栏到外面去了,等老笑回来坐在小亭子休息时,它又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回
来。它永远躲在那块大青石的后面,就是有人从小亭子外面走过,也不会发现它的
存在。
老笑心想,你这个家伙好聪明呀。的确,假如它乱叫,或是四处乱跑,那些不
断巡视的保安人员肯定会把它捉走的。甚至会把它弄死。它好像完全知道外面的这
些险境,所以一声不吭。总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起先它看着老笑拍腿打拍子,非常紧张,后来看得多了,放松下来,有时也会
扬起前爪,晃动两下,逗得老笑笑个不停,于是老笑就朝前探过身。问它叫什么名
字。他想乡村的狗,名字一般叫得都特别土,什么大黑、老黄,或是什么老瘪、大
壮,这样想了,就一路叫下去,没想到,它一点反应都没有。老笑心想,难道你这
个龟样子,还能叫城里宠物狗的名字,叫什么乐乐、欢欢吗?没想到,他叫了“欢
欢”之后,正趴着的它立刻站了起来,朝老笑摇起尾巴,一副应声的样子。老笑自
言自语道,原来你这个龟样子,还真有一个城里的名字呀!
欢欢对老笑已经没有一点戒心,老笑中午还有晚上坐在小亭子里吃饭时,它就
趴在大青石旁,眼睛不眨地看着老笑。老笑问它你吃吗?它就摇摇尾巴,喉咙里发
出低沉的呜呜声,老笑拿筷子从饭盒里夹起一块土豆,或是一片菜叶,它就走过来,
非常细心地拿舌头卷进嘴里。嘴巴和舌头一点都不碰筷子,非常有经验的样子。老
笑心里说,你还会用筷子,真是乖巧呀。
老笑不管吃什么,总要给欢欢一点,吃窝头、咸菜给它;吃肉和鱼,也给它。
欢欢也不挑拣,给什么吃什么。有时老笑故意不给它,看它的表情,欢欢也不表示
不高兴,还是那样专注的眼神,总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吃完了饭,老笑喝点水,然后就开始用巴掌拍大腿“唱歌”,欢欢就像一个观
众一样,摇头摆尾,有滋有味地欣赏。于是,只要休息的时候,老笑就和欢欢说话。
老笑觉得欢欢能听懂他的话,他要是说高兴的事,它就不断地摇尾巴,狗脸上好像
还带着笑意;老笑要是说不高兴的事。它也特别悲伤。有一次老笑说起“今天是我
老婆的忌日”时。欢欢的眼睛里竟然也湿漉漉的,显得特别悲伤。
老笑觉得欢欢是懂自己心情的,也就更加离不开它,似乎在这种惦念中,有了
一种寄托。
老笑的日子是平静的。也是单调的。物业公司的管理人员,都是城里人。他和
城里人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所以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很少。公司也有乡下来的人,
都是做保安工作的,但都是年轻人,他和他们也说不到一起。最初也偶尔说一些关
于家乡的事情,但关于家乡的话题不多,几句话过后,那些年轻的保安就开始说一
些关于女人的事情,说得露骨,而且说到痛快处,笑声非常淫猥,他不爱听,扭身
就走。他们看见他愤怒的背影,似乎也很气愤,觉得这个老家伙不可思议。总是一
副正人君子的样子,于是也就更不愿意答理他,他也远离他们,所以老笑更加形单
影吊。为了打发枯燥乏味的日子。似乎只有不断地干活,也只有干起活来。才能显
得日子过得快一些,过得充满内容。
缤芳园到处都是树和草,除了一条柏油路的车道之外,剩下所有的道路都是铺
着鹅卵石的弯曲小路。这些小路大扫把不好扫,于是老笑就拿一把小扫帚,绑上一
个木棍,慢慢地扫,仿佛在做一件艺术性的工作。遇上道路两边草地里的一些杂草,
他就蹲下身,用手拔掉。他看着不舒服,就拔掉,他拔得充满耐心,以至于双手都
变成了绿色,那些草特别坚韧,不用力,是根本拔不下来的,为此他的手伤痕累累。
有的地方还裂开了口子,露出红色的肉,红绿相间,看上去怪吓人的。
老笑一边拔草,一边又想起了欢欢。他好几天没有看见欢欢了,也不知道它去
了哪里。最近这段时间。他发现欢欢不再那样小心谨慎了,可能由于老笑对它的好,
让它放松了警惕,觉得这片小区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所以胆子大了起来,有时一转
眼,就不知道它跑到哪里去了。
老笑为欢欢担心,心想它是受伤了,还是在过河时不小心掉在臭河里淹死了,
或是被人捉了去,卖给了狗肉铺子,因为老笑听说最近省城里好多人忽然爱上了狗
肉,许多狗肉馆像是小区绿地里的那些杂草一样。遍地丛生,所以他一直为欢欢的
命运担心,担心它会出什么问题。
这天中午吃饭时,老笑刚在小亭子里坐下来,一抬头。就见欢欢已经蹲在那块
大青石旁,老笑惊喜万分。走上前,猫下腰,大声说,欢欢,你跑到哪里去了?说
完了,见欢欢还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还流下了眼泪。再一细看,原来它的
前腿已经瘸了,伤口还没有长好,露着红肉。老笑鼻子发酸,差一点也哭了,他把
欢欢一下子抱在怀里,用手抚摸着它的伤口。这时,欢欢好像也发现了老笑手上的
伤,它想用舌头去舔伤口,刚伸出舌头,又卷了回去,喉咙里小心地发出响声,像
是在安慰老笑。老笑心里感动,他又看了看欢欢的伤口,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就把欢欢放回大青石旁,告诉它别动,他要到药店给欢欢买药。
在小区的门口,就有一个药店,老笑买了云南白药。还买了一卷纱布,回到小
亭子,见欢欢正等着他,他就把它抱在怀里,耐心地给它上药,然后又裹上纱布。
欢欢在老笑的怀里,一动不动,任他包扎。老笑还嘱咐它,一定要小心,不要四处
乱跑。
可就在老笑给欢欢治好腿伤的第三天,他又发现欢欢背上的毛被人剪下去一大
片,而且剪得乱七八糟。看上去是用一把非常锈钝的剪子,在非常随意的情况下。
胡乱剪下的。老笑生气了,一条狗会招惹谁呢?他最先想到的,就是那几个保安。
一定是他们干的,他想找他们理论,但是他又没有看见,再说这又不是他的狗,找
到他们,他没有办法,只好嘱咐欢欢,千万不要四处乱跑,除了他老笑之外,谁也
不要接触。
欢欢毕竟是一个畜生,哪里听得懂人话。没过几天,它的身上,又被人用烟头
烫了好几个深坑,有两处都露出了白色的骨头。老笑气愤了,他用手指着欢欢大声
地说,告诉你不要乱跑,你偏要跑,怎么样?我不管你了,你现在就走吧,马上走!
说着,就用手推它,可欢欢不动劲儿。老笑急了,把它抱起来,放在护栏的下面,
可是欢欢还是不走,他越是往外推,它就越往里缩,而且眼里又流出了眼泪。老笑
心软了,一屁股坐下来,这时欢欢凑到他的脚前,用嘴巴一下一下地舔他的裤腿。
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喉咙里发出呜咽声。老笑又把它抱在怀里,也哭了
起来。
可能是欢欢被烟头烫得太疼了,因此给它留下了深刻的记忆,懂得了危险随处
潜伏,必须随时防备,所以从那次之后,它变得特别听话了,不再乱跑,又恢复了
最初时的警觉。只要老笑离开小亭子,它也随后腰一塌,头向前一探,钻出护栏外。
等老笑什么时候回来,它也不知道从哪里嗅到了气味,很快又再钻进来。
老笑还像以前一样,吃完饭,用大手掌拍着大腿,有板有眼地“唱”着歌。欢
欢也依旧如从前,有滋有味地欣赏,不时地又抬起前爪,晃动几下。尽管由于曾经
受伤,晃动得不太灵便,但还是赢得了老笑的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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