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年我三岁,这是母亲后来告诉我的。
我在那个冬天的傍晚,突然被无数的喊叫声惊醒。喊叫声是从远处、从一些我
无法辨别的方向传来的。当我醒来时,我像是舒服地躺在摇篮里。我摇晃着脑袋,
两只眼睛望着天空,和一群被落日染红了翅膀的白鹭。然后我就发现自己是躺在一
条大河里。这不是幻觉。从那个黄昏开始我对那条大河就记得很牢了,我可以忘了
我多大了,但我忘不了差点要了我的命的河。
曾经多次,我都试图把自己生命的时间往前推,我不想让自己的一生留下三年
的空白。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而且与我的初衷相反,它让我更加确信,我就是在
这一天出生的。我降生于一条河上。
是林真老汉用他长长的竹竿把我从水里捞起来的。这个瘸腿的老汉,把我平放
在河床上,手在我身上这里按一下,那里揪一下,我会发出不同的笑声,或哭声。
他把我当作一件乐器了。当我呕下大量的黄水之后,他把我抛向了空中,又张开手
臂把我接住,然后发出粗鲁的笑声。这个老土匪,显然是把我作为他平生最辉煌的
成就展示给别人看。我不是别的,我是一条命,被他救了。而此刻,我的父亲母亲,
都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像两尊泥俑。直到我的哭声变得畅通无阻之后,他们又开
始打嗝,仿佛我的哭声在他们心中激起的回响。
从这个黄昏开始,我的崭新身份得到了人们的普遍承认,那就是,我已经是死
过一次的人了。此后差不多在一年的时间里,每天我干了些什么,都要被我父母在
心里记录下来,然后去向林真老汉汇报,当然没忘了拎一只刚刚长大了的鸡,一篮
鸡蛋,还有刚从地里摘回来的挂着露珠的新鲜菜蔬,去给老汉尝新。一年后的这一
天,林真老汉摸着我的脑袋说,这孩子算是活过来了。我按照母亲的吩咐,表示要
为这位孤苦伶仃的老人养老送终。
我还是喜欢在冬天翻过河坝,去看那条大河。连我自己也不相信奇迹,一个三
岁的小孩掉进了这样一条大河里居然还能活过来。冬天的河水,落在很深的河谷里,
它流得很慢,很平静,把一条河谷拉得老长。水是浑黄色的,河床也是浑黄色的,
河水涌上来,慢慢地渗入在河床里,几乎没有浪花溅起。潜人得太深了,恍然已人
圆寂之境。当寂静笼罩了一切时,突然会蹿起一股巨大的水浪,水花嗖嗖地飞溅到
半空中,回荡之声缥缈而又高远,好像天上还有一条大河。
每次水声响起,那一定是崩岸了。
我明白我是怎么掉下去的了,我是随着一整块河岸崩下去的。那个过程是无法
看清楚的,就像你永远也无法看清大河深处无声涌动的那股暗藏的力量。只能感觉,
缓慢地以一辈子的生命去感觉。
尽管每天都会有一大片一大片的河岸突然崩塌,又迅速地被大河吞没,但河床
并没有缩小。从这里坍塌下去的土地,又会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河弯里重新生长出来,
甚至连那些同河岸一起崩下去的树,也会重新生长出来。沿岸一带的护浪林,就这
样被河流搬来搬去,这让人感到神奇,像是虚构。一棵树原来到底长在什么地方,
很大的程度上也只能去猜测了。但很少有人会去猜测,谁会去关心一小片土地和一
棵树的历史呢。
重要的是让这些树都好好活着,让它们长得枝繁叶茂了去抵挡一年一度的洪汛。
林真老汉每天守护着这一大片水杨树。他举着竹筢,把那些枯枝残叶打下来,在雪
里沤上一个冬天,开春时就变成了上等的肥料了。
这个活到了八十七岁的孤老,老而弥坚,依然保持着不可思议的活力,让人觉
得他还会活八十七岁。孤老一般都很长寿,他们全家人该活的岁数都加在他一个身
上了。但林真老汉自己却从没把自己当孤老。他这辈子讨过好几个堂客,也先后生
下十几个儿女,只是全都夭折了。活得最长的一个也只活到了七岁。他对这个活了
七年的丫头还有点儿印象。他记得这丫头七岁时,他带她去放炮仗。那是过年,炮
仗没放响。
后来林真老汉就老是想这个没放响的炮仗,倒很少去想那个丫头了,丫头长成
什么样,他能想起来的也越来越少了。老汉说,丫头长得就像小菊的样子。小菊是
我们村的一个小姑娘,她和我一样,也是掉在河里之后被林真老汉用竹筢搂上来的。
老汉说的时候也并不见得有多么悲伤,还笑哩,大概是想起了小菊顽皮的样子吧。
老汉最难割舍的是防浪林。这片林子是老汉的命。每棵树都是他的命。谁要敢
伤一根枝条,就像要砍他的手指头、卸他的胳膊。老汉说,河坝要没这片林子护着,
早被浪掀翻几百次了。老汉这话,村里人都信。村里人说,要不是这么个性情倔强
的老头护着林子,林子也不知毁成个啥样子了。
每年冬天,树林掉光了叶子,露出了满身的树疙瘩。风在这时显得特别大。站
在河坝上,会清清楚楚地看到河面上起来的风。林真老汉被风吹得团团转,走几步,
他又抱住一棵树,像一团破布在一棵树和一棵树之间跳跃着。没看清他是在转个什
么。河坝上的人都被风吹进屋里去了。
风停后,人们走进树林子,看见很多树都支上了撑柱。树没一根折断的,只地
上铺上了厚厚的一层枯枝落叶。林真老汉的帽子挂在树杈上,另一边扔着他的破棉
袄。老汉呢?有些人慌了,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老汉……老汉抡着他
的斧子在敲敲打打呢,棉裤的屁股后面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斧子嚓嚓有声。寂静显得更加幽深。
这个连脚底也长满了皱纹的老怪物,走动时像只大猩猩。一片树林里有了这么
个老人,显得更加深沉静谧。林子中的各种小兽,也都奇异地安静。很难发现野猪
藏身的洞穴,但一转眼,一只野猪就会变成两只,天知道是从哪个土洞里钻出来的。
林真老汉用竹筢扒拉长得太深的野草时,有时会扒拉出一个土洞,土洞里露出圆滚
滚的一个脏屁股。那是一只躲藏着的野猪。它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屁股上那根灵
活扭动的尾巴却暴露了目标。老汉冲我做了一个鬼脸,示意我别吭声。他轻手轻脚
地走过去,用手在那野猪屁股上一拍,野猪的屁股已长得圆圆滚滚的,拍下去清脆
响亮,就像男人打女人的屁股。野猪尖叫一声,屁股不见了,脑袋却从另一个土洞
里钻出来,它屁股后面竟然跟着七八只小猪崽儿,嘴里还衔着一只,魂飞魄散地惊
叫着逃走了。
林真老汉乐坏了,整片林子里都是他腾空而起的笑声。但他从不伤害野猪。他
这样干,完全是为了好玩。老汉有时就像个孩子,也有一种小孩子天性顽皮的心情。
只有一次,他实在太气愤了,一群野猪拱倒了一大片树林。老汉捉到了一只半大的
野猪,把猪脑袋摁在河水里,野猪在水里呼哧呼哧吸气,林真老汉露出一嘴的坏牙,
一脸的坏笑。那是我第一次感到这瘸腿老汉的力量和他的残忍。
草长得太深时,有些人家的猪羊会莫名其妙地失踪。到了秋天,草木开始枯萎
稀疏时,又能看到这些丢失的家畜了。家猪混在野猪群里四处游荡,狗已变得像狼
一样凶狠,但没有看见过野人,人一丢失就再也找不到了。
蓼头叶是河床上生命力最旺盛的植物。它总是在一场雨后便开始贪婪地疯长。
这种离了水就不能活的植物,看上去极绿,是那种多汁的绿。仔细地看,仍然很绿。
转过身去看别的什么,都绿了。要不是经常有人走,河床上根本就没有路。我一闪
身就可藏进草丛里,童年的一半时间是躺在河床上做着梦睡过去的。做很长的梦,
梦里的一切都是绿茵茵的,感觉身体在梦中徐徐舒展,一节一节地生长。我离我长
大的时候似乎还很遥远。
醒了,我就跟着林真老汉在树林里来回溜达。
老汉头上系一条破旧的毛巾,毛巾伸出一只角,老汉用它擦汗。年深日久,毛
巾已被汗渍得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了。老汉的脸也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了。老汉在树林
里走着时,才会显出一些颜色,他满头的白发、白胡子,和他壮实挺拔的躯干,都
抹上了一层树荫的苍绿,瘦削鼻梁两侧都流淌着绿晕。老汉站在那里,也像一棵树,
这林子中最老最结实的一棵树。站久了,会有小鸟飞到他头顶上,叫。鸟叫声也是
绿的。
倘若没有这些鸟儿的飞翔,倘若没有这些野猪、角麂和黄鼠狼、野兔子、尖嘴
狐狸的奔跑,河床就不会显得这样无边无际地广大了。我时常看见那些在烂泥里打
滚的小野猪崽儿,它们似乎很乐意把自己搞得黑不溜秋的,一见烂泥就滚。它们还
不知道怕人,见人就直摇小尾巴。我突然感到这些脏兮兮的小家伙们很可爱。它们
很丑,叫声也不好听,但很快乐,听起来也觉得快乐,比那些小白羊咩咩的叫声,
别有一种韵味。小白羊是忧伤的,惹人怜爱的,小野猪崽儿是快乐的,天真无邪的。
可怕的是那些长大了的野猪,它要看见人了,就不会把目光移开,眼神里有一股十
分坚决的力量,好像要让你明白,等着你的是什么。你可得小心点儿。我觉得,野
猪虽然长着锋利无比的獠牙,但最可怕的还是它的眼神。野猪脸上又有着古怪的聪
明神色。当它发现你并无恶意时,就会把脸转过去,用尖嘴把土拱开,去找草根吃。
它很少主动攻击人,更不会吃人。它就是把你咬死了,也不会吃你。
野猪被逼急了会自杀。这是我亲眼看见的。但逼得一头野猪自杀的不是林真老
汉,而是村里的几个背着火铳的汉子。其中就有我爹。人类的猎杀会给野兽带来悲
剧般的激昂情绪,那头被包围了的野猪,鼻孔使劲翕动着,上嘴唇翘起,龇出像匕
首般的獠牙,可它没向人类进攻,而是用脑袋去撞护岸的石头。它不是想夺路而逃,
它知道石头上没有路。它一连撞了十几下,那声音强劲有力,似有什么东西被震碎
了,发出阵阵破裂的声音。林真老汉紧紧攥住我的手,不让我走过去。但我感到他
的手也在颤抖。砰地一声枪响,我和老汉几乎是同时捂紧了胸口,那一刻我们都有
一种被击中的感觉。接着便什么动静也没有了。但我们走过去时,并没有看见野猪,
只看见了石头上的一摊鲜血,我爹的枪口还在冒烟,他把牙齿咬得格格响,原来那
头野猪在挨了一枪之后,竟然跳进了大河里。
我茫然地看着大河,只看见了几道刺眼的反光。林真老汉告诉我,野猪不会泅
水,它是跳河自杀了。野猪不是树,在一个地方掉下去后还可以在另一个地方生长
出来。野猪也不是人,没有人会救它的。但我却固执地相信那头野猪还活着。我和
林真老汉坐在野猪撞头的那块石头上,血渍消失得很慢,当血渍终于消失之后又长
出了一块暗红色的苔藓。
一头野猪的自杀,使我和林真老汉都迅速地变了模样。我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
而林真老汉就像一下子就老了。我喜欢他老了的样子,喜欢他长长的寿眉和对一切
无不怀着满腔爱怜的神情。但他越来越容易喝醉了,喝醉了就哭,像个泪流满面的
孩子。
野猪也会杀人的啊,河也会杀人的啊,老天也会杀人的啊!老汉哭来喊去的就
这么几句。很委屈。
每次老汉哭的时候,那头野猪就开始在我的脑子里叫。这时河水就会依次分开,
一头皮毛如绸缎般光滑的野猪,就会在大河深处游出来。它发出一片低沉的呼吸声,
如同熟睡的声音一般。我低声告诉老汉,那头野猪,它还活着呢。
老汉立刻就停止哭泣。但他很快就把头摇了一下,说,那不是野猪,那是江猪
子。
江猪子一来,春汛就要来了。
一夜之间河里涨满了风帆,遮得几乎看不见河了,江猪子可能就是被这些船赶
来的。它长得像猪一样,却又生着鱼一样的翅,尾巴也是鱼尾。林真老汉扯着嗓子
喊起来,花儿,大头,苕,这是他给江猪子起的名字。这些江猪子每年都来,老汉
把它们一个个都认熟了,他喊一声,就有一只江猪子从水里蹿起来。老汉数了数那
些江猪子,一共有七只。
老汉垂下头伤心地说,又少了一只,花儿不见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再说话,他把酒倒了一点到河里。春天的河流散发出腥甜
的气味,这一点儿酒倒进去,一下子就被大河的气味淹没了。我大口地呼吸,没嗅
出谷酒的香味,也没看见那些江猪子游过来。它们反倒游得更远了。老汉眼泪汪汪
的,我想他一定是伤心伤得糊涂了。他望着游得越来越远的江猪子对我说,春仔啊,
等你活到我这么大岁数,怕是见不到一只江猪子了。
江猪子好吃吗?我瞥了一下那些再也看不见的江猪子,问。
我的肚子老是咕噜噜地叫,见了什么都想吃。
吃,吃,你就知道吃!老汉骂我,说我跟我爹一样,老汉说,你那狗娘养的爹,
只差没吃过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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