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们这个村庄叫谷花洲。说它是个村庄,不如说它是我曾祖父和一群来历不明
的女人共同制造的一个大家庭。村里只有十来户外姓人口,都是后来陆续迁来的。
但林真老汉来得比较早。他自称见过我曾祖父,还给我曾祖父的那条大船背过纤。
十几个纤夫,都脱得精光条条的,踩着一夜无人行走的积雪,喊着号子,就这么拉
啊,拿手去抹脸上的汗,掉下来的都是冰凌渣子。我曾祖父站在船头,穿一身棉袍
还套了一件绸缎马褂儿,不时吸一口水烟。他身边有个女人,替他捧着水烟袋。
林真老汉说,那是个性情倔强的老头儿,长着一把山羊胡子。
这时候我就会入迷地去看林真老汉。这不就是他自己的模样吗?他就是个性情
倔强长着一把山羊胡子的老汉,只是穿得很破。从曾祖父到我,谷花洲不过经历了
四代人,如此短暂的历史已恍如一段梦幻性质的传说。我不可能对那个曾祖父有任
何印象。我对他的全部印象就是通过林真老汉的描述和林真老汉自己的模样儿。但
林真老汉和我曾祖父没一点儿血缘关系,他们怎么会长得如此相像呢?
人一老大概都差不多吧,我只能这样解释。
一条大船,被一群江猪子领着,又被一长溜纤夫拉着,沿着早春正在化冰的河
谷,逆水而上,轰轰烈烈地开到谷花洲来了。我问林真老汉,那船上都载着什么啊?
老汉喝酒喝得满面红光了。他兴奋地做了个下流动作,说,还能是什么呢,一船的
女人。
这也太荒唐了,我能听出里面有许多虚假的东西,那个山羊胡子的老头儿装一
船女人来干什么呢?
我曾去问过父亲,结果遭来一顿暴打。父亲把我拖到河边上,把我的脑袋摁在
水底下,就像林真老汉摁那头野猪。他要我在水里给那位死去多年的老爷爷认罪。
老爷爷的坟原来就埋在河床上,后来随河岸一起崩走了。所以他才把我摁在水底下
认罪。父亲或许和我一样,认为老爷爷的幽灵和那头野猪一样在水底下游弋吧。他
放掉我后,自己也跪下来给大河磕头。当他光秃秃的脑袋慢慢浸入河水时,河水一
片表示敬意的静默。
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到,这条大河是真正有灵魂的。
后来,我曾翻过奶奶压在樟木柜底下的一本家谱,谱上记载我曾祖户以上的先
祖世代舟居,他们其实是被明太祖朱元璋打人人类另册的蛋民的一部分。谱上说,
明太祖灭陈友谅,俘其子孙九族贬人舟居,贱乐户,不与齐民齿。这是陈姓家族史
上最悲惨的一页,其全部原因只是因为有一个叫陈友谅的人和朱元璋分庭抗礼争夺
天下,致使其后世子孙遭到朱元璋的残酷报复。蛋民即是贱民,堕民,被编人丐户,
只能在水上操舟为业,不得上岸。这一种难言的屈辱已经化入骨血,至今江南一带
的陈姓子孙仍然很少有与朱姓人家通婚的。只不过,如此绵延无期的仇恨,演变成
了一种风俗,它不再是具体的情感,但它却与人的命运更加牢牢地联系在一起。
就是蛋民,也未必就世世代代穷困潦倒。我奶奶常说,哪怕一片树叶落在地上
了,也有被风吹得翻过来的时候。至少在我曾祖父手上,是翻过来了,不管那船上
装的是什么,就凭他拥有的一条大船,还有那么多任他驱使的纤夫,他已经稳稳当
当做上老爷了。没必要深究他为什么要离开那条大船来到谷花洲,重要的是,他给
谷花洲带来了女人和种子。
我曾祖父大约在清末民初开始了他在谷花洲的开垦,谁又能知道,他究竟感受
了多少宿命的力量。
一切都充满了初创时期的气氛。那时还没有谷花洲,也没有河坝,只有在漫长
时间里被河流裹挟而来的淤泥,沉积在这里。这条河是长江。但至今我们仍然习惯
叫它大河。沿河淤积的大片沼泽,长满了芦苇、野蒿子和蓼头叶一类的湿地植物。
在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土地露在水外面,但一到春夏之交的汛期,它又会沉入水
底。泥水错杂相伴,野猪和鱼轮番出没。大河那时比现在要宽得多,直把一大片浑
黄色的浊浪蔓延到离谷花洲十五里之外的张家山。山是天然的河坝。但河水会沿着
山沟一直延伸到山的尽头,水不再流,寂静为一个个深潭。这些深潭有的留下来了,
很深的寂静,水里不时漂过白絮一般的东西,或是云,或是炊烟。
我曾祖父并没有进山,他在山外那无边的荒原上围堰开垦。他戴着竹笠,浑身
混合着土壤的颜色,高高地举起尖嘴的锄头,一锄一锄地用力挖下去。他张开了所
有的神经,整个生命像受到了神灵指引。他那条大船和船上的那些姑娘呢,没人知
道,或许根本就没有过,或许是从岁月的某条裂缝里掉下去了,连他自己也搞不清
楚是怎么掉下去的。这并不奇怪。其实我们身边每天都有些什么会忽然掉下去。就
说我自己,如果不是林真老汉用他的竹筢把我搂上岸,我早就不知掉到什么地方去
了。
无遮无拦的河水一次次地在我曾祖父开垦的土地上荡涤而过,这使大河里总是
漂满了人类的各种杂物,刚种下的庄稼,一整座茅屋,被连根拔起的树,甚至还有
来不及把脑袋伸出来就被洪水席卷而去的牛羊,这一切都在浑浊的河水中瓦解着下
沉。不沉的是我的曾祖父,他站在齐腰深的烂泥中,像是打下去的一个桩子。
人和大河的这种拉锯战,其实也就是长江中下游平原拓荒史上极小的一部分。
整个长江中下游平原原本都是河床,都是荒原,都是由没有土地的农民一锄头
一锄头开垦出来的。只不过,谷花洲的历史要短暂得多,但对我曾祖父而言,他开
垦出了一个小小的谷花洲,也算是开创了他一生中最大的一个神话。他成了谷花洲
的一个始祖。
我相信我描述的这个曾祖父,更接近真实,一个艰辛惨淡的农人的形象。这一
点,我在我祖父、父亲和众多的伯父身上也看见了。他们的身影依次在铅灰色的天
幕上展开,一个紧接着一个,就像无声电影转过的胶片。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在深
黑色的泥里用锄头刨出来的,不是别的什么,是一个个可以跟在他后面的人。而紧
随其后的那个,则在前边那个人挖出的土坑里,又信手把他那流尽了血汗,最终变
得像死鱼一样苍白的身体掩埋了。在埋下去了许多的东西之后,土地才变得如此深
厚而肥沃。
一个农人,平时或许不会想起这地底下埋着的一切,就是想起来,也觉得那沤
了几十年上百年的东西,早该沤烂了。可到了一年中某个固定的日子,他们的感觉
突然变得敏锐起来,神秘起来,好像这地底下的一切东西又活转来了。
正月十五,清明,七月十五,除夕,一年中的这些日子父亲就会像条件反射似
的想起他们的祖宗,自然也是我们的祖宗。他浩浩荡荡地率领我们,去给祖坟培土,
掌灯。
这些坟都埋在河床上,朝着大河。
通往坟地的路,平时很少有人走,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夜雾茫茫,荒草
蔓延,走在这样的路上,奇怪地会有一种脱离地面后头昏眼花魂魄幽冥的感觉。听
见四周嘈杂的人声,村子里传来的牛哞声,狗吠声,才觉得生活还在继续。
父亲把纸糊的灯笼点燃了。他站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中,用力凝住眼珠,像一个
鬼那样,看着我和弟妹们,又缓慢地转过目光,面对那些坟,深深呼吸。列祖列宗
啊,我带娃儿来看你们了,他低低地呼唤一声,突然又朝我们威严地喊叫,跪下,
叩头!
每次往那坟堆里一跪,我立即感觉到一股气场向我涌过来。这些坟墓或许能挽
救一个家族的记忆,我感到自己终于通过了某种幽深而阴暗的潜意识,置身于祖宗
们生活的边缘,他们离我原来这么近,他们都是我的亲人,一些从未见过面但是非
常亲的亲人。我想象着那些死去已久的人在日暮时分的河床上走来走去,或望着落
日,或暗自沉默。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
沧海桑田,由于河岸的不断崩塌,一些离岸太近了的坟还得迁走,但并不迁远,
还是埋在河床上。迁了一次,再迁一次。我亲眼看见父亲挖出来的一个头盖骨,已
在地下埋得太久了,形状怪异,而且特别大。那时我看到的最恶心的一个东西。可
父亲一点也不觉得脏,他弯着腰,撅着屁股,跪在腐朽得几乎看不见了的棺材边上,
小小心心地剥掉头盖骨上的泥土,还嘬起嘴唇轻轻地把上面的细尘吹干净,然后用
白大布裹好,埋进一个新挖好的墓坑,筑起巨大的坟头。一切都干完了之后,他不
知怎么突然悲伤起来,额头使劲地抵着坟丘,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咽。
这一幕不但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甚至是一种不可名状又难以忍受的刺激。
许多年后,在我和父亲这样大的年岁之后,我下决心把父亲母亲接进了城里。尽管
我一直痛恨这个把我打得遍体鳞伤的男人,但我更痛恨那些坟墓,那个死人的头盖
骨。我想离那些东西远一点,也想让他离那些东西远一点。
自然,这已是后话。
当我们沿着血缘传承的脉络,一代一代地往上追溯,那些抽象地被我们称为祖
先的人,无一不是男人。而把这些男人生下来的女人们,无不像影子一样走过,脚
步悄然无声。同一脉相传的父系血统相比,延伸至我们的另一条血脉却显得混乱不
堪。这使我觉得,我的生命至少有一半是虚假的,它没有来龙去脉,母亲的出现总
是令人感到十分偶然。
饶有趣味的是,我曾祖父当年播下第一粒谷籽时,并没有忘记种上棉花。棉花
可能是捎带种上的,只有不愁吃了,才开始考虑不愁穿。就像先有了男人,然后捎
带上个女人。这个捎带上的女人也就一辈子干着捎带上的活。
一直到我十七岁那年离开家乡时,那里的女人还在纺纱织布。现在想起来就像
是昨夜里的事。女人们在秋天的夜晚纺纱,那是一景。每家屋里的女人都把新上过
桐油的纺车搬到了月光下,神清气爽,又省灯油。纺车沿河坝一溜儿排开,几里路
长。棉花都在太阳下晒得热烘烘的了。女人们都很快乐。一个地方有了粮食和棉花,
不悉吃不愁穿的,还愁个啥呢。谷花洲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
我祖母在八十高龄时还能纺纱。她老得连自己也看不见自己了,却能准确地上
线,准确地把断了的线头接上来,接得看不出那根线是断了后又重新接上的。每有
不会纺纱的新媳妇来向她讨教时,她就绷起满脸皱纹的脸孔说,你眼睛长在哪里?
你得长个心眼儿啊。
这让我感到无限神秘,原来奶奶的眼睛是长在心里的,怪不得她什么都能看见。
我长久地看着纺车在奶奶的手里一轮一轮地转悠着,奶奶说她七岁就会纺纱了,这
辆转了七十多年的纺车,也已经很老了,却仍在不绝如缕地抽出白纱,像是奶奶的
全部生命都涌了出来。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是活着的,脸下、皮肤上都闪烁出月亮一
样的光芒,一双老眼里也开始闪出一点亮光。奶奶是个苦命女人,苦得近乎离奇。
七岁时她娘到河边去洗衣服,被一个浪卷走了。奶奶的父亲驾着船去河里捞那具尸
体,另一个浪头又掀翻了他的小木船,他也淹死了。奶奶在同一天失去了父亲和母
亲,成了孤儿。奶奶讲她那天怎样哭啊哭啊,讲着讲着她自己却笑出了声。
奶奶笑着说,要不我就不会到谷花洲来做你们老陈家的童养媳了。
你们老陈家?!我惊诧不已。奶奶七岁来到谷花洲,一辆纺车纺过她一生,生
下了众多的儿女,到现在一张脸皱得像满脸的干核桃皮了,她竟然还没把自己当成
这个家里的人。不光是奶奶,几乎所有的女人,都觉得谷花洲是男人的,而女人一
直到死都是外人。而我的那位曾祖母,不光是外人,似乎根本就没在这块土地上存
在过。女人们像一只只蜘蛛,没完没了地从手里放出长线,线儿叫唤着,那声音又
尖又细。她们一边不停地纺纱一边叹息,以表示她们心情复杂。这叹息声就像传染
似的,一声接一声地传开去。谁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叹息,月光下却开始弥漫出十
分不祥的气息了。
一个女人突然把手里的活儿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满脸的柔情。她儿子来了。那
个小家伙已经三岁了,还朝他* 的怀里拱,要吃奶。河边的女人的奶水充足,有的
小孩吃奶一直要吃到七八岁,都快订下媳妇了。女人在月光下给孩子喂奶,有一种
超然而又带有神秘意味的梦幻情调。即便这些叽叽喳喳像母鸡一样的乡下女人,在
她解开衣襟露出雪白的乳房时,也会变得奇异的安静。这是乡下女人生命中最饱满
多汁的一部分,她们的全部生命好像只有这一块还是干净洁白的。
最让我害怕的还是那些生孩子的女人。她们在那一刻会变得丑陋狰狞又没有羞
耻。女人们纺着纱,好好地纺着纱,突然就有一个女人发了性。我的故乡把女人临
盆叫着发性,我觉得这种表述很真切。从她们在床上发出最初的快乐的叫唤,到她
们生孩子时发出痛苦的呼唤,就有了一种遥相呼应的脉络。
而我的奶奶,总是在女人的惨叫声中变得兴奋而又活跃。她迈着两只小脚,以
最快的速度奔向那尖叫的声音,居然一次都没有跌倒过。奶奶以她生下了十七个孩
子的丰富经验,无师自通地成了谷花洲首屈一指的接生婆。
快,躺倒!奶奶冲那发了性的女人说。这是她发惯了的命令,坚实有力又充满
了自信。女人就在自己的惨叫声中躺倒了,不一定是在床上,可能是在河床上,可
能是在庄稼地里,也可能是在一台纺车的轮下。谷花洲这片土地上印满了一个个母
亲躺倒的身影,孩子们也可能在每一块土地上降生。没有谁会提前告知一个即将做
母亲的人她的预产期快要到了,这全靠她们自己的摸索和本能的预感。即便预感到
了,她们也不可能躺在床上等着孩子生下来,她们还得干这样那样一辈子都干不完
的事。她们也就只能随时随地的躺倒了。
女人的裤子很快就被扒掉了,她的肚子突然蹿得很高,映衬在暮色中格外耀眼。
但更加刺眼的还是她张开两条腿后绽开的一个地方,那个隐秘的地方,被一团火焰
般的光芒映得通亮,还在不断地蹿出一股股火焰。奶奶尖利地瞥了那地方一眼,一
点也不像个半瞎的老人,手也没抖,就猛地扑上去了。我把脸背转过去,女人惨叫
的声浪更加高涨起来,好像不是一个女人生孩子,好像是成千上万的女人在生孩子。
忽然又寂静下来,一切就像阵风般远去了。
许久,我奶奶吁了一口气,低声说,埋了吧。
一个刚才还在纺纱的女人,转眼间就会被抬到乱葬岗上去埋掉。这种事在谷花
洲每年都会发生。谁也不会抱怨我奶奶,只抱怨那个生不下孩子的女人,怨她命太
硬,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克死了。尤其是女人们,对难产而死的女人充满了深仇大
恨。这种难产而死的女人会变成月母鬼,披头散发,嘴唇血红,而且还非常风流淫
荡。她们是妇女的天敌。很多妇女怀不上孩子,是因为男人的精血被月母鬼盗走了。
她们能够在男人进入梦乡后飘然而至,在一番云雨之后,这个男人就再也没有精气
了。女人的早产,也是月母鬼做的手脚,她最爱吃还未长成人形的婴儿。当然,最
可怕的还是她能嗅到孕妇即将临产时的气息,让你难产。这也是一个女人难产时要
用鞭子抽打的原因。在我奶奶的指挥下,那些难产女人的丈夫抡直了牛鞭,在女人
身上使劲地抽打,嗖地一下抡下去,女人赤裸的身体就会绽开一道血痕。
我奶奶手舞足蹈地大喊,打啊,使劲打,使劲……
这当然不是为了打那个生不下孩子的可怜女人,而是在抽打附在那女人身上的
鬼。
几年后的一个秋夜,当我听见那些纺纱的女人悄声议论,说小菊怀上了,我当
时感觉就像被谁狠狠地抽了一鞭子,整个身体一下子扭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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