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父亲是个鲁莽汉子,像是父系社会的酋长。他有一副晒成赤铜色的健壮身躯,
除了冬天一年里几乎都打着赤膊,走路时双腿岔开,赤脚板甩得很响,胸脯上永远
精力充沛地挂满了油亮的汗珠。
这是一个真正的只有在大河里才能生长出来的男人。他打老婆,打孩子,又拼
命为他们挣回吃的。在地里,他无疑是最壮的劳力,挣最高的工分。可他挣回来的
口粮,永远盖不住那口米箱子的底儿,有时甚至还没来得及倒进米箱,便被我们狼
吞虎咽地填进了肚子。但我父亲从来不抱怨老婆给他生下了这么多娃儿,也好像从
不为一张嗷嗷待哺的小嘴发愁,他对自己的力量充满了信心,也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在他三十五岁成为七个娃的爹后,他又有了下一个目标,那就是在四十五岁之前抱
上孙子。谷花洲男人最伟大的梦,就是在自己还健在时,看见自己的曾孙,看见由
自己制造出来的一个四世同堂甚至五世同堂的大家族。
听说,我曾祖父还不到四十就抱上了孙子,他的长孙比我祖父还要大两岁。在
谷花洲,婆婆和媳妇同时坐月于是常事,媳妇坐月子,还得服侍同时坐月子的婆婆。
如果婆婆奶水不够,媳妇还得给她的小叔子喂奶。我祖父就吃过他大嫂的奶。
我母亲在生下第七个孩子后,两只乳房仍然鼓在那里。看那样子再生七八个也
不是什么难事。每天傍晚她都会背着一大捆柴回来,柴捆的绳子深深地勒出她两个
结实的肩头,也勒得她更加满腔满膛的饱满。她把柴捆放下了。顷刻间,大量的汗
水隔着布衫涌出来,一下子充满了她的全身。她把她的布衫扒了,还有水流下来。
母亲引燃了灶膛的柴火,就这样打着赤膊,挺着两只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大奶子,把
柴火一把一把地填进灶膛。我们一家十来口的饭菜,都在那只大铁锅里煮着了。只
要锅里有煮的,人就能活出一些味道来。对于母亲这样一个乡下女人,值得她一辈
子去面对的东西,就只有这口大锅。
男人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每天去给这只大锅找来各种可以煮的东西。我父亲
一生好勇斗狠,四处出击,河床上的野猪、獾、角麂,乱葬岗里出没的毒蛇、獾狗,
都是他的宿敌。整个世界好像都是他的宿敌。他不停地制造和改进杀戮工具,可以
连发的火铳,暗设机关的铁夹,还有那种能够把大小鱼虾一网打尽的迷魂阵,放置
于逆流之中的倒挂流钩,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除了牲口和人类是我父
亲不想捕获的,一切都在他密布的天罗地网之内。
每当吃完夜饭,父亲把他的火铳或别的什么杀戳工具拿出来反复擦拭时,我们
就知道他又要去狩猎了,母亲又要一晚上睡不着觉了。但父亲管不得这么多,他以
一股奇怪的炫耀劲儿,嚓嚓地擦着铳管,他举起火铳,瞄着门外的夜色,那黝黑的
手臂上健壮的肌肉便一下子绷紧了,被油灯一照,更加通红放光。但他并未扣动扳
机,他从不浪费一颗子弹,手起枪落,必定会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每次听到铳声,
我就会产生心理反应,一种长大成熟后才会体会到的快感。甚至在看到一只天上飞
过的大雁、野鸭以及一切野兽我都会产生这样的快感,这些天地间的生灵在我眼里
全成了食物,全成了太阳下晒着的腊兔子、腊野猪肉、腊雁、腊野鸭,都用竹篾穿
好了挂在晒衣的竹篙上,晒得金黄油亮的。那腌腊的香味多少年后还撩拨着我的神
经,我有好长时间没吃过这样的野味了,还真的有些馋了。
父亲的背影在夜色中消失之后,我母亲赶紧把大门关上了。没人知道她这一夜
是怎么挨过来的。我们几个孩子都无忧无虑睡得跟小猪似的。午夜里我醒了,不是
被惊醒的,是被尿胀醒的。我的尿几次被河坝那边传来的不可名状的响声打断,声
音不大,但比喊声震天的肉搏更可怕。我挺着身子不动了。然后我就看见黑暗深处
燃着三点香火,微弱的亮光下浮现出母亲长久地跪着的背影。一个俯首听命的影子。
她在祈求,向那遥远而无形的命运祈求,而她能够看得见摸得着的命运,就是我的
父亲。但她从不干涉父亲去冒险,连问也很少问。在我父亲突然消失又奇迹般地出
现的过程中,她的一生都战战兢兢。
但每天天快亮时,父亲都平安地回来了,一直活到现在还没死。同样也没人知
道,他那些神出鬼没的夜晚是怎样惊心动魄地度过的。在他老了之后,偶尔,也会
像老牛反嚼似的,给我嚼上一阵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或许也不全是回忆,还加上了
他故意夸大了的一些想象。这个农人,一辈子都有些牛皮哄哄的。他讲起他在漆黑
的夜晚扒开草丛,在磷火闪烁的坟地里寻找着一种叫獾狗的野兽。每有一星磷火飘
过来,他就向那些被惊动了的鬼魂解释,我只是来给你们赶走这些獾狗,你们睡吧,
你们好好地睡吧。据说,一个人快要死了,磷火会飘到你的衣服上来,而一个离死
还很远的人,磷火也会在离你很远的地方熄灭。我父亲欣喜地发现,每在他解释过
后,那些磷火就会离他远了一些。
讲到这里,老年父亲还搂起裤腿给我看,看他腿上被獾狗咬出来的牙印。其实
早已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咬的了。但我还是慢慢回想起来,那是一种和猫差不多大小
的动物,牙齿和爪子都很尖利,很适合在墓穴里生活,它们常常在墓穴里发出像人
一样的咳嗽声,你听见了,还以为是鬼。獾狗咬人,但咬起来一点也不痛,也不会
留下很深的伤口,只有几个小小的牙齿印,过几天就好了。我爹一意孤行,在这些
犬类面前是不会望而却步的,即使受点儿伤,破点儿皮,流点儿血,然而同他满载
而归的战利品一比实在算不得什么。他有时候会捉到活着的獾狗和野猪。野猪肉好
吃,獾狗皮毛暖和。剥下来的獾狗皮,被我娘缝成小棉袄,穿在我们这些小孩身上,
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挤在窝里的一堆獾狗。
父亲力气很大,一人捉住一头野猪,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握着尖刀去捅野猪脖
子,捅得看不见刀柄了,野猪还在喘气,但还不会流血。血在尖刀嗖地一声拔出来
时,才如滔滔流水般涌出。父亲发出一声喜悦的惊叹,随即就把胡子拉碴的大嘴凑
在那流血的咽喉上,大口大口地痛饮。人在这个时候会现出原形,现出人类最初的
那种尖嘴长牙的狰狞。父亲甚至喝过他自己的血。那是在一次醉酒之后,他一刀捅
偏,捅进了自己的大腿。这个醉鬼竟然没一点感觉,把嘴凑在那个血窟窿上猛灌了
一气。
同样是挨刀,獾狗和野猪完全不同,这区别在它们咽气之前看你的最后一眼。
獾狗是忧伤的,无奈的,就像一个杀人犯,挨枪子儿了,心有不甘但也认了。野猪
则是无辜的,充满了仇恨。我总觉得这些野猪什么时候会来报仇。
寒冬将尽的一个夜晚,野猪还真的找上门来了。半夜里我起来撒尿,站在门口
撒了一半,我突然发现黑暗中一双双绿幽幽发亮的眼睛盯着我,吓得我连裤子都没
提就赶紧跑进了屋里,惊恐万状地叫我母亲,娘,娘!母亲醒了。母亲听见房屋四
周闷闷地传来许多可疑的声音,低沉而嘈杂,整个房子都在它的震动范围之内,像
是被洪水包围了。母亲开始也以为是洪水,她睡眼惺忪地朝窗子外面看,顿时吓出
了一身冷汗,她看见几百头野猪,拥挤在我家的屋坪上,一大片涌动的背脊上,泛
出青白的光,仿佛沉默地涌动的大河。那天父亲不在家,不知又去哪儿打猎去了。
母亲伏在床上,像母鸡似的张开翅膀,把她的孩子一个一个地搂在臂弯下,就像要
把我们搂回出生时的地方。她浑身发抖,但没吓得昏过去,她得死死地护住自己的
孩子。女人是最有动物性的。我觉得,动物性要远远高于人性。那些野猪后来掀开
我们家的大门进来了,却没伤害母亲和我们,只在屋里拉下了大量的屎尿,就一阵
风似的撤了。
也就是从那个夜晚之后,河床上的野猪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了,往后就很少再看
到野猪。
父亲又开始捕蛇,在野猪遁去之后。
蛇是最难以捕获的凶险动物,为此我父亲发明了一种带牙齿的竹夹子。捕蛇不
能用铁夹子,蛇一沾上铁锈,毒性极重,乱葬岗里有一种神出鬼没的棋盘蛇,蛇身
黑白错杂相间,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据说这种蛇煮得骨肉分离之后,就是一副完整
的黑白棋子,而那张蛇皮抻开了就是棋盘。我爹自称亲眼见过这种蛇,但从来没有
捉到过。他这辈子最惊心动魄的,是降伏了一条虎皮蟒。
那条虎皮蟒是他去河里担水时发现的。他把两桶水灌满了,一弯腰正要担起来,
背后突然一凛。两只水桶翻进了河里,很快就漂走了。我父亲没有去追他的水桶,
他转过身,看到了一道某种巨型爬行动物滑过的痕迹,散发出又腥又浓的气味。我
父亲立刻就明白那是什么了。他横操着扁担,蹑手蹑脚地沿着这道痕迹往前走,走
到一个石矶上时,那蜿蜒的痕迹消失了,但腥臭味更加浓烈。我父亲在这弥漫不散
的气味里闷闷地转着圈子,忽然一脚踏空,大半个身子掉在了一个深洞里,幸亏那
根扁担是横拿着的,他才从洞窟中挣扎出来。我父亲胆子真够大的,他居然没有逃
走,还敢朝那个深不见底的洞窟里看。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很圆地睁大,静悄悄的。
我父亲笑了笑,似乎就更加明白了。
父亲回到家里,吩咐我母亲宰了那只打鸣的公鸡。这让我母亲显出万般的娇羞
与惊讶,她以为……公鸡在我们那里充满了性的意味。父亲却没有给她渴望的那种
暗示,只拿了一把篾刀,去池塘边砍了一根水竹回来。他开始剖这根竹子,竹节在
他湍急的刀缝里发出一声声热烈的爆响,竹黄溅得他满脸都是。开始竹子还硬撑着,
终于没能抵抗住我父亲和篾刀的锋利。那时我们都不知道他又要做一件什么工具,
但我们对他制造工具的能力是绝对不会怀疑的。
母亲把鸡炖好了,孩子们全都围到了锅边上。这时父亲已把竹子剖成了锋芒无
比的竹片,他走进灶房,拿起筷子,给每张咧开的小嘴里,喂了一块鸡肉,连我母
亲的嘴里也喂了一块,然后把一锅鸡肉连汤带水地倒进了一只瓦罐。他拎着瓦罐抱
着那一大堆竹片出门了,我母亲追出去喊,他爹,去哪儿啊?父亲头也不回地说,
早点关门,睡吧。
父亲降伏那条虎皮蟒的过程,后来成了谷花洲的一段传奇,一直到今天都还在
讲,其实谁也没有看见。年代越是久远,那个夜晚的寒气似乎就更加彻骨逼人。每
次重提往事,我的农民父亲自然也免不了一番小小的吹嘘。不过大致的情形还是可
以猜测到的,那条巨蟒闻到了鸡汤的香味,肯定馋涎欲滴了。我父亲则把一根根锋
利的竹片绑到了身上,连自己的手脚也绑住了,他无法坐下来,只能站着。那条虎
皮蟒毕竟修炼多年,很能沉住气,它让我父亲在凛冽的河风中站了半夜,才从洞里
缓慢地爬了出来。它饿了,想喝那罐鸡汤。鸡汤焐在我父亲的怀里,一定还是热的
吧。虎皮蟒抬起尾巴,像卷席一样把我父亲层层卷起来。一场厮杀也就开始了。我
父亲往地上一倒,就开始沿着石矶的斜坡往下翻滚,缠在他身上的蟒蛇被反拧过来,
被我父亲身上锋利的竹片剐得鳞片纷飞腥血四溅。
当村里的男人扛着锄头扁担奔向河边时,我父亲和那条虎皮蟒都不能动了,但
还保持着那肉搏的姿势。村里人一开始还以为是发生了械斗,等到他们发现是一条
蟒蛇时,突然全都傻掉了,全都被他的英雄气概震撼了。这是离我们最近的一个神
话,我父亲竟凭自己的自然力量,战胜了人类根本不可能战胜的东西。那条蟒蛇还
活着,还在低沉而疲倦地喘息。但它很快就被村里人一顿乱棒打死。我父亲也挨了
林真老汉一扁担,老汉用一种嗄哑而粗暴的怪声骂,你不要命了啊,你这狗日的!
蟒肉鲜美无比,那是我们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美味。开始,男人们还想把那条
巨蟒搬过河坝,抬到屋场里去,但很快就发现根本不可能。它不像别的动物,一死
就浑身僵硬了,那就可以像抬一棵大树似的抬走了。它死而不僵,你一动它又活了
过来,而且眼睛也没有闭上,噗噗地放着亮光。,最后还是叶四海拿了主意,说不
用搬了,就在这里造吧。
曾经当过壮丁后来又当过志愿军炊事班长的生产队长叶四海在那晚的后半夜里
大显身手,他用从朝鲜战场带来的一把美式军用匕首挑开蟒蛇的头皮,蟒皮很光滑,
顺着他的刀锋流利地分开。比剥猪皮容易多了。一张皮一下子就没有了,只见叶四
海用刀尖最后轻轻一挑,整张蟒皮腾地一下就摊开了,像一朵瑰丽奇诡的大花。这
张蟒皮就归我们家所有了。父亲用它蒙住了我们家经常漏雨的屋顶,一年又一年地
覆盖着我们。我们家的屋顶再没有漏过雨。只是每次下雨时,那屋顶上发出的悲哀
而低沉的淅沥声,听起来就像哭泣的声音,很让人害怕。
蟒肉被全村人分食了。见者有份。那晚天亮时,整个谷花洲已经变成了一个节
日。男人们在河床上挖出了十几孔土灶,又从家里搬来了一口口大铁锅,锅里盛满
了河水。鲜美的蟒肉,是不用加入任何佐料的,只需加点盐。也不用洗。叶四海此
时像整个谷花洲的大家长,他用刀剁下来一块,鲜血淋漓地往哪口锅里一扔,那口
锅边立刻就围满了人,但并不抢,而是秩序井然地吃。这时候是分不出你家我家的,
都成一家人了,欣欣向荣的一大家人,肩膀挨着肩膀,伸长了筷子在一口大锅里捞
食。林真老汉在十来口大锅之间穿梭,他喊着让大家小心一点,别挤进锅里把自己
给煮了。这话一出口,就有人开心地大笑起来。一个人在锅里煮着时,不知是个啥
居样呢。
我母亲是最后一个来的。她也吃,也笑,吃着笑着泪珠子啪嗒啪嗒地直往下掉。
我母亲的眼泪没人看见,何况她流泪也并没有什么不快乐的,只是想流泪而已。
所有的人都在忙着抢那条蟒蛇吃,除了在锅里热浪翻滚的血肉,什么也看不见了。
白漫漫的热气已经弥漫了整个河床,模糊了人们眼中的一切。那条巨蟒在一个早晨
被吃了个精光,连汤也喝得一滴不剩了。它就这样消失了,从雾中最后生长出来的
是一棵大树,其实是那虎皮蟒的骨架。队长叶四海正在吃力地把它竖起来。他大概
是喝多了,也可能是骨架太大,在一阵吃力的摇摇打晃之后,大树轰地一声倒下了,
摔成一大堆七零八落的碎片。
林真老汉说,埋了吧。他这口气很像我奶奶。
人是河床上唯一的谜,他们让所有的动物都难以理喻。它们和他们共同生活在
一片河床上,是灾难性的,连那些刚孵出来的小蛇,仅凭最初的直觉也会远远绕开
人类。就连那些才学会走路的小孩子,看见了蛇就打,看见了青蛙就捉。大人们不
但不会制止,反而会鼓励他们去捉,教他们怎样捉。谷花洲上上下下,谁都充满了
喝血的欲望,只不过表现方式不同而已。当然,数来数去,最残忍的还是我父亲,
但他却被人当英雄一样敬着。
父亲也很想让我成为这样的英雄。他每抓到一条蛇,就会用锋利的竹刺挑开蛇
腹取出一枚血丝裹住的蛇胆,张口吞下。他还逼着我生吞蛇胆,我大约在五岁时吞
下第一枚蛇胆,我仰着脖子怎么也吞不下去。他就使劲地摇晃我的脑袋,把我的脖
子扭得跟麻花似的。后来终于是吞下去了,但我开始拼命呕吐,呕出了一汪墨绿色
的胆汁。父亲一耳光把我掴得翻倒在地上,那条没了胆的蛇,还在他手里吱吱呀呀
地扭动。父亲犹不解恨地抡直了那条蛇,对我一顿猛抽。蛇死了,我也愣愣地僵在
那里,像是死了。
像我这样的男孩子,是很没出息的,很有可能成为谷花洲最被人瞧不起的男人,
只能吃煮熟了的死鸡子。我父亲就骂我是一只死鸡子,一只瘟鸡,杀不出一点血来。
血和酒甚至被仪式化了,一个男孩子才生下来刚满月,他爹就会用筷子沾上血酒来
喂他。等他长到十八岁,他的成人典礼就是当着众多的长辈喝干一碗血酒。好像这
碗血酒里,愣生生地能变出一个男人来。一个个面孔苍白的少年,也的确是这样变
成男人的。哪怕是再僵死的一张脸,一碗血酒灌下肚,脸也会变得血气勃勃了。关
键是你得有勇气喝下这碗酒。后来在我一天天地接近这个日子时,我父亲开始忧伤
地看着我。我喝酒皮肤过敏,而且还有血晕症。为了不至于让我在那一天丢丑,我
还很小时他就逼着我学会怎样杀死动物,手把手地教我,教我怎样运用那把尖刀,
准确地打开一个生命的缺口。这些我都会,也并没有太复杂的技术。关键是我很怕
那个放血的过程,血一流出来,我就开始号叫,好像是我自己的咽喉上被谁捅了一
刀。我不敢杀死一只动物,但恨不得一刀把这个凶残的男人捅了。但也只是想想,
一想手就哆嗦得更厉害,刀都拿不住了。
父亲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掴在我脸上。从小我就是挨父亲打最多的一个。父
亲想用自己的手段来制造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但我和他根本不是一路货。我
甚至还很阴险。每次,一看见父亲脸特别黑,我就知道他要动粗了,这时我会主动
摘下挂在墙上的牛鞭,递到他手里。那一刻他感到很失败。他需要的是激烈对抗,
或者逃跑,我却是这样的一条鼻涕虫。父亲越来越不喜欢我,连打也懒得打我了。
我在他眼里无疑已是一个废物,六七岁时,我像废物一样被他送给了大伯大娘,大
伯大娘没有儿女,我成了他们的过继儿子。但父亲送我去大伯家的路上,我几次想
挣脱他跑回来。我不是不想离开这个家,我也真想离这个残酷的男人远一点。可我
还是想跑回来,或许,在我幼稚的心灵里,已隐约感到了一种被人当成废物的深深
的屈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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