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的成长,始终伴随着对成熟男人那种强大勇猛的力量的向往。我渴望获得像
他们一样的力量,长出我父亲那种很威风的粗壮身坯。在我成了大伯的儿子之后,
我爹似乎还没忘记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每次,一看见我那有点发呆的目光,他就
悲哀地皱起眉头说,你看你像个什么玩意儿?我立刻身不由己地矮下去半截。在一
个真正的谷花洲男人面前,我感到深深的自卑。
那条巨蟒被谷花洲人吃掉之后,河床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还有很浓的血
腥味。不下一场透雨这血腥味儿不会走。林真老汉说,他常常听见那条虎皮蟒在哭。
他有点厌恶那哭声。可我看见他皱起眉头时鼻子却一阵发酸。他急忙撩起那条破毛
巾堵住嘴,没让哭声冲出喉咙。老汉不想让我看见他哭,于是就更加拼命地喝酒。
除了这个孤苦伶仃的老头儿,这时候全村的男人都活跃得不行,就像被那条巨蟒撑
的。他们把一身没使完的劲,都使在女人身上了。夜里那床叫得古怪而奇特,歙乃
欸乃的,像是船在叫,像是有人在船上荡桨摇橹。
大河边上的人,每家都有一条船,但很小,比传说中的我曾祖父的那条大船不
知小多少,可也是船。洪水来了,村里人可坐在这些船里逃命,平时用来捕鱼。我
父亲除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爬的,也不放过水里游的。这船模样古怪,两头尖,
中间深而大,还有个洞,用来插桅杆。这样的船无疑充满了性的意味。只有逐水而
居的人,才会把他们对生殖繁衍的生命本能制造成这样一个具体的形状。河边的小
孩子对船的迷恋是一种天性,船可以把他们载向想要去的任何一个地方,船的敏感
灵活和它的戏水与放浪,都是最接近人的天性的,它本来也就是由天性中产生的。
当一条船划过水面,那条河就如切开了的动脉,再去看那条河,就像看着鲜血奔涌
而出。
通过一条船,我们这些生长在河边的孩子,感受到了那种最初的性的蠢动。
我第一次尝试成为一个男人,就是像我父亲那样背着一把桨,大摇大摆地穿过
整个河床,去驾我们家的那条小船。这件事具有某种象征意义,每一个河边的男孩,
仿佛就是从他背起木桨走向大河的那一刻突然长大的。我打着赤膊,光着两只脚丫
子,心怦怦地跳动。
我很希望自己的这个样子能被朱小菊看见。
她很顽皮,总爱欺负那些比她更弱小的动物,一路上把那些小白羊撵得咩咩惊
叫。林真老汉坐在河岸的石头上喝酒时,她会突然从蓼头叶丛里钻出来,哧溜一声
就爬到了老汉的光背上,两只脚丫子从老汉的脖子上挂下来,快要伸进老汉的酒碗
里了。老汉总要吓个一大跳,但我很快就看出来他是假装的。
老汉叫我,春仔,打,打小菊的屁股蛋子!
我们那时都还穿着开裆裤呢。朱小菊鲜红的屁股蛋子没羞没耻地撅在老汉的背
上,我却很害羞。我那时才多大呢,居然对男女之间的奥妙有一点察觉了。我虽是
个乡下小子,打小还有点诗人气质,很忧郁。我很忧郁地把两只小手插在裤子的口
袋里。老汉看见我这样子就更加开心了,他问我,春仔,把小菊给你做媳妇,要不
要?
我的脸一下就红了。
朱小菊呢,这小不要脸的居然也摇头晃脑地问我,要不要嘛?
小姑娘眉眼很黑,长得像个小男孩,却又有着像羊一般湿润的眼睛。她盯着一
个人看,就一直盯着,你感觉不像被人盯着,就像被一只好奇的小野猪盯上了。很
有几年我最害怕见到的人就是朱小菊。每次一看见我她就追了上来,你是我男人,
你是我男人!她大声喊。突然有一天她就不喊了,脸色通红的,见了我只羞涩地一
笑,又把头一勾就加快了脚步,走了。我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某种东西发生了变化。
我的变化是胆子忽然变大了。看见了她我就想捉住她,想要狠狠地报复她。现在轮
到我追着她喊了,小菊,你是我媳妇儿,你是我媳妇儿!我一喊她就伸长了脖子四
下里张望。
你小点声!她匆匆地看了我一眼,声音有些发抖。
还有一回,我想要捉住她,她抓起一根树枝像荡秋千那样一荡,就从我头顶上
飞走了。树丛一阵摇晃,我背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我从来没有捉住过朱小菊,她又溜又滑,像一条泥鳅。
那天早晨,我背着两把木桨在河床上东张西望,四下里捕捉朱小菊的身影。我
早就想好了一套花言巧语,打算把她骗上我的船。在谷花洲,几乎每户人家都有这
样的一条小船,就泊在靠近矶头的一个洄水湾里,看上去就像浮满丁水湾的黑色瓢
虫。洄水是一种奇怪的水流,它总是流向岸边。那些在河心里漂泊的东西,只要遇
上了洄流,就会漂过来,拥挤到岸边,再也不会漂走了。就是不系缆,泊在洄水里
的船,也很少有漂走的。
沿着一弯月牙形的洄水,是河床上长得最茂盛最鲜嫩的一大片水草。牛羊最爱
吃了。我知道朱小菊就在这里放羊。有时候她为了躲着我,就藏在草丛里。我屏息
看着,看见草尖上伸出一对羊角,还以为是只羊呢,走近了,却是一对羊角辫子。
我偷偷伸过手去,像捉蜻蜓似的,还没挨着她,朱小菊就尖叫了一声,逃走了。逃
走的也可能是另外一个小姑娘。
无拘无束的头上插满了野花的小姑娘们撒满了河床,脚踩到哪里,哪里便印上
了一个湿漉漉的水印。她们的光脚丫子,总是沾满了近岸浅水里的浮萍。每家屋里
的牛羊、鸭子都是由她们放牧。等她们再长大一点,就得像我姑姑那样,下地去干
一些女人干的手脚活儿。现在她们都和自己的小牛小羊一起成长着,这可能是河边
上的女孩子最快乐自由的一段时光。她们是在河床上一天天变得美丽的,然后她们
就会在地里、在灶门前、在纺纱时、在床上开始另一种变化,变成我姑姑那样子,
又变成我母亲和大娘的样子,最终变得像我奶奶那样,又老又丑,但谁都会说她很
有福气。
天气好时,我奶奶也会上河床来。她没事可干,洗衣服家里人怕她掉进河里淹
死。一个小姑娘死了倒没什么可惜的,像我奶奶都活得这么老了,若是淹死了反倒
要让人扼腕叹息。奶奶下河坝时走得小小心心的,她迈着谷花洲的最后一双小脚,
好像生怕损坏了文物似的。她很喜欢和那些小姑娘们一起玩。小姑娘们把手架在额
头上学小羊咩咩地叫,我奶奶也把手架在额头上学小羊咩咩地叫。林真老汉笑得喷
出一大口酒,他骂,你看这个老不死的!
我看见朱小菊了,但我把怎样骗她的一番话突然全忘了。是朱小菊先看见我,
她看见我在解系在树桩上的船缆。她眨巴着眼睛,好像很惊讶地问,你这是去哪啊,
春仔?我说去河心里看江猪子。她点了点头,好像很相信我的话,看见我已经上船
了,她惹人怜爱地说,像是哀求,春仔,把我带去吧,我也想去看江猪子。
我的血一下子就热了,真想把她抱上船。船很小,往大河里一划就更小了。田
地开垦得越来越大,船就越造越小了。没谁再靠船去讨生活了。更没谁想要驾一条
船远走高飞。这样一条船,农闲时去河里撒撒网,捞点鱼虾足够了。它实际上已经
成了玩具。它也小得真像是大人们的玩具。
两个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把船划到了河心,那里是我们从未到达过的地方。
朱小菊安安静静地坐在船舷上,把两条腿挂在河流上,用脚尖去勾那些浪花。浪花
异常敏感,她的脚尖一触到哪里,哪里的浪花就会支棱起来,叭地一朵,叭地又一
朵,一朵一朵地挨着绽放。
小菊惊喜地叫了一声,鱼!
我扑上去,捉住那条鱼,鱼在我手里一挣,我心头一阵惊恐,就像自己要被抓
住一样,赶紧把手松了。那条鱼飞快地游走了。我看见的是它抛下的一条影子。但
我刚才那一扑,却让小船摇晃起来,一时浪花四溅,朱小菊又开始尖叫了,紧紧地
抓住船舷。这让我感到刺激,我故意把船摇晃得更加波澜起伏。她开始哭。她越哭
我越能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感。原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想报复她,一直就等着这么
一天。直到朱小菊一身是水的柔软身体拱进我的怀里时,我才好像突然找到了一种
感觉,我感觉到了令人销魂的颤动。我开始在她身上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上乱摸,
我摸到一个地方,就听见一声唉哟,她叫,像火烫着了一般。后来她全身都像着了
火,她的手指使劲抠进了我的背脊,我咬牙忍着那像火一般的灼痛。她开始叫我的
名字了,春仔,春仔,春仔,在这一连串的呼唤声中,我感到自己正在变成她的声
音。
许多水乡少男少女的调情游戏,大多就是这样开始的。当一声歙乃响起时,我
和朱小菊搂成一团,已经躺倒在船舱里了。船在一瞬间不动了。
这个瞬间往往能决定两个人的一生。一个男孩如果把哪个女孩睡了,那你就得
搂着她睡一辈子。这是我故乡的规矩。你睡了一个姑娘不会有太大的麻烦,但你睡
了她却不肯一生搂着她睡,麻烦就大了。那姑娘的家人,会找上门来放你的血。这
样的事我小时候曾经见过一次。那是真正的放血,那个不负责任的熊包男人被捆在
树上,他身体上的某个部位被柳叶刀一划,就有细细的一条血线流出来。这个男人
不会死,也不会影响他生儿育女。但没有哪个女人敢嫁给他了。他身上做了一个看
不见的记号。放血还是便宜了他的,最激烈时,甚至会引发一个村庄同另一个村庄
大规模的械斗。乡下人以死相拼,并不是为了维护女儿的贞操,而是为了让一个男
人活得像一个男人。
那次我没有做掉朱小菊。我和她那时都还太小了,还不知道男人和女人该怎样
睡。但我们的衣服都被扒光了,都不知是谁扒光的,怎么扒光的,o 我看到了一个
最让我震惊的朱小菊,她的眼睛瞪得溜圆,两条腿惊恐不安地张开着。这样子就像
一个马上要生小孩的女人。我吓坏了。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长出粗糙的皮质和男人粗壮的骨骼,夜里,听着玉米稞子
拔节的声音,我甚至能听见自己长高的声音。每天我都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仿佛受到某种神奇力量的催发。
朱小菊也越长越漂亮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害羞。这个小女人的乳房已开始长
得小巧挺拔,摸上去跟青果子似的,我知道她还在长,这种不知会长多大的感觉让
我怦然心动。每次我们在一起时,都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奇异而甜蜜气息,就
像我小时候吮过的那朵棉花的花蕊。或许就是这样的气味,加速了我的成长吧。我
总是亲她,吮她,但始终只在她的身体外围转来转去,最终也没有找到一种进入她
生命的方式。
我很怕看见她光着身子的样子。更准确地说,我对女人生孩子怀有极大的恐惧,
那种恐惧感让我摸不着头脑,不知为什么。
朱小菊走的那一天异香扑鼻,她的脸上长出了两朵花。
她已经十六岁了。
河边的女子发育得早,十六岁的朱小菊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眼看着她一天长
得比一天红润丰满,我却像永远留在少年时代了。这两年里我们少有往来。她一看
见我就笑,带两个小酒窝的甜笑。在她眼里,我这老长不大的样子一定挺好笑吧。
很快我就发现,她的笑,是因为她脸上长出了两朵花。这两朵花让人觉得她老
是在笑。
女人们说,脸上长花的女子,那一定是怀上了。朱小菊走过来时,女人们全都
不吭声了。朱小菊一走过去,她们又都说开了。朱小菊头也没回,却又异常敏感。
几个小孩子张着眼看她,她突然抻手一指,呃,看啥呢,看啥呢,还不赶快滚,小
兔崽子!
走到一条岔道口,她停顿了一下。她开始的方向是朝着林真老汉的那个方向,
她听见老汉在树林子里呵斥着谁,大概是一只什么畜生吧。她突然把身子一偏,一
副如梦初醒的样子,脚尖便朝着河边的石矶了。
她已经走到了另一条路上,她越走越快,变成了小跑,我想追她也追不上。
我看见朱小菊仰起脸儿,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春天早晨芳香四溢的空气。恰逢蓼
头叶开花的时候,俏丽花容的深处,少女亭亭玉立。我看见她脸上荡漾着开心的笑
意。然后我看见朱小菊把她的衣服迅速地扒光了,一个白白的背影奋力一跃,我感
到她正从这边的世界里顺利地往下落,然后带着整个河流奔腾起来。
这是那个春天里最有感染力的形象。
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隐隐约约听见了哭声。然而朱小菊再也听不见这样的哭声了。
她的耳畔终日响彻着刺耳的骂声。她爹骂她,她娘骂她,她的兄弟姊妹都在骂她,
谁都在骂她,臭婊子。全部的原因就是她脸上长出的两朵花。那是蝴蝶斑,蝴蝶斑
就是妊娠斑,这是我们那里的逻辑。其实我们那里是很开放的,一个女孩未婚先孕
也并不是什么丑事,但得有个男人认账。问朱小菊是哪个男人干的,朱小菊说谁也
没干,她只是夜里做梦想着要生一大帮孩子,醒了就长出了两块蝴蝶斑。朱小菊最
终没有指认出一个男人来。她爹说,莫哭了小菊,屋里有绳,河里有水,你看你还
缺啥呢?
就缺一口白木匣子了,朱小菊心里有数。
她还远远没有活到可以睡一口黑漆棺材的年岁。她只能睡在这种用白木板临时
钉起来的匣子里。她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时还光着身子。她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了才
跳进水里,就是为了让人们看清楚她的女儿身吧。那天谁都看清楚了,朱小菊还是
女儿身。她金黄色的胸脯高高地耸立起来,小腹却平坦而光滑,就像水的反光一样
清澈明朗。你没有见过从水里捞起来的女子,就无法相信那种安宁、圣洁甚至隐含
着某种启示色彩的表情。我原以为一个人在水里淹死了的样子会很惨,眼睛和嘴一
定是惊恐地大张着。我没想到死了的朱小菊这样美,她真美,一个鲜明水灵的胴体,
几乎是以一种完美的姿态展示在河床上,微微睁开眼,宛如一个魅力四射的水神。
哗地一下,一幅新纺的白大布抖开了,把这一切都遮蔽了。小菊爹挥舞着手里
的铁锨,在空中劈着,砍着,顿时满天骄阳闪烁。天啊,天啊,他一声追赶着一声
地喊叫,那悲怆的声音,在我遥远的少年时代响起经久不息的回声。
哭得最伤心的还是小菊妈。老妇人把一颗白发苍苍的脑袋仰起来,仰起来,她
张开嘴拖得那么长,似乎不会发出哭声了,又轰地一下栽下去,脸就贴在覆盖在小
菊身上的大白布了,这才听见哭声了,不是她在哭,像是那床大白布在哭。
你啥也不缺啊,你就缺个心眼儿啊,小菊……
白大布哭得皱成一团了。
几个男人开始在朱小菊不远的地方挖墓穴,一镐一镐地掘下去,每一镐都像是
在确定另一个世界的深度。我没想到埋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要把墓穴挖得那么深。
被翻开的泥土正慢慢地散发出热气,又混进了许多阳光的气味。这时我奶奶手里拄
一根比身体高了许多的竹篙儿,又迈着一双小脚赶来了。她听见小菊妈的尖声哭叫,
还以为谁又生了。她已经老得一片模糊了,眼睛鼻子都裹在一团蛛网般的皱纹里,
只把一对长长的招风耳颤巍巍地探出来,虽然看啥都一片混沌,但耳朵还一点没聋,
还能听见从几十年的一个月夜里传来的蛙鸣了。经她的手接下来的孩子也不知有多
少,一个村子都是她在血泊中接下来又洗得干干净净的。她给他们剪掉脐带,埋了
胞衣,又看着他们一个个长大,结婚生子,慢慢变老,又一个个地走掉。世上很少
有人能把一个人的一生从头看到尾的,年长的只看见晚辈出生,年轻的只看见老者
逝去。她却把两头都看到了。远远的,她就高兴得咳嗽起来。都老成这样了,那喊
声还如此尖锐:谁生了?啊,谁生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