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在茫然的时候,最好是走到一条河边,你立刻就有了方向感。
现在我离开家乡已经二十余年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经历就是一个乡下人
走进城市的历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几乎忘了那片河床,和河床上的那个村庄。
对我本人而言,谷花洲已经没有多少家园的意义,它早已留在了我荒草蔓延的记忆
的尽头。但每隔三年两载,我也会抽时间回去看看,只是看看,那个在我的回忆中
偶尔浮现出来的故乡,我是永远也回不去了。
我一个人沿着河坝走,和河流一个方向。
已经很少有人能认出我。又有一些熟悉的面孔不见了。他们死了。那些曾经追
着野猪又喊又叫的狗们,已经没一条活着的。村中玩耍的小儿中,也会多出几张陌
生的面孔。他们在我往返于谷花洲的途中降生了,我还来不及认识他们,但大致也
能猜出谁是谁家的孩子。村中像我这样四十出头的人,已经有不少都抱上了孙子。
这让我每次回到谷花洲,都有一种突然老了的感觉。如果没有离去,或许我已经当
爷爷了。
我的父母都快七十岁了,都很健旺。父亲还能下地干活儿,百多斤重的担子挑
在肩上,腰不闪,腿肚子不打颤。如果动物也是人,我父亲背了一身命案。可现在
几乎是一个慈祥老人了,他的光脑袋和孩童般的面孔,看上去就像一个乖孩子。闲
时他也会把那杆火铳从墙上摘下来,坐在门口迎光的地方,用砂纸反反复复地打磨,
又用沾了油的抹布揩得闪闪发光。他的眼睛在这时会放出奇异的亮光,我想他一定
是看见了自己年轻时举枪瞄准的情景,面对这样一杆火铳,鸟兽永远都会感到绝望。
我听见年老的父亲叹息了一声,现在连麻雀都很少见了,只剩下人了。
母亲很少再下地,自然不必再纺纱了。那辆吱嘎作响的纺车,终于是没纺过一
个世纪。母亲把它拆了,用来作引火的烧柴。干了那么多年的竹子,一点就着,烧
过后连灰都没有。她现在每日就在屋后的小院里莳弄她的葫芦。我娘是很会种葫芦
的,那时我们家肚子里装着一半的东西,就是葫芦。但我娘现在种葫芦已经不是为
了吃,这只是一个乡下女人的爱好,就像城里的女人爱养些花花草草一样。她把种
子撒在土里,不久就惊喜地看见葫芦苗长出了一小片叶子。她惊喜地看见葫芦藤爬
上了架子,开出了一朵小兰花。她惊喜地看见头上的葫芦一个个吊下来,一天长得
比一天大了,这个时候就不用她管了,葫芦在架子上独自丰满,独自成熟,大大小
小地吊满了我母亲一头。母亲始终是惊喜的,她一生受苦受累,却能随时发现这一
点儿一点儿小小的惊喜。葫芦长大了,嫩的吃下肚去,老的做成水瓢,又把籽儿留
下来,到了来年再种。一年自有一年的辛劳,一年也总有一年的收成。
母亲的一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
在谷花洲葫芦也是被仪式化了的一种果实。结婚娶亲时,一个葫芦锯成两半,
新人各执了一半,盛满了酒交臂而饮。我父亲母亲一辈子不知丢了多少东西,但他
们结婚时的两把瓢,还挂在这家里的墙壁上。这样的风俗其实也与河流有关,葫芦
的葫与浮谐音,守着这一对葫芦瓢了,他们这一生就不会沉下去。葫芦好种,易活,
肯挂果。这使它和北方的枣子花生一样,又具有了繁衍的象征意义。谷花洲的女人
每生下一个孩子,就要锯一把葫芦瓢,既能给这孩子带来幸福,又是做娘的死了用
来喝血水的。女人每生一个孩子,就要喝一瓢血水,我娘一生生了九胎,有七个孩
子活下来了。但她也得喝九瓢血水,长长短短都是一命呢,在娘的肚子里怀过的就
是一条命呢。
娘每见我一次,就要说一次,说她就快要死了,说得那样坦然。可等我一走,
她又特别怕死,她要活着,活着盼我下一次回来,当然也盼着我众多的弟妹。他们
和我一样,也先后以各种方式离开了谷花洲,远离了这片河床和这条大河。这无穷
无尽的期盼,似乎就是她活下去的理由。但我父母亲自己却不愿去城里。他们才是
真正的谷花洲人,生老病死都要守着这里。我与故乡的最后一丝联系,是与这种血
缘传承联系在一起的。如果他们死了,我还会回来吗?
我挑起水桶去大河里担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闷得慌,想干点什么。
水要翻过河坝,去大河里担。
我父亲年轻时每次都是傍晚去担水,顺便在河里洗个澡。他干净的被阳光晒成
了古铜色的肌肤,总能让我后来的回忆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只要想起他,我第一
个就想起他挑水的样子。我看见他向我走来,腿肚子上的肌肉一绷一弛,从他身后
望去,可以望见那条越来越浑浊的大河,和河面上升起的点点渔火。这让我感到奇
怪。我总是通过一个男人一个父亲的形象看到那条大河,而不是通过母亲。
女人们总是在大河出现之后才逐渐浮现出来。很多的女人在河边洗衣服。杵衣
声,欢笑声,衣服忽地一下抻开的声音,把河流搅得缤纷一片有声有色,可是她们
自己却像是一个个映入水中的倒影,散漫在水里,飘摇在水里,化了。这让我感到
女人同河流的联系可能更神秘更深远,更有迷惑性。
河床上又到了接近黄昏的时分。蓼头叶长高了,水杨树也长高了。偌大的河床
上这会儿还不见一个人影,只隐约传来零星的浪涛声。已是春夏之交,花早已开过
了,晚开的几朵花,都把自己打开了,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整个河床似乎都刚从极
度的亢奋中躺下来,很累了,想要睡了。我嗅到了一阵阵暗香,就像一个姑娘在熟
睡中发出来的。一个人站在这广袤的河床上,瞬间会感到自己已置身于世界之外。
你会看到一条伸向某种深度的小径,它包涵着深深的诡秘。你慢慢地走着,就像极
其深邃的一次旅行。
太阳快要落水了,阳光涌进了整条河谷,落日并不是慢慢沉人大河的。太阳落
水是刹那间的燃烧。我的目光朝水面移动,看见那条河又流过来了,从关山重重中
流来这样一条大河是不可思议的。我知道它的上游全是山,是峡谷,流到我们这里
却制造了大片大片的河床,而它自己也变得宽阔了,眼前满是涌动的浑黄色水流,
使我伫立的这片河床充满了动感。脚下的一切都涨了起来,轻得一点分量也没有。
这让我感到忐忑不安,我看着它,愣愣的一脸迷茫。天地间真的有这样的一条大河
吗?我突然感到自己的生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缥缈过。
但往大河里一走,一切又变得真实了。尽管被河流带走的东西很多,有些东西
是不会随滔滔不绝的河水一同流逝的,比如说那些与河流有关的性格,它会永远留
驻在你的生命里,孕育了河床上男人那种强悍又血气方刚的气质。河床上有很多这
样的男人。一个河床上的汉子,活到八十岁,你仍然能在他皮肤上一掐一个血印子。
这样的男人是无法在河床之外找到的。
我突然明,白我的曾祖父为什么把那条大船驾临这个地方就再也不走了,我看
见了,那个性情倔强的长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儿,他在晚霞密布的天空下扬起一只手
臂,他的手陡然颤了一下。他看见这片河床。他老了,得把自己埋在土地上。这并
非我脑子里忽然飘过的一个奇想。我看见许多沿河的坟墓前,都立着一块雕琢成船
帆形的白色墓碑。那躺在青草与白帆之下的,肯定是一位在河上闯荡了一生的驾船
人。他们就是长江中下游平原最初的开垦者,然而他们的血脉还是这条河,一条勇
猛剽悍的河,不老的河。
我把两只水桶灌满了,往家里走。生命中多了股暗藏的力量,我走得就不再一
摇一晃了,那是因为心里装着一条大河。但到了家,仍然感到陌生;怎么也感觉不
到这是我的家。母亲也把我当客人了,不住地给我夹菜,一声一声地催我,吃啊,
吃啊。我却不时停下筷子,出神地望着房梁上挂着的一条条熏肉和一串串晒干了的
红辣椒。乡下人吃饭口重,碗碗菜里都是辣椒,一只饭碗扒光了,仍是血红的,这
样的饭菜我已很难下咽了。母亲以为我心情不好,又想起谁来了,母亲叹了一声说,
那些事都过去好多年了,莫要总是放在心上。
夜里我睡在朝阳的那间南房里,有张土坯垒的床,铺了一层干稻草,又弄张凉
席垫上。稻草搂到阳光下晒过了,晒得火热火热的,有一些未脱尽的谷子居然长出
了秧苗。江南依然显示出它无所不在的蓬勃生机,夜里能听见庄稼和孩子都在拔节
的声音。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很黑,连窗户也不知开在哪里。但能听见风把
窗叶推来推去,飘进来一股热烘烘的牛粪味儿。还有那些蟋蟀儿、虫儿,都在这寂
静村庄的每一个角落里低低地唤着什么。这声音叫得我怦然心动,就像在心里叫。
我久久不能人睡,老觉得有人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边上来了。我感到有一双眼睛凑
近了窗口。她在偷窥我。我嗅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浓浓的水腥味,似有什么东西开
始在我身上流动。我真想低声对她说,别看了,这床上只躺着一个老大不小的陌生
男人,你早就认不得了。
隐约传来一阵哭声,大概是谁家的汉子在打老婆。谷花洲的男人,永远还是这
样啊,心里不痛快就拿女人撒气。打够了,又会扯掉女人的裤子,还要彻底灭灭那
股邪火。那女人已经哭得不成样子,听来又有一种莫名的悲欢交集。
醒了,打开门,却是一个异常寂静的早晨。我枕着枕头的那片头发,不知什么
时候打湿了,这才猛然悟到,我是枕着那默默流动的浪涛声睡过一夜的。我起得很
早,门外还不见一个人影。但我仍固执地相信,这天晚上有很多人来找过我。他们
悄没声息地走近了我的窗户,又悄没声息地一个个走掉了。
又要走了。我踏上了河边上那条发白的土路,太阳晒得我长时间沉默不语。我
看见我在走,然而那只是我倒映在水里的影子迈出的脚步。离别的忧伤因而就有了
游戏的味道。又听见谁在喊我,是娘送别的声音。我慢慢转过身去,把目光洒向那
片河床。一群光着屁股的小孩正在草甸子上打滚,白花花的一片光屁股,快乐无比
地扭动着。它让我在一瞬间完全恢复了对昨日的记忆,那里面曾经有我。转过一道
河湾,我再回头去看时,看见的已经是很多晃动的大人的身影,男人挑着水桶,女
人们抱着装满了脏衣服的盆子,正静穆地走向那条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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