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龙卓曾无数次想,那个年轻的红军究竟是什么样子?
奶奶的讲述,使他对他充满各种各样的想象。但奶奶所讲述的似乎并不固定,
每一次都会又添加一些新的内容,这就需要龙卓自己归纳,重新整理,从中寻找出
新的有价值的情节或细节。比如又有一次,奶奶就似乎已忘记曾经讲过的内容。
还是那个年轻的红军。还是那样一个雨夜。奶奶说,当时寨子里的人们都已睡
下了,但一听说红军就要开来的消息,立刻纷纷冒雨逃到扎摩梭山上去丁。其实当
时已有些迟了,而且,那条通往扎摩梭山的小路要经过寨口,因此在当时,人们是
应该与红军的队伍相遇的。但是那天夜里,有一段茶马古道被山洪冲断了,红军前
进受到阻碍。因此,待他们将路修好,再沿着扎摩梭河一路开过来时,就只剩了一
座空空的寨子。
在那个雨夜,奶奶也跟随人们一起跑到山上。
但是,她很快就改变主意,想回寨子去了。
还是因为裤子的问题。奶奶没有裤子,连围在下身的布片也已破烂不堪。那时
她已是十几岁的大姑娘,这样站在寨子里的人们面前,她实在感到难为情。她想,
她宁愿冒着危险回去躲到木楼上,也不能再这样待在山上了。于是,在那个雨夜,
奶奶就从山上下来,又悄悄地回到了寨子。就这样,她就看到了那些刚刚开进寨子
的红军队伍。
奶奶说,她刚刚看到他们时,真觉得这是一群很奇怪的人。她搞不清他们究竟
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而且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深夜冒着大雨来到扎摩梭的
泽吉。他们就那样横七竖八地歪在街上,坐在雨里,身上的灰军服已和泥水浑然一
色。但是,他们的规矩似乎极为严明,街边就有许多木楼,由于人们逃得匆忙,有
的人家连木楼的门也没来得及关,却没有一个人闯进去躲雨。当然,也没有谁发出
一丝声响。就在对面山上,还驻守着国民党军队,与这边相隔仅二十几里山路。从
山下看去,几乎隐约可见山顶微弱的灯光。奶奶说,她后来才听那个年轻的红军说,
在这个下着大雨的夜晚,如果山上的胡宗南军队得知红军开到这里,又趁他们立足
未稳从山上杀下来,后果就难以设想了。
奶奶绕过这些红军队伍,来到自己家的木楼跟前。
正当奶奶要爬上木梯时,忽听柱脚有些声响。她循声望去,就发现了那个年轻
的红军。这一次奶奶看得很清楚,因此,在描述他的样子时,也就说得很具体。奶
奶说,他的样子实在太瘦了,两腮深深塌陷下去,因此显得眼睛很大,但他的前额
非常宽阔,鼻梁高挺,如果不是面黄肌瘦,奶奶肯定地说,他应该是个很英俊的年
轻人。
当时奶奶看见他,立刻下意识地将身上的布片裹一裹紧。
你怎么,在这里?
她有些惊愕地问。
你……怎么了?
她又问。
这个年轻的红军显然已饿得说不出话。奶奶发现,他的嘴里正在咀嚼着几片树
叶,一缕暗绿色的汁液顺着嘴角和雨水一起淌下来,滴落到军服上。在他的手里,
还拿着一根花椒树枝,成串的树叶在黑暗中闪烁着湿漉漉的光泽。奶奶又看看他,
没再说话就爬上木楼。
奶奶迅速地从吊炉的火塘里扒出两个土豆,给这年轻的红军送下来。
但就在这时,奶奶说,却发生了一件让她非常难为情的事情。直到几十年后,
奶奶再说起这件事时,满是皱褶的脸上仍然浮起一片久久消褪不尽的红晕。奶奶说,
就在她从木梯上下来时,突然刮来一阵风,就将她围在身上的麻布片吹掉了,她连
忙伸手去抓,却没有抓住。当时的情形可想而知,尽管夜色漆黑,但奶奶泛白的两
腿仍然清晰可见。奶奶一下僵在了木梯上。就那样僵了一瞬,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于是,她赶紧将手里的土豆朝那年轻红军的手里一塞,连看也没顾上再看他一眼,
就赶紧返身爬回木楼砰地一下关上了门。
在龙卓的记忆里,关于几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奶奶还说过许多版本。这些版本
之间似乎都有一些关联,却又有相互矛盾之处,给人的感觉是,如果单独听哪一个
版本都很真实。龙卓曾经很认真地分析过,却一直吃不准究竟应该相信哪一种版本。
但龙卓也发现,其中有几个关键性的细节是永远一致的,比如那个深夜下着大
雨,又比如那个已被冻饿得没有一点气力的年轻红军,再比如那两个从吊炉的火塘
里扒出的土豆,还有围在奶奶身上的那块破烂不堪的麻布片被风雨卷得不翼而飞。
龙卓曾问奶奶,当时是在夜里,又下着那样大的雨,有些事怎么可能看得清呢?
他又问,那个年轻的红军战士,真的接受了那两个土豆吗?
奶奶听了,只是摇摇头,嘴里发出“唉——”地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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