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夏雪知道奶奶当年的名字,龙卓真的并不感到奇怪。
在扎摩梭的泽吉,至今仍有许多女孩叫达达。达达在扎摩梭就像今天都市里的
“芳芳”、“园园”、“珍珍”或“兰兰”,是一种对女孩的普遍称谓。但是,龙
卓又想,既然夏雪这样问自己,就说明她的曾祖父当年在扎摩梭的泽吉应该也认识
一个叫达达的女孩。龙卓在心里猜测着,那个夏雪的曾祖父认识的达达,是一个什
么样的女孩呢?她与奶奶的年龄相仿?或许,还要大或小一些?但夏雪告诉他,关
于这件事,也许永远是一个谜了。
夏雪说,她的曾祖父,在两年前已经去世了。
龙卓说,达达也已去世,而且,也是两年前。
其实这些年,龙卓从不把奶奶叫奶奶,他更喜欢叫她达达。每当他这样叫时,
达达脸上的皱纹就会像山坡上的杜鹃花一样绽放起来,然后哎地答应一声。龙卓觉
得,在他与达达之间,永远是那么愉快而且轻松默契,似乎几十年的年龄差距是一
件很有趣的事情。
但是,龙卓也一直感到遗憾。关于那个年轻的红军,他总想知道得更多一些。
可是自从他出来读书,每次探家回泽吉,一旦他试探着向达达问及此事,她却总是
闪烁其辞,似乎已不愿再提起这些往事。更多的时候,她会静静地沉默下来,接着,
那满是皱褶的眼角就又会淌出一些泪水。龙卓发现,随着达达苍老,她的那些泪水
也已不再透明,淌在脸上就像扎摩梭的河水一样浑浊。达达的背驼了,个子也变矮
了,不戴包头时,白发已稀疏得露出头顶。寨子里的人们无不摇头叹息。一些老人
说,达达啊,她当年是那样的苗条哟,她那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像扎摩梭河水一样,
在咱们这里可是远近闻名呢!
但是这些年,达达还是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些往事。
龙卓决定,要凭记忆将达达讲述的这些往事拼凑起来。他相信,这样也许能大
致勾勒出当年的轮廓。龙卓想,尽管达达每一次的讲述都有所不同,但如果认真分
析起来,还是可以推定,她与那个年轻红军的相识,应该就是从那两个烤土豆开始
的。在那个寒冷的雨夜,那个年轻的红军吃了两个还有些温热的土豆,年轻的身体
立刻又有了一些气力。因此,他一定对衣不蔽体的达达充满感激。尽管当时正在下
着大雨,天色也很黑,他还是应该牢牢记住了达达的面孔。而达达呢,也是一样,
她也会记住这个年轻的红军。
所以,在那个雨过天晴的上午,当达达躲在木楼上,扒着板缝偷偷向外张望时,
一下就认出了那个年轻的红军。接着,她就看到了那身灰色的军服。那身灰军服被
挑在细细的杉篙上,像旗帜一样地随风飘扬着,在蓝天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鲜艳。那
个年轻的红军做完这一切,又朝木楼这边看一看,还举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然后
就朝寨子里走去。
达达一下看呆了,她觉得这个年轻红军敬礼的动作真是帅气极了,将右手的五
指并拢,放到眉梢上轻轻一碰,再配上那身发白的灰军服,看上去真是威武啊。达
达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进一片树林不见了,才轻轻打开木楼的门,
从木梯上飞快地下来,摘下那身衣服又跑回到木楼上。她将这身衣服捧在手里。衣
服是用粗布缝制的,虽然有些厚,却很柔软,但摸上去的感觉又似乎隐隐地还有一
些浆硬。达达抖开看了看,就迫不及待地穿起来。她还是第一次穿这种衣服。她觉
得这种衣服的式样真是很新奇,裤子非常合体,而上衣的衣襟上竟然还缀有那样多
的纽扣。她感觉到,这衣服与自己光滑的皮肤摩挲着,舒服极了。当然,那时还没
有镜子,但达达将这身衣服穿起来时,真想端一盆清水来照‘一照。她在原地转了
几个圈,前后不停地看着,就觉得自己也像了那个年轻的红军。她回想着那个年轻
红军刚才的样子,也试着举起右手,打了一个军礼,脸一热就忍不住笑起来。
龙卓在脑海里设想着,70年前,在那个小木楼里,达达第一次穿起那身灰军服
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当时阳光从窗洞投射进来,落到达达的身上,她是那样一个苗
条的身材,细长的脖颈,一头乌黑的秀发再配上那身灰色的军服,一定映得木楼里
也亮起来。
达达在那个上午穿着军服走下木楼,在寨子里转了一遭,竟然没引起任何人的
注意。当时的街上,到处都是穿着这种灰色军服的红军,当然,也有很多年轻的女
兵,达达与她们相比只是头上还缺一顶八角帽。达达觉得那种八角帽的式样真是别
致,比寨子里女人们的花包头还要好看,而且,在那帽子前面正中间的地方还缀有
一颗红星星一样的花朵,灰色的帽子再配上那颗红星,看上去就更加漂亮。当时达
达看着她们,心里羡慕极了。
龙卓知道,后来,达达终于也拥有了一顶这样的八角帽。但她从没说出过这顶
帽子的来历。龙卓曾见过这顶帽子,它一直被达达放在自己衣阁的最底层,只有在
夜深入静时,她才偶尔拿出来看一看。这顶八角帽虽然已经破旧,但颜色并没有褪
尽,那些棱角看上去也还依然坚挺。后来,在达达去世时,这顶帽子按着她的意愿
还是戴到了她的头上。
将近90岁的达达,戴着这顶帽子躺在那里,真是漂亮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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