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说到这场追捕,不能不说到女房东石小芹。
说到石小芹,不能不说到白草圈子。
石小芹是在白草圈子长大的。
早些年的白草圈子,是土匪、流浪汉、倒腾大烟土的人们路过歇脚的地方。这
些人翻山越岭,人困马乏地走到这儿,就把自己的身架子,像件破皮袄似的往火炕
上一扔,虾似的凑到炕桌边,心急火燎地烧上几个烟泡,不喘气地吸上一阵,又灌
上几碗关东火辣的烧酒,身子骨慢慢就回上劲来。惦记着远方的发财之地,鬼撵着
似的又爬起身,匆匆上路,奔着更远的地方去了。
也有的人骨子里就是个懒蛋,两口酒下肚,想想前头无边无际的荒原野岭,看
看自己,裹着破衣烂衫,瘦骨嶙峋,傻子似的不停地走,走到哪儿算一站呢?想到
这些,心里郁闷,就多住了几天。
到了该动身的日子,仍在村里磨蹭着不走,自己安慰自己说,哪里的日子不是
过呀?
村里人厚道,附合着说,是呀!是呀!哪里的黄土不能埋人呢!
这些人就坡下驴,顺势就不走了,把原先那些发财的梦想,丢到九霄云外。跟
上村里的人,下河捕鱼,进山打猎。过上了日子。
白草圈子的人口从此有了增加。
石小芹的爹石站,是奔着纳霍德卡的金矿来的。金子没采着,遇见了病得只剩
一口气的皮货商莫哈吉。莫哈吉身边有个年轻的小媳妇,是从呼兰桂花茶园小戏班
子拐骗来的,会唱“蹦子戏”。模样俊俏中透着风骚。还没等皮货商把最后一口气
咽下去,这小媳妇已经跟当时的石站后来的石小芹的爹,在炕下赤条条地搂抱在一
堆。他们在炕下比在炕上的皮货商喘息得还急促。
石小芹的爹明白,他离金子太遥远了,太遥远的东西不能当饭吃,于是很识时
务地改以狩猎为生,很快成了白草圈子有名的猎人。他喜欢设计各种机关捕猎。一
段皮条,一根木桩。甚至随手抓过一段野藤挽成圈扔在地上,都能套住个野兔、山
獐、傻狍子什么的。
爹在狩猎时,娘凑在小酒馆里,跟过往客商,屯里的闲人二流子喝酒。有两口
酒下肚,娘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头上戴花,脸上抹粉,涂着鲜红嘴唇。身披一块大
花布。先来上一段桂花茶园有名的“走三场”,放开身段,让你一看手,二看扭,
三看走。媚眼一飞就开始唱:王——二——姐——坐——在——绣——楼——哇—
—娘的绝技是唱到动情处,会眼泪直流,悲声大放。惹得听戏的人,眨着红眼泡子,
不停地往嗓子眼里倒酒。可能是想起了远在天边的故乡。是故乡让这些流浪的人们
心里感伤不已。
石小芹不喜欢打猎的生活,也不喜欢小酒馆里女人跟男人们打情骂俏的日子。
年轻女人的心,已经展开翅膀,收拢不住了。她经常独自跑出家门,在野外游荡。
离村东南五里远,就是松阿察河,河水终日流淌,水雾弥漫。河岸边水草丰美,
金莲花、铃兰、红百合绵延不绝,久开不败。她长时间坐在河岸边,呆呆地看着河
水发呆。河水匆匆流淌的样子,像有声的日子正从身边匆匆过去,这让她既烦躁又
感伤。连那飞过的水鸟和飘过的白云,都会轻盈地带走她无边无际的向往。
河的下游是乌苏里江,乌苏里江的下游呢?她不知道了,没有去过。也许河边
有如白草圈子似的村镇,也有呆望河水的姑娘。只是谁也不知道谁,永远也不会相
认罢了。
而河的上游呢?她听说那里有一座方圆千里的大湖。她没见过湖,不知道有多
大。而湖的周围又有些什么呢?她猜不出来。年轻的心,耐不住寂寞了。耐不住寂
寞就会想得很远。对白草圈子的生活厌烦透顶,她想走出去,想走到天边,哪怕走
到云端上去,远远地离开白草圈子。
但她不知道,危险近在身边,村里的闲人二流子围着她娘身边转,那目的全是
奔着她。梦想着跟她爹当年一样,当着皮货商的面,就把女人占有了。
石小芹孤单的身影在碧草连天中时隐时现,闲人二流子们悄悄跟到河边,借着
野树荒草作掩护,就等石小芹忘乎所以,脱了衣服下河的时候,动手把她按在身下。
粗野地完成对白草圈子第二代女人的占有。许多女人都是这么被他们领回家的。石
小芹明白,在这荒野之地,男人们围堵她想要干些什么!远远的她就听到了他们干
笑的声音,像有人在揉搓一团干树叶子似的。她见过他们围在河边,像捕鱼似的,
堵住刚爬上岸还赤身裸体的女人,欢呼着抱到草丛中去,折腾得女人大呼小叫。
她顾不得多想,顺河道往上游奔去。
追踪的男人们远远跟着,不肯舍弃。像齐心追踪一只受伤的大鸟,捕获的希望
就在眼前。
遮天蔽日的荒草下,时而淌水,时而闪出石柱般高耸的蜂巢蚁穴。蠓虫乱飞,
密如雪粉。石小芹想绕道回去,刚转过方向,男人们已经截住去路,再走,必定落
人这几个男人之手。她不甘心,干脆一鼓作气,穿密林,过芦苇地,把一场充满野
性的追踪变成了寻根溯源的行动。直到大河行将结束,河岸变窄变细,树林稀疏,
大片的草原一望无际。
身后的男人们惊愕地站住。手搭凉棚远远观望,许久才互相埋怨着恋恋不舍地
转回去。
他们无法知道,石小芹最终要跑到哪里!他们担心会出人命。他们希望她会跟
在身后转回来。他们不想逼迫她了,打算另找对付女人的方法。
石小芹毫不动摇,中了魔法似的继续向前。
就在爬上土冈时,她惊呆了。只见一座浩瀚的大湖出现在面前。满眼碧水从脚
下开始,直通蓝天。湖面上聚集着成群的白色水鸟,巨大平展的双翅拍打飞溅的浪
花,自由自在地飞翔。它们借助气流,飞上蓝天盘旋,又收拢双翅,箭一样扎进水
里。风从岸边的苇丛经过,“沙沙”的声音像是给大湖的涛声伴唱。因为大湖低沉
的呼唤就在耳边。
——呼——哗——湖水在涨落之间发出缓慢、稳重的声音,那简直就是男人的
呼唤紧随身后,无休无止。
石小芹激动地在沙滩上走来走去,像丢失了心爱的东西,正在努力找寻。而沙
滩洁净金黄,几只水鸟在梳理羽毛。她寻找的目光终于找到了落处。
沙滩上,小喜光着脚,肩扛船桨匆匆走来。桨上搭着雪白的鱼网,像肩头挂着
一块飘动的白云。他把“白云”在沙滩上扯平,一头挂在木轮轴上,慢慢把渔网缠
绕上去。
这是在做下湖前的准备。
石小芹问,这里是蛤蟆通么?山村野女,说话愣头愣脑。
小喜不计较,抬起被湖水染成古铜色的圆脸,回答说,是克尔伦镇。
石小芹说,什么克尔伦镇,你竟捡着好听的说。
小喜说,叫蛤蟆通也中。
小喜只好妥协。
石小芹得理不让人:为啥叫这么丑怪的名字?
湖边的风把石小芹吹拂得衣带飘飘,像是天上的仙女来到了身边,又像是一条
美人鱼跳上了岸。
小喜放下手中活计,索性坐在船尾,像很多老渔民那样,兴致勃勃地讲起那些
神奇的故事。
他说有年秋天,连续下了百多天大雨,奇怪的是没见到一滴山水下来。往常山
上落雨,紧接着山下就波涛汹涌。这些天的雨水难道又回了天上?村民们围着无水
的山谷疑惑不解。细听,山谷上头似有水声,闷雷般轰隆隆作响,不大一会儿,真
的涌下黑压压的一股水流,水流到了近前,村民们惊叫着四散奔逃,手抓棍棒,哆
哆嗦嗦爬上房顶。原来从山上奔涌下来的不是山水,而是一股子黑压压的蛤蟆。它
们聚成球滚成团,足有成千上万只,浩浩荡荡奔向湖边。村民们使劲敲打铁盆、铁
桶,大声吆喝,使用驱鬼才用的大法,点着成叠成捆的黄裱纸,拼命往山沟里扔。
像古战场似的,家家屋顶上飞下一溜星火。山蛤蟆对经过的小村和小村奇怪的喧闹
不屑一顾,只管扶老携幼,翻滚不息地向前。整整走了两天两夜。它们经过的地方,
见不到一根青草,全变成了与湖边一样的沙地。
从此,人们就管这个地方叫蛤蟆通了。
故事很神奇。石小芹听呆了,也看呆了。小喜胳膊上的肌肉,厚如船板的胸脯
子,让她心醉神迷。很想伸手去抚摸,想体会厚实的弹性。她继续追问,为啥这儿
又叫克尔伦呢?
小喜说,是牡丹江那边的人,管这里叫克尔伦。牡丹江你知道吗?
小喜看出来她是白草圈子来的。又说,从克尔伦往牡丹江去,可比白草圈子去
牡丹江近得多了。
石小芹听娘说起过牡丹江,那可是个大地方。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卖什么的
都有。有布店、糖果店、药店、车马店,应该也有“蹦子戏”,也唱得人泪水飞溅。
当然有!小喜把最后一片渔网在木轮轴上挂好,心里早已像那湖水一样波澜起
伏。直起腰看着石小芹说,有空我领你跑一趟,你啥都见识了。
于是,为了牡丹江和牡丹江的“蹦子戏”,石小芹嫁给了小喜,彻底断了白草
圈子那些闲人和二流子的梦想。
石小芹比小喜年龄大一岁,小喜的爹老喜,在儿子结婚时,端着酒碗对着村里
人说:“女大一,不是妻呀!”
石小芹的娘听说了这话,把嘴撇得像个长开了花的大头菜,说:“女大一,抱
金鸡!娶了我闺女,等着享福吧!”
后来发生的事儿证明,还是老喜头说得准,小喜真就出了意外!
每年晚秋,大湖都要来场鱼汛,这时打捞上来的鱼,正赶上冰冻。只见家家院
子里,房顶上,全是银光闪闪的大白鱼。
冬天的日子,就是看着漫天大雪,端着酒盅,一口酒,一口大白鱼过的。村里
家家鱼肉飘香。但晚秋的时候下湖非常危险,每年的十一月中旬,是大湖封冻的时
候。浩荡的西北风顺湖面吹来,气温骤然下降,像是上天诸神一齐赶来,要把放在
人间的这碗汤水吹凉。只见平日波涛翻滚的湖面渐趋平缓,水花不兴。喧闹了一个
夏天的大湖也累了,要休息了,呼吸渐渐平稳。这就像一个信号,远近的渔民开始
起网、收鱼、靠岸,把最后打上来的小鱼,悉数撒扬到湖里,算是对一个夏天湖上
生活的平安顺利,向大湖表示感谢。
此时的小喜还在湖里,一条少见的哲罗鱼在网上折腾了半天。小喜想尽办法,
也没把它拖上来,而鱼也无法脱身,双方形成僵持状态。这么大的鱼,在水里穿梭
数年,身经无数惊涛骇浪,懂点儿人情世故,已经有了思考能力,它在腾身水面时,
看到船上的小伙子手忙脚乱,又是拎网又是操桨,看出来这小伙子对付鱼的办法不
多。而且,水下不再涌来涌去的暗流告诉它,再坚持上一阵,湖就封冻了,那时,
不放也得放它。这个想法,使大鱼坚持得很有信心。而小喜也想借助湖面封冻前的
低温,把晕头转向的大鱼,老老实实地拉上船来。这条哲罗鱼实在是太大了,褐色
的脊背露出水面时,像头小牛犊。自从克尔伦这一带有人打鱼以来,还没人见到过
这么大的鱼。这简直就是大湖的鱼王。正是因为鱼大,才没有被渔网兜住,是形同
扇面似的鱼鳍插进网眼,使它脱身不得。它搅动身子时,带动得小渔船摇摇晃晃几
乎要翻。小喜拼命拉住网纲,大鱼拧着身子拍打渔网,双方拔河似的。经过几番争
斗,人和鱼都累了。人看着鱼,鱼也看着人,互相不服气地观望。
鱼说,你没本事把网拉上去,就不应该下网。
人说,我下网又不是为你一条鱼。
鱼说,今年就这样了,明年再说吧!
人说,封湖还早呢!
鱼说,不早了,我是不跟你争了,随你便吧!反正明年春天你们还得来折腾。
人说,我早就想放弃了,你鱼大又怎么样,就算鱼小,多几条也有了。
人和鱼都想通了,总之是不再互相较劲。
在大湖深处,湖水已按自然之约,颜色先由青蓝变为黄浊,黄浊再变成乳白,
米汤似的,是要冻没冻的时候。
此时,危险已经悄悄逼近。
小喜还打算赶在落雪之前,砍几棵挺直的柞树,架起火,烤制一副上好的马爬
犁,带上石小芹上趟牡丹江。早就答应她去牡丹江看场戏。听说依兰有名的唱“蹦
子戏”的大金钟子戏班到了牡丹江,只唱三天,晚了就赶不上了。
小喜顺手松开网纲,操起船桨,想把船头调过来,挑开渔网放生。全当与这条
大鱼没碰上面。全当这条鱼没挂到网上。咱们各走各的,谁也不干涉谁,都自由了。
想通了的小喜拽过渔网,想把顽强抵抗的鱼王摘下来,但是,自然之神法力无
边却没有耐心,她不再等待,天地之间突然就变了颜色,一片淡蓝的雾霭,如烟一
般飘过湖面,紧接着掠过一阵刺骨的冷风,就像有一只神奇的巨手,紧随冷风从湖
面掠过,所过之处,如同使用了定身法,大湖顿失滔滔。几千平方公里的湖面,展
示了神奇的自然力量,在同一时间静止。原本浩荡的湖水,变成了平展的镜子面。
没来得及躲避的大小鱼儿,以最后的游姿被冰层固定,无可奈何地等待下一个春天
的来临,等待春风的接应。而小喜却不能等到那时,他必须尽快上岸,但小喜的船
与冰层结为一体。刚冻结的冰面无法走人,却能封住船身。小喜一筹莫展,没办法
弃船上岸,只能守着慢慢冻僵的哲罗鱼王,在小船上待到第二天太阳升起。
第二天,当毫无热情的太阳睁开眼睛,人们看到,大湖和渔船就像一幅蓝天下
的巨画,小喜和鱼王则成了画中静止的雕像。
石小芹在秋天的冰湖边等了一天又一天,直到大湖彻底封冻,渔民们带着冰镩、
冰镐,凿下了小渔船和那尊“雕像”,还有那条大得不可思议的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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