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唐义率领垦荒先遣队开进克尔伦小镇时,石小芹正寡居不久。听到外头人喊马
嘶乱成一团,她跳下炕,跑出大门。让她吃惊的是像是从地里突然长出来似的,雪
地里站着黑压压的人群。她从没见过集中在一起的这么多人。她站在人堆里抄手观
望,眼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弄不清这齐刷刷的一群汉子跑到这
里来干什么?
此时她还不知道,在她面前的人群里,就站着后来被下令追捕的徐库水,两个
人这时还互相看了一眼,短暂的相遇,互相之间没留下什么印象。
唐义站在风雪中大声讲话,挨家挨户分配人员。风雪很大,讲话的声音时断时
续。他看到了挤在人堆里的石小芹,石小芹那张银盘似的大脸,让唐义心里感叹,
想不到这地图上都难找的地方,竟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心情顿时好起来。
未来的场长王克,随后就将赶到。唐义把人员安顿好,把该办的事儿办过,要
开的会开过。空闲下来的唐义就经常绕着克尔伦小镇转悠。看到他的人,说他在思
考着未来开垦的日子。现在冰天雪地,一片荒凉,春天就好了。似乎生活的答案都
在春天里写着。
唐义不理会别人怎么说,只管自己瞎逛,时而低头时而远望。再不就蹲着,其
实他的心已经乱了,从战场上下来了,紧绷着的神经也松弛下来了。突然出现的女
人,像电击似的把他作为男人的身体激活了,苏醒了。苏醒了就中了魔似的想,想
那个石小芹。想着她的模样,想她的身段。想得神情发呆,心里却是热乎乎的。伸
手在雪地上乱画,写出一串石小芹、石小芹……写完了,也蹲得累了,站起身,像
有魔法驱使似的,拐个弯,径直走进了石小芹家。
这也难怪,当了十几年兵,一旦军转了民,平常的日子里,女人就像黑暗中的
一点亮光,不由自主要走近去。况且,那时的女人少而又少。漂亮的女人更是稀罕
如仙草。唐义是男人也是队长,是领导。来石小芹这里主要是做群众工作。每次进
门都要大声问道:“石小芹同志在吗?”
石小芹同志当然在。守了一个冬天的空屋子,听了一个冬天的大风呼啸,对走
进来的唐义还是欢迎的。
把唐义让在炕头上坐了,抓几把炒瓜子炒黄豆。唐义不由自主,仔细端详她一
番,石小芹一张银盘似的大脸真是喜欢人。又结过婚,尚无生育,身段滋润富有弹
性,稍有走动就让人眼花缭乱。唐义心里起了波澜,像进了自家屋里,盘了腿坐定,
招呼石小芹,坐到身边来,开言给她讲全国形势。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那时抗美
援朝刚刚结束,正从朝鲜陆续撤军。唐义所在的部队是第一批回国。那时西藏还没
解放。西南地区还在剿匪。而这片荒原马上要进行全面开发。
石小芹听得很入神。知道了在克尔伦镇之外,还有那么广大的地方,发生了那
么多的事情。而这一切,唐义竟然都知道。她对战争一无所知。对唐义讲的战斗故
事,对故事里的枪炮和死人既陌生又惊奇。她见过白草圈子猎人们的几杆破枪,第
一枪打出去,第二枪还不知何时鼓捣响。偶有三五个衣衫破烂,匪气十足的汉子,
夹几杆快枪进村,但也是划拉点儿吃的就走,从不多待一会儿。唐义有耐心,不懂
不要紧,再讲几遍就是了。关键是注意群众纪律,搞好群众关系。他不放心地喊来
安排在对面屋里的两个队员,一个是郭同福,另一个就是后来闹得惊天动地的徐库
水,两人都三十多岁了,老兵。老兵有主意,看女人的眼光很毒哪,难以管理。唐
义向他们宣布群众纪律。唐义担心他们。两个男人和一个丰满诱人的女子,只隔着
一间锅灶屋和两道土墙,说不定会发生什么变故。
徐库水说,群众纪律当然要遵守,无非是不侵犯群众利益,不许穿裤衩出门。
这大冬天,也只有傻瓜才会这么干。
唐义对徐库水的印象不算太好,这家伙对领导总是油腔滑调地指东说西。有一
回卫生室的王亚梅从领导办公室出来,徐库水说,过来,让咱亲一个。王亚梅气得
掉泪。他还说,领导上亲得我们为什么亲不得?唐义知道他这副样子,每当见着他,
都忍不住训上两句。
唐义说,知道就好,省得敲你们脑壳。
郭同福总是很识时务,说,我们会与房东相处得像一家人。
唐义说,应该这样。这是我们的光荣传统么!
唐义拉过石小芹胖胖的小手,轻轻拍打。说,来吧!到我们的队伍中来。你这
样年轻,应该为国家做点儿贡献!
这一拉一拍,被揉搓的感觉进了心里,石小芹心里热乎乎的。什么湖面上的大
风,什么孤独的夜晚全消失了。身体也像苏醒似的舒展开了,沉静了几个月的脸上
有了笑意。这笑意让唐义真想马上把她搂进怀里,想从上到下从外到里把她抚摸一
遍,但唐义使劲儿控制住自己,两只大手互相搓着,相信总有机会,坚持着又坐了
一会儿。坐的时间长了,唐义打起瞌睡来,头一仰一合的像在祈祷。石小芹耐心地
等他睡过一觉,醒过来,唐义迷迷糊糊地到处找自己的鞋。石小芹把鞋放在炕头焐
着。唐义说,你真是个热心的人呢!让人坐下去就不想走。但是,还得走。还有很
多工作需要我去完成。可晚上你一个人住行么?唐义的担心让石小芹无法回答。唐
义并不用她回答,提醒说,有困难尽管提出来,组织上会帮你解决。石小芹不明白
组织是什么。唐义说,组织就是我,我就是组织。石小芹没什么可担心的,毕竟对
面屋住了两个男人,他们对她客气、礼貌,熟悉了也常来坐坐。有时用个刀子剪子,
找个针线常过来拿。有时她睡下了,他们也会推开门进来,自己动手。如果是徐库
水,找完了,还会坐炕沿上说几句话。无非是讲他的家乡,亲人,偶尔讲到战场和
死人。
唐义说,我会经常来动员你的,直到你参加到革命队伍中来为止。
唐义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他不管风天雪天,不管白天还是晚上,来得
是越来越勤了,勤了就熟悉,熟悉了就容易忘记掌握时间。
有次散会已经半夜,他也冒着小雪花跑来。石小芹躺在被窝里,听到门轴“吱
呀”一声轻响,以为又是徐库水进来了,也就没招呼。近来,徐库水不分早晚,来
得越来越频繁。你对他一热情,他就会一屁股坐炕边上讲个没完。天冷,她想睡了。
唐义没听有石小芹声息,立在炕前傻站了一会儿。唐义本来也没想好讲什么,凭借
着窗外雪地的反光,看到了炕上影影绰绰的黑影,心血呼地涌上来,摸索着爬上了
炕,奔着炕上影影绰绰的黑影扑去。还没骑上,却翻身掉了下来,砸得铜尿盆子
“咣当”一声巨响。
“谁呀?”
石小芹点着油灯,也没慌张,以为都熟悉,用不着偷偷摸摸。她把油灯举高,
看见了地上坐着的唐义。头上没戴帽子,大衣丢在门口。石小芹问:“唐队长,这
是找啥哪?”
唐义没说到人家炕头上来找啥。让他气的是刚才满怀热情地一扑,竟按住了她
家那条老迈不堪的大黑狗。怪不得毛拉拉的扎人脸。
冬夜的寒冷,滴水成冰。石小芹没怪他,仍然热情地让他上炕暖暖。她披上碎
花棉袄,下地把大黑狗撵出门。天冷,狗也喜欢热炕。
还没等唐义抓过石小芹的小手,听到对面的徐库水起来了,他大声咳嗽着,站
院里“哗哗”撒尿。唐义屏住气,竖耳听着徐库水走回来,到石小芹门口停下,捡
起地上的大衣,探进身子问:“谁把大衣扔地上了?”他看见了坐在炕上还没暖和
过来的唐义,说:“唐队长怎么在这儿?”
唐义也没答话,起身披上大衣,开门走了。
听到唐义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渐渐远去,徐库水回头冲石小芹笑了,笑得不大
正经。这么一折腾,石小芹没了困意,看到徐库水还赖在门口没走,身上倒一阵燥
热。
石小芹说,我衣服没穿好,你站那儿看啥?
石小芹说,你该回屋睡觉去了!
石小芹说,你咋把自己脱光了?别冻伤风了。
石小芹说,炕头暖和,那就上炕来吧!
石小芹嘻嘻嘻地笑着说,你身上太凉了,着急什么呀!也不知道害臊。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这对于石小芹来说,是早晚要发生的事。而对于徐库水来说,这是人生的转折,
是行将被迫捕的序幕,紧接着当然就是上演正戏。只是戏中每个人的角色早都安排
好了。此时的徐库水还毫无所知。因为毫无所知,才对石小芹的邀请不由得欣喜万
分。爬上炕,还没伸手,就感受到了一股女人带着奶味的热烘烘的气息,这气息几
乎让他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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