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徐库水逃跑之前,先要说到郭同福。
在徐库水夜宿石小芹屋里时,郭同福正趴在铺上写“个人自传”。这是政治部
通知的。每个人都得写,从八岁开始的经历,必须重新过一遍。郭同福写得不顺。
因为光荣的经历太少了,而杂乱说不出口的事儿又太多了。要写“自传”,说不出
口的事儿也得说,可又不知从哪里说起。
那时候,面对组织必须襟怀坦白,不能有丁点儿的藏着掖着。什么都不怕,就
怕组织上不信任。可那些说不出口的事儿写上去了,就可能什么都完了,如果不写,
又怕被调查出来。郭同福左右为难,心潮难平之际爬起来喝口水,本想平抑一下心
情。却听到了对面屋里徐库水与唐队长的对话。听到唐队长往外走去但不情愿的脚
步声。然后,静了一会儿,接着是徐库水和石小芹两人,忘情的哼哼唧唧的声音。
郭同福早就发觉,徐库水这家伙经常半夜起来,贴在石小芹门上听门角。无非
是石小芹在屋里咳嗽或者下地撒尿,尿水滋得铜尿盆子山响。看样子今天徐库水得
手了,因为石小芹忍不住在不停地呻吟。这像扼住脖子而气息阻塞的叫声,断断续
续时高时低,好像既兴奋又痛苦,这让郭同福很郁闷。叫啥呢?不就男女之间那点
儿事么!他早就经历过了。回到铺上,赌气似的抓紧钢笔,但这更糟,一笔也写不
下去。对面屋里的声音更响了。这男女之事发出的声响毕竟不是音乐,别想在这种
声响陪伴下写出文章。郭同福只好放下笔,坐在铺上头顶住墙,但还是不行,石小
芹已经开始在大声叫唤:——哎哟——哥哥呀——这肯定是徐库水太过用力了。郭
同福想象得出来,徐库水那急迫劲儿,对付女人还不如狼似虎,像怀着深仇大恨似
的。
想当年,他郭同福在闹哄哄的新婚之夜,面对倒在床上的新娘子,竟然无所适
从。初夜的不圆满,给他留下了半生的遗憾。
当年他还没有来到人世时,就由父母给订好了一门亲事。他父母与同在酒坊的
工友蒋贵夫妇,双方指腹为婚。足月后,先是郭同福出世,紧跟着那女孩也来到人
间,真跟约好了似的。人们都说有龙有风,天命如此。没人料到,那女孩长大后竟
变成当地美人,声名远播。那时的人守信,把婚姻看成大事,绝不肯有半点马虎,
并不将长大的美丽女孩当摇钱树,寻了有钱人家另外嫁了,仍让郭家定下吉日吹吹
打打迎娶回去。
娶亲的过程,郭同福已无印象,只记得被摆过来推过去,大人让干什么就干什
么。十六岁的人能懂得多少!
事情出在当天晚上。洞房花烛之夜,新娘子倒在床上,解开身上几层衣裳,摊
开四肢,准备任郭同福摆布。
那时女人出嫁,女方母亲要提前三天,教导女人新婚之夜的房中之事。从袖管
里抽出传了几代的一本折子,打开来,只见上头画着裸体男女交欢的图形。女儿以
手巾掩面,看得心里突突乱跳。因为那时的新郎,有如郭同福愚钝不开者,也有出
入风月场中的浪荡子。新婚女儿,没准儿会在洞房里碰上什么奇怪事儿,有好侍候
的,亲亲热热过上一夜。有不好侍候的,连掐带拧,折腾个没完,全都依靠临场自
家应付,无人能帮。母亲叮嘱女儿不要害怕也不要惊慌,这是做女人早晚要经历的
过程。可对于郭同福来说,对倒在床上的白嫩新娘却无从下手,他在新娘子身上不
知所以,手忙脚乱,像个淘气的孩子,总不得其门而入。新娘子倒是沉得住气,让
他不要慌急,日子长呢!
第二天早上,郭同福的娘进屋探房,从两人的神情上看出,儿子头一夜慢待了
新娘子。当即把郭同福叫到屋后,半是训斥,半是诱导地教育一番。
郭同福开头似懂非懂,听到后来,男人根本终于被唤醒,看着床边端坐娇羞的
新娘子,跃跃欲试地只等天黑。万没料到,傍晚时分,郭同福被抓了壮丁。几个大
汉闯进来,二话没说,就把郭同福绑了。一方面是前方吃紧,共军围住了长春,补
充兵员刻不容缓。另一方面,一个毛头小于娶回来个美女新娘,早有人心里不甘。
新娘子哭成泪人跑到保长家去求情,反倒被保长堵在屋里,只等把押解郭同福的事
儿安排妥当,再来对付她。愤怒的父亲寻机报复,却被抓进村公所。这突然的变故
让郭同福痛苦得几乎发疯。无奈保长的势力太强大,一个酒坊的长工加上还不通人
事的后代,能有什么作为,除了像抬猪似的被人扛起,别无它法。
后来很久郭同福才知道,新娘子当夜撞墙而死,算是为他保了贞节。父亲因腿
被打残而生活无着,受尽苦难。郭同福却从此变了心态,更没新娘子那般壮烈视死
如归。早在驻扎长春时,郭同福就学会了出入风月场所。解放军围而不打,几十万
国军坐待援军。形势紧急,军官们反而凶恶十倍,吃用物品让勤务兵拎着驳壳枪去
抢回来。郭同福趁机抓些食品、军服,拿去换一回找女人睡觉。那些永安里的女人
特别喜欢军用毛毯。战时物资奇缺,只要挟条军毯进来,永安里的女人就可以随便
挑。他趴在女人身上,好像身下压着的就是自己的媳妇,忍不住又掐又扭又咬。身
下的女人为了军毯只好忍耐。但军毯只有一条,他在办完事后,趁着女人还在哼唧,
提上裤子,夹起军毯就走。女人光着屁股,眼睁睁看他出门而去,气得咬牙切齿。
下次又换另一家。有一回忙活完了,往外走时被女人发现,女人竟穿着绣花的大红
肚兜,不顾一切迫出来,双手捂着屁股蛋子,在大街上光辉灿烂地跑。恰遇宪兵路
过,说你敢抢军用物资?抓你进大牢去!女人不敢说出实情,战时属于非常时期,
娱乐场所接待了军人要受到严厉处置。轻则把女人们赶到城墙下抢修工事,重则赶
进集中营,等着被饿死或者乱炮炸死。女人只好放过郭同福,眼看他扬长而去。
如果把这些经历写进“自传”,这个“自传”就成了坦白自供书了。现在不是
在“国军”队伍里,可以胡作非为。现在是解放战争结束后,抗美援朝又打了三年
的仗,从朝鲜回来,一路赶到这儿,空下来了该整顿队伍了。整顿出来有问题的怎
么办?他还不知道,也无法知道。关键是“自传”如何交差!这让他费尽心机。他
想看看别人都是怎么写?
他利用早晚空余时间,有意到各处转。
在春天来到之前,人们都很轻闲,用不着早早地对土地使劲,要耐心地等待。
春天是一个娇弱的女子,是从远方慢慢地走来的。当她停下来,照顾到了这山川大
地,花红柳绿了,才是人们忙活的时候。现在的人们就是开会,端正思想认识,就
是写好自传。但人们都回避谈论写自传的事儿。这说明,细论起来,人人都有难念
的经。私下里,各自都在暗中使劲。人人都不甘落后,好像后面立着悬崖,落在后
边会被扔下去似的。他也怕,试探着问了问大家。
助理员张纪书说,写不好就关禁闭,什么时候写好什么时候出来。
林祥说,屁股上有没有屎,自己还能不知道!
肖镜如说,你都问了有十几遍了,西瓜皮擦屁股,没完没了。
大家哄笑。
郭同福只好狼狈地逃出来,这让他心里更没了底。心里憋了许多话,不知对谁
去说。但最让他没底的还是徐库水,因为徐库水与他共同驻扎过长春,知道他这些
经历。战时对死到临头的恐惧,实在忍受不住免不了胡作非为,当时还互相夸耀,
谁能想到有一天还要算总账。那些战死的人,倒是可以轻松地赖账,而活着的人不
行,赖不掉。他可以对那些经历保持沉默,可徐库水能么?到了互相评议阶段,一
旦徐库水说漏了嘴,或者想立功向上头汇报一家伙,他郭同福可就立刻成了清理对
象。
那时候,还是一个非常警觉的时代。对任何人来说,每天的神经都必须绷得很
紧。
路过队部,听到里面在开会。队部墙上挂着的黑板上,写着会议通知。
他站了一会儿。看见远处黑松林上空盘旋着一群乌鸦,能听到乌鸦们兴奋异常
的呜叫。这是飞鸟中最不受欢迎最为粗俗的叫声。它们伸开油黑的翅膀,像天空撒
下发了霉的树叶子,仓促地沉人松林。很快又零乱地飞起来,像地面刮起了奇异的
风,把它们扬上了天空。
那里肯定有狼群出没!
克尔伦小镇周围的树林里,常能见到成群的野狼。
在他打算要离开的时候,唐义出来了。
你有事儿么?
唐义是被尿憋着了,边问边往雪地里紧走几步,背着风向,掏了几下,急急地
撒泡热尿。然后刹住裤带,抬腿抻了两下,把腿裆里摆弄好。
郭同福一时想不起要说什么。本打算说说写自传的事儿,这已经成了心病,顺
便再说说新娘子和抓壮丁。说说所立的战功受的嘉奖。说说来到克尔伦小镇以后,
自己的决心。可是,一张嘴,郭同福说的话全变了。
徐库水这家伙搞了人家女人了!
那时的人们,组织上越不信任就越积极,越想立功。甚至打小报告揭发别人。
而郭同福想的是,如果能有机会先把徐库水控制起来,就一切安全了。生活作
风是大忌,违犯不得,尽管人人都想。既然现在他徐库水犯了,这就是上天给的机
会,这机会是留给我郭同福的,不能不用。他望着远处的天空想得很远。
唐义满脸的意外。问道,搞了女人?是谁呀?
房东石小芹!
唐义的表情有了复杂的反映,分明对发生的事儿,如此快捷、简单不敢相信,
又不满意,继而气愤起来。站到房子一头背风的地方,从衣袋摸索纸条烟末。拧上
一支,点着丁,狠狠地吸上一口,这才问道,事情确实么?
郭同福这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一时又有些犹豫,心里问自己,真的有必要告
发徐库水么?徐库水真的有那么大的作用?如果没作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自己
本来就一屁股屎,不知怎么擦抹,哪管得了别人拉稀!退一步说,就算这把徐库水
进去了,总还会有放出来的那一天,他出来了,知道了是我郭同福通风报信,他还
会在大整顿中保持沉默么?
心里没底了,他不说了,想着说点儿别的。刚停顿,就看见了唐义直视他的眼
睛,知道坏了,回避不了,只好继续说下去。
确实。
唐义手里的纸烟熄了,划火柴重新点着,连吸了几口。停了一会儿,才说,待
我去找石小芹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
石小芹早两天以前就回娘家去了!
唐义很感意外。
徐库水这家伙呢?
在屋里!
唐义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一双大手,互相搓来搓去,好像又握住
了石小芹又软又滑润的小手。他不相信石小芹会愿意,肯定是徐库水强迫,那问题
可就大了,应该找石小芹了解一下情况,可能她忍受不了羞辱才跑回娘家去了。现
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徐库水先抓起来再说。
他大手一挥,像要扔掉什么东西似的,果断地说,你回去看着点儿,我派张纪
书带几个人,先把徐库水这家伙看管起来!
唐义说完匆匆走了。
郭同福往回走。雪深,走得很慢。他说不上自己的心情。是喜?是忧?眼前老
有石小芹的影子。想着徐库水被带走的样子,石小芹会不会痛哭流涕?徐库水会不
会当面咒骂他背后打小报告?他也没完全弄清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也想得到石小芹?
或者听不了他们求欢的哼唧声?
应该说,什么都不是,就是对这场大整顿心里没底。先几天,还在路上,五小
队的赵队长就被五花大绑抓起来了,是勃利县土地改革之后,一直在找他这个当地
保长的儿子。他隐瞒了自己的历史,一经被查出,他就像一口猪似的被绑在马爬犁
上,面如死灰地被拉走了。据说当地的公审大会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他的到来。公
审之后基本是被枪毙掉。在勃利县农协的人到来之前,赵队长还与别人争辩说,下
一步,我们五小队就是五分场了。言下之意,他就是五分场的场长了。
他静听着脚下积雪,发出清脆的咯吱咯吱声,像有人在不停地与他争辩什么!
残冬的风,像刀子似的刮得脸上生痛。天并不晚,是风雪把天色刮成昏暗。还
不见张纪书的人影。他已经到了院门前。门口堵着厚雪,使劲儿用脚趟开。进了屋,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徐库水,还担心徐库水提出来与他对质。别人床上的事儿,他如
何证明是否真的发生了什么?
没见到徐库水。发现他少有的叠放整齐的铺盖。
翻翻他的挎包,里头有个破笔记本。几支铅笔。两块牙膏皮。一块小圆镜子。
是一个人的全部财产。
掀开褥子,郭同福不由心里一惊,褥子下那把徐库水保存着的日军枪刺不见了。
他为什么要把刺刀带在身上?
他带着刺刀想干什么?
郭同福紧张地原地转了几圈,突然明白:徐库水这是逃跑了。
跑得悄无声息。屋里的死寂让郭同福站在地当中傻愣了一会儿。
“徐库水,出来!”
这时,张纪书突然拉开门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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