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发出追捕令的是王克场长。虽然农场还没建起来,只有一支先遣队,但他仍然
是眼下克尔伦小镇最大的官。
此时王克正在小俱乐部开舞会。一架手风琴在咕哇咕哇地响。大油桶改装的地
炉子架满木柴,风顺火势正旺,燃得呼呼山响。王克粗胖的身材,加上光光的脑袋,
像个戏班子的班主,正紧拥着卫生员王亚梅在跳。王亚梅头上扎着花手绢,显得青
春活泼而美丽。这是王克一直保持的两大爱好之一:不论在什么地方,舞会断不能
少。他说跳舞能锻炼身体,还可以振奋人的精神,增强团结、活跃气氛,好处是很
多,但王克举办的舞会只有机关部分人参加。所说的团结也很有限,在王克选定的
舞伴之外,不过几对男女之间的事;王克的另一个爱好是吃狗肉,走到哪儿吃到哪
儿,许多年不变,唐义手下一直有两三个人,会杀狗、剥皮、烹制狗肉。这两大爱
好,随先遣队又开进了荒原中的克尔伦小镇来。
在歌舞升平中,郭同福忐忑不安地冒雪而来,进门后就站在了暗处,茫然地看
着灯影下闪闪烁烁的人影,一时分不清谁是谁。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唐义走过来。
张纪书不是带着人去了么?!
徐库水不见了!
去哪里了?
可能是逃跑了!
跑了?!
唐义几乎要跳起来。
是跑了。
郭同福说得很肯定。
怎么会跑了?
唐义仍然不肯相信。把郭同福拉到一边,好像人是郭同福放跑的,立逼着郭同
福回答。
是什么人跑了?
不知何时,王克来到身边。只见他风纪扣解开了,额头上有亮晶晶一片细汗。
两人都不答话。
唐义明白,如果有人逃跑,应该算是一次政治事故。十万垦荒大军,正不见首
尾地行进在千里三江平原上。顶风冒雪,挨冻受饿。这刚开始,先遣队就出了事情,
难以向总部交代。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王克还是沉着的,说,先说一下情况吧!
唐义转身找来了行政助理张纪书,外边太冷了,几个人凑在舞厅的角落,由张
纪书大致地介绍了一下徐库水的情况。
徐库水是辽宁新民人,1946年入的国民党部队汽修营,因头脑灵活提为营长勤
务兵。营长在押运军火途中出车祸死亡,汽修营直接被编入战斗部队。先是在山海
关一带驻守。后又被调出关守沈阳,又守长春。长春的郑洞国被周恩来说服,全部
投诚,从而转人革命队伍。经历是简单的,但在汽修营和长春都干了些什么,还没
调查清楚,刚布置的个人自传还没收上来。那时的国民党部队内也很复杂,“军统”,
“国统”两大特务体系,暗中发展了不少人。因此,徐库水的身份还有待于进一步
甄别。
王克眉毛拧成疙瘩,起身披上呢子军大衣,说,走,我们看看去。
这时的王克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虽然是在执行艰苦的任务,但队伍中隐藏着
重大隐患。从内部突发的意外事件让人猝不及防,如果不能及时制止,类似的意外
事件还将继续发生。但如何去制止,王克还没想好。只是不明白,从战时转人生产
建设,难道不是好事么!还跑什么呢?又往哪里跑呢?王克心里有些急躁,脸上倒
还没显露出来。脚下却是已经匆忙了。
王克光着脑袋,头前走了。
夜色中,雪地上移动着一队匆匆的人影。单薄的身影起伏错乱,像一段刚开场
的无声皮影戏。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隐约的狼嗥,夜晚的寒冷雪原,是它们的世界,它们互相
呼唤,结队从山坡上猛扑下来,野性的身影示威似的从村边一闪而过,眨眼间又返
身而来。尽管声音离得还远,听起来断断续续,但仍让人浑身发紧,后背发凉。
到了石小芹家,唐义指着徐库水留下的七零八碎的物品,细说了徐库水的基本
情况。最后说,据掌握,这个人刚犯下了生活作风问题。
对方是谁?是不是机关的呀?
是女房东。
就是为了这事儿跑的吗?
不是。
那为什么跑?
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跑。
王克若有所思,背着手在屋地上踱步。
人们都不做声,看着他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突然,他回手指着唐义大声说,
这就明白了……
看来领导上弄清楚了事情的真相,大家不由跟着出口长气,刚才的气氛太压抑
了,换换站立的姿势,静听领导上的分析判断。
王克神情严峻,眉毛竖起来,提高嗓门说,事情很清楚,这个旧军队的残渣,
立场不坚定的败类,他到了这里必然要跑。他钻了我们的空子。唐义,你马上组织
人,去给我抓回来!
王克下了命令。
讲到旧军队的残渣,郭同福不明白王克怎么一开始就把原因扯到这上头。他不
由心里一阵紧张。似乎王克说的是他。
但旧军队的经历,已经像影子似的跟上了他,无法改变了。
他恨自己的同时,也恨平安里妖艳的女人们,是她们让他欲罢不能。也怨恨那
些小军官们,没日没夜地胡作非为。他的上司团长,在屋里关上两个女人,酒喝得
高兴了,让勤务兵进来给女人洗澡,女人们趁机动手动脚,小勤务兵昏头昏脑,任
其摆布。
他不由看了看自己铺上写了一半的“自传”。他突然明白,自己也想得太天真
了,以为没有了徐库水就万事大吉了。旧军队的经历其实早已被记录在案,你自己
写不写都是一样。他有点后悔告发徐库水了。王克接下来的讲话,又让他大惊失色。
王克说,同志们哪!看来呀!我们的队伍呀,真的是要清理喽!不清不行了!
问题成了堆呀!这样的队伍是要吃败仗的。你们每个人的“自传”都写好了没有?
他很严肃地问。问得大家心里不免七上八下的。他接着说,要抓紧写;要接受组织
上的审查。我们不能光是搞生产建设,还得注意身边。徐库水的逃跑,表明了一种
动向,那就是告诉我们,我们身边,还睡着一些跟我们不是一条心的人哪,我们不
能不保持警惕哟!
唐义很疑惑。说,现在的克尔伦,四周根本无路可走,连我们进来的路都被大
雪堵住了,他徐库水还能跑到哪儿去呢?总不会长翅膀飞了吧!
唐义的话,几乎就是一种提示。是的,无路可走,又不能人地上天,他徐库水
还能去哪儿?王克就是在唐义发出疑问的一瞬间,想清楚了事情的性质所在,同时
也找到了处置逃跑者的办法,他相信这个办法能从根本上制止同类事情的发生。他
心里顿感轻松,讲起话来也就顺畅了许多。
王克说,你这个人的脑袋里装的是子弹壳子么?你没好好地想一想,克尔伦是
什么地方?在什么方位上?经度纬度又是多少?为什么十万火急派我们赶到这里来?
王克一连串地发问,威严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因为这是国境线哪!是让我
们把守国境线来了。徐库水这个人,现在他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越境。他这是
要叛国呀!
屋里的人们不由为之一震。
这就是王克的高明之处,及时地不容怀疑地把徐库水的逃跑定性了。
为了使定性理由更充分,王克继续分析说,对面那个国家,侦察手段高超。只
要一张区域地图,就能推算出边界情况。依据边界情况,就能推算出全东北,甚至
全国呀!不得了哇!犯了这样的错误,我王克就得到军事法庭上去受审。
王克敲敲桌子,参谋展开一张地图。
从地图上看,进入克尔伦之后,就算走到头了,再没有明显的路。西南方向是
那座形如宝葫芦的大湖。从葫嘴处,吐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像是大湖心意绵长
的情思,这就是由松阿察河与乌苏里江连接而成的水系。但这些水系就是国境线,
是国界。越过去就没有回头之路。
唐义手按地图,凑近了,仔细在地图上寻找王克说的国境线。他仿佛看见徐库
水,正趟着没膝的积雪匆忙赶路。边界越来越近……
朴实而忠诚的唐义有些着急,他并不了解王克的用意,积极请命。
什么时候出发?
王克反倒不急了,慢慢坐下。说,还要考虑到,会不会有队伍在对面边境上接
应他!
这回是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难道这一切都是有预谋、有计划地进行么?还
好,徐库水没有在临走前大开杀戒,刺杀什么人!
王克说,唐队长组织好人员,明早七点准时出发。有关安排由赵参谋负责。可
以调一辆汽车给你们。花上点儿本钱,我可不想上军事法庭。
王克说完了,也不看大家的表情,跟来时一样,匆匆离去。
门外的夜空中,仍有手风琴激情澎湃的声响。唐义望着王克的身影非常担心地
想,徐库水真的要越境?难不成到了荒原上,王克因为这个还得降级?
先遣队里的人,只有唐义知道,王克已经不知降了多少次级了。在战场上,王
克堪称猛将。刚入朝打的第一仗,就跟美国佬较上劲了。他带二营坚守青石山高地,
与美军第二步兵师相持两天两夜。打到最后发生肉搏战,扑上来的美国兵,拦腰抱
起他,要把他摔下山崖,紧急中,他用手枪管,从敌人脸上直捅进脑袋,连捅三个。
就这两三分钟的相持,为增援赢得时间。就因为这一仗,他成了全国战斗英雄。
他从解放战争开始,仗一个一个打,级别也不停地升,到了师一级再没动过,
就一个问题误了他,那就是女人。
他喜欢女人。一仗打下来,端着装满酒的大茶缸子,哈哈笑着,把身边的女卫
生员、女理发员带到宿舍去“受训”。有的愿意,有的不愿意,告到军里。军政委
把他找去,说,小王,你又犯错误了?军政委是老红军,长征干部,资格比他老着
呢!王克站直直的,承认得很爽快。政委说,我不是看你有功在身,我枪毙了你。
人家不愿意你还下手。政委的话说得几个参谋直乐,好像愿意就可以随便似的。
训斥完了,枪毙也没枪毙,从正师级,降级到副师级。他向老政委认错,说副
师级就副师级,能带兵打仗就行。
政委袒护他。说一个军人,出生人死不容易,为个女人也不是大事,战场上还
要靠他们拼命的。尽管政委这么说,处分并不少,进一步退两步的,职级总也上不
去。
王克在解放战争期间,就带着改了犯、犯了又改的错误,从沈阳直打到广西。
返回鲁中地区休整。突接军部转兵团命令,开抵吉林梅河口集结。入朝后,战场上
的王克胆子大如天。敌机俯冲轰炸,他竟然站在一块暴露的岩石上说,要看看美国
的飞行员长的什么模样。那时刚入朝,许多人对美国军队心里没底,甚至一定级别
的干部讨论战役部署有些缩手缩脚。他在岩石上现身的镜头,全师官兵都看见了。
他在战役动员大会上就讲了一句话:“我王克要是怕这帮美国鬼子,就不是亲娘养
的!”
就这句话,当夜突袭,全师如猛虎下山,连破四关,大获全胜。这就是王克,
他的意志就是全师的意志。眼下对付一个逃兵,一个叛国者,王克仍像布置战斗一
样,人员、物资、方位、追踪路线,全都讲清。要求唐义出战必胜,决不允许徐库
水穿过国境。他坚决地说:“如果临近边界无法堵截,可以开枪击毙!”
这句话其实也是说给大家听。
果然,这句话再次让大家浑身一震,如同又回到了战场上。
因为有了要叛国的定性,必要时开枪击毙也就理所当然。
王克后来历尽艰辛,当上了握有万顷良田的农场场长,但是,他没能活得更长
久。一九六八年六月,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忍受不了人们的围攻批斗,为了维护
一个老军人的尊严,跳楼身亡。
这是后话,而且,现在是一九五六年早春,距离那时还有十二年时间。但问题
是,这次兴师动众的追捕,王克真的又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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