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用汽车追踪徐库水是王克的安排。他要求小分队不要从后面追赶,而是绕过完
达山支脉形成的大片森林,顺着大湖绕个圈,尽快赶到一个叫白草圈子的地方,然
后向西横插过去,拦在国境线上,这方圆几百里就绕过去了。王克分析,徐库水逃
到湖边后,不会往西走。西边是一望无边的冰湖,根本别想在冰湖上找到落脚点,
他也没有体力横穿冰湖,到达对面的土里罗格,两百里路的冰上行走,是自寻死路。
那么,他只能向东走,见到松阿察河后才能过境。如果顺利,唐义带领的小分队,
完全可以赶在徐库水前头,堵住国境线。但赵参谋拿来的地图也太简陋,还是当年
伪满洲国地质署画的地图,那是为了找金矿勘测的地形,标示了简单的山林道路,
居民点,它所标示的白草圈子差点儿出了边境线。肯定是不准,也只好将就。
破旧的南京造“嘎斯”汽车摇摇晃晃开过来,一身热气。天太冷了,给它灌了
几大桶热水,才把它暖和过来。发动的过程像照料一个病人,这病人连咳嗽带喘,
气管里“呼噜呼噜”乱响,好像随时要停止呼吸。终于又挺住,几个轮子转转停停,
好歹把气喘匀。唐义指挥人在车架子上用桦木杆子撑起一块篷布,罩在前头挡风。
追捕小分队开始登车。助理张纪书加上郭同福、林祥、孙长安、张圣龙、肖镜
如、赵永兵,还有卫生员王亚梅等十来个人,算一个班的建制。再搬上一桶油料。
还有干粮、铁镐、钢锹、锯子、大绳,全扔上车,不像追捕,倒像一次野营。王亚
梅挎着药箱,从屋里走出来时一身热气。她的出现给人以安全感。其实牛皮军用小
药箱里头,无非是些碘酒、绷带、小药片什么的。
最后是几条步枪送上来。
王克胸有成竹地布置完了,唐义心里反倒没了底。真的发现了徐库水,在国境
线内那好办,怎么也把他抓住。要是没堵住,他跑过了国境线怎么办?真的开枪击
毙?
他拿不定主意。
先遣队还立足未稳,却要先来一场大追捕,唐义也气愤难耐,恨不得一步跨过
森林雪原,把徐库水立刻抓回来,关禁闭室里仔细审问。妈的!让你再跑,让你再
欺负石小芹!他恨恨地骂。但说到开枪,他还是挺犹豫。尽管他对在石小芹屋里发
生的事儿,极不满意,但还没到非得开枪击毙不可的地步,没那么大仇。但这又是
执行命令,执行任务。不允许讨价还价。开枪的任务总得安排下去,交给谁好呢?
他把郭同福、林祥、孙长安几个老兵过了一遍,感觉郭同福、林祥会稳妥点儿。
他们打仗有经验,枪法好,完全能胜任击毙徐库水的任务。
不过枪口瞄向徐库水与枪口对着敌人是不一样的。对敌人有仇恨支撑着,开枪
射击理所当然。对徐库水就不好下手。昨天还在一个锅里吃饭,在一铺炕上睡觉,
今天就要亲手打死他,这太难了。这对郭同福来说,就更难,近乎残酷。最好是这
家伙没跑过去,在国境线上把他抓住,省了那一枪。
他很怀疑徐库水一直都在监视石小芹屋里,要不怎会那么巧,刚进去,他就起
来撒尿。如果徐库水当时不进来,好事就成了。看得出来,石小芹并不慌张,甚至
还很热情。到最终,还是徐库水出了问题。就是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手段,制服的石
小芹。想到石小芹,那张丰满圆润的脸就在眼前晃动。
他提醒自己,现在追捕的是叛国者,不是情敌,认真执行任务,不要胡思乱想。
他无奈地把手枪抽出来,检查一遍,确信没问题,又插人枪套子。
他跟司机老麻说,这仗打完了,枪还不能放下。
老麻说,那是,没有枪,怎么能执行任务!
老麻的认识很透彻。唐义对来自军管理处小分队的老麻并不熟悉,看他一脸的
你说咋干就咋干的表情,心里挺踏实,就对执行的任务不再犹豫。
多少年了,执行过数不清的各项任务,怎么想都可以,但执行过程不能有丝毫
偏差。这就是现实。
他冲后头喊,都坐好了,开始出发。
天空飘起了雪花。大片棉絮一般柔软的雪,飘洒得无声无息。山林迎面展开。
针阔叶混交林连绵不断。兴安落叶松、杜香、越橘、糠椴、毛赤杨,这些本不该在
同一地带生长的植物,由于强大的季风原因,在此交汇。也是第四纪冰期,欧洲植
物被迫从寒冷的北部向南退缩的结果。它们经西伯利亚到达这里,使原本阔叶林为
主的草甸式山林,变成混交林。树木高大,深色粗犷的树干,像列阵的武土般威武
雄壮。只有翠绿的水冬青,像个招摇的女人,披头散发地站在林地边上。它就像被
哪里洒落的绿汁沾染过、浸泡过,绿得极其意外,绿得令人惊喜,在寒风中荡着柔
软的枝条。在厚厚的白雪映衬下,像伫立在梦幻之中。它身边挤满胡枝子、大果蔷
薇,上头接住了它融化的冰凌,竟也绿茵茵的从树干上纠缠下来,一直铺到沟边。
枝藤扭结,密实如床。床下平坦柔软,衰草深深;像隐藏着一位结庐为伴的佳人,
让你忍不住想停下来,爬进去,歇上一歇。但要小心,尽量别压着那些细叶山梅花
和乌苏里草藤。它们是山野的精灵。到了夏天,它们将开出星星般美丽的小黄花。
它们手拉着手,围住红艳的剪秋萝,把草地编织成锦缎。那时候,要是能够静下心
来,细细倾听,耳边就会响起悠长的旷野之歌。那是山风掠过花儿发出的歌唱,让
人情不自禁地把这片鲜花搂在怀里,就像拥抱自己的爱人一样。
只是现在一切都在冬眠,在雪地里,松鼠们睡眼蒙眬。树洞中,棕熊在鼾声大
作。雪地阻碍车轮,发出轰隆隆的马达声,惊动了从不知疲倦的西伯利亚黑背雪狼,
它们在另一个山头仰天嗥叫。汽车一步三晃,走的十分艰难。车子爬坡时的轰鸣再
次震天动地。
坐在车后的王亚梅,开头对这场追捕还挺兴奋,高中毕业就参军入伍,没打过
仗,更没上过战场,很想知道打仗是什么样子的。只是这回的敌人不理想,是有些
流气的徐库水。追捕叛国者,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不用多想。好在有唐义指挥,她
很相信唐义,不足的是唐义不会跳舞。舞会上总是王克跳个没完,唐义只会抱木袢
子烧铁皮火炉。她非常想与他跳上一曲。非常想摸一下他腮边浓密的胡楂子。她想
等追捕任务结束,再开舞会时,一定不放过他,这么想着让她很开心。但这开心没
维持多久,车刚行过几里路,王亚梅的兴奋感就消失了,唐义也不见了,徐库水也
不去想了,只觉得颠簸、寒冷。突然间,她感到头晕目眩,连整个山林都在移动,
她知道,这是总不停息的飞雪造成的。万千朵飞雪从天而落,划过长空、大山、树
林,造成视觉错乱。一切都在倾斜,移动,向上生长。视觉错乱使她看不出向后退
去的山路。她感到胃里发热开始翻腾。伸手接几片雪花按在额头上,融化的雪水送
来高空特有的凉意。她很想找个可信赖的肩头靠一靠。她希望那个肩头属于唐义。
她求救似的环顾四周,所有的人都缩着脖子昏睡。只有她在孤单挣扎。恍惚间她看
见了几团蹦蹦跳跳的金黄,像零乱的斑点,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再看,一排金色
的影子活泼地忽隐忽现,终于忍不住大声叫道:“你们看哪!”
全车人在这声惊呼中为之一振。几名老兵下意识地伸手摸枪。
透过纷纷扬扬的飞雪,人们的视野渐渐分辨出来,从密林深处,精灵般出现一
群梅花鹿,它们斜刺里插过来,像要同汽车赛跑似的,昂头挺胸,紧贴着林子边上,
与汽车并行前进。晶莹的雪花飘过它们起伏的脊背。梅花斑纹更加金黄透亮。美丽
的湖蓝色大眼睛里,透着谨慎而惊惧的眼神。不知它们奔跑了多久,淡白色的腹部
结着一层冰凌。领头的是一只高大的雄鹿,它忘乎所以地突然跃起,弯弓般的身体,
在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跃过倒伏的松树和几簇蜂叶款冬才开始下落,差点儿
掉进车里,吓得王亚梅大声惊叫。郭同福抽出步枪,熟练地用大臂挟住枪托,而林
祥更快,已经“哗啦”一声,子弹上膛。
但鹿群已经改变方向,短短的白色小尾巴,像是嘲弄似的闪了几闪,箭一样射
进雪原林莽,神秘地飘然逝去。
没人知道它们来自哪里,又奔向何处,或者是在自己的家园里例行巡视。总之,
它们来了,又走了。
唐义说,鹿群像是受到了惊吓。
司机老麻说,不是老虎什么的就肯定碰上了人。
唐义说,如果是人就一定是徐库水,这说明他还在向边界上跑呢!
司机老麻说,他跑不过咱们的汽车。人在深雪里走,比爬行快不了多少!
唐义说,只要我们明天下午能堵住边界线,徐库水就跑不掉了。就是不知道奔
白草圈子的方位对不对?
前边出现成片灰色的桃叶卫矛。像是突然闪出的兵阵。这种也叫鬼箭羽的灌木,
长得非常茂密。
“怎么走?”
老麻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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