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按说,现在是追捕徐库水,没有司机老麻什么事儿,无非让他开车送人,唐义
是队长,唐义说怎么走就怎样走,这就行了,也好省下篇幅多说说徐库水。但徐库
水的事儿已经明确,不是被抓回来,就是当场击毙,没什么更多说的。之所以这段
写中间出现的这个人物,是因为老麻把追捕的事儿给搞乱了套。
自从王克下达追捕徐库水的命令后,老麻就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他暗中走访老
猎人,问清了克尔伦周围山山岭岭的猎人小道,搞清了散布在深山老林里的人家住
户。这些地方,虽然也有个村屯名称,实则只有几户人家,可能是他们当年的祖先
走到这里,看到一处清泉,喝上几口后就此停下了迁徙的脚步,刀耕火种,顽强地
生存下来。他们对外界的联系只有巡山路过的猎人,也只有猎人才知道他们的存在。
但准备的过程费尽心力,直到开车离开克尔伦场部,老麻才偷偷松了口气,现在他
只有一个心愿:但愿老猎人说的那条神秘的林中小路确实存在,并且真的通向只有
三五户人家的草塔小村。
从进入克尔伦那天起,老麻就明白,早晚有一天,他会被保卫科关押起来,不
为别的,就为那几个朝鲜女人。
上过朝鲜战场的人都知道,在朝鲜,最危险的是汽车兵。没有人能开着一辆汽
车跑到底。能往前线送上两趟弹药就是功臣。
在敌机的狂轰滥炸下,运输线上的伤亡最大。那些简易土路一炸一个大坑。敌
机一般是两架编队,钻山沟子搞偷袭。你正走得顺利,它就从山沟里出来了。听到
防空哨兵开枪报警,敌机已飞临头上,还没等你做出反应,是加速闯过去还是就地
隐蔽,敌机已经转过半径,调整好角度,让机头正对着公路,迎着你一梭子扫下来,
目标就是舵楼子里的驾驶员。不少人都是这么牺牲的。常常是尘土飞扬过去后才发
现,刚才快乐精壮的小伙子已经面目全非,车被炸成一堆废铁,碎玻璃上溅着斑斑
血痕。敌机欺负你是汽车,向下俯冲时机头压得非常低,飞机肚皮几乎擦着了舵楼
盖子,双方交错的一瞬间,能清楚地看清敌机飞行员的表情,正聚精会神向你瞄准。
可你就是看见了也没办法,你要是跳车,它会跟踪射击;就算没打着你,把汽车打
得着起火来,你还得冒着被敌机射中的危险,把汽车开离公路,要是在公路上炸了,
一整天别的车都别过了。
老麻跑过一趟。敌机阻截时,他紧张得手脚僵硬,眼看前头一辆车被炸成碎片,
以为自己这回是完了,非交代在这条路上不可。奇怪的是敌机在头上盘旋了一圈后
飞走了。
在旁边的山坳里,惊魂未定的老麻看见一排瓦罐。
那是朝鲜当地群众把每次牺牲的志愿军战士遗骸,收拾装在瓦罐里。炸得什么
也没有了的,捧上几把泥土。一个瓦罐表示一个牺牲者,老麻上来时,已经整整齐
齐地摆了一百二十七个。
这条被称为死亡谷的路段,恰好在狼林山脉与赴战岭山脉之间,缺少隐蔽。老
麻硬着头皮跑了第二趟,是给军部送给养,车上食品卸完后,司令部协理员来了,
通知他在小分队待命,实际上就是留下来了。从此与战场拉开了距离。不是敌机袭
扰的目标,附近又布置了防空火力,情况大不一样。小分队供给正常,有时连首长
也赶不上他们。他的车运送的都是食品药物。有时落下些饼干罐头,就抱着送给驻
地的女人们。她们才是战争中最苦的人,男人们都上前线了,留下她们修路抢救伤
员,送弹药,什么都干,却没有一点供给。老麻送来的饼干罐头,可以让她们高兴
得直跳。跳着蹦着就围成了圆圈,把他围在中间,叽哩哇啦叫嚷着,不让他走。硬
生生向屋里拽。老麻人生得丑,鼻翼两边像沾了成片的乔麦皮。女人的热情,让他
激动得乔麦皮通红,显的麻点更黑,人也更加的丑了。但人长得丑,心可不丑,对
漂亮女人的感觉是一样的。忍不住就住上一两回。没想到她们太重情了,仗打完了,
老麻要回国了,她们顶着装了全部家当的包袱来了,非要跟他走。老麻想到,回国
后再也难找这样漂亮的好女人,就用空油桶装上了两个,准备带回国。两个女人还
怕他有变,先讲好,过去后两个女人都跟他,三个人不分开。老麻把油桶放倒,罩
上苫布。给她们一人两个水壶,几袋干粮。
但老麻的美梦没能实现,关卡查验极为严格,当时的口号是:不带走朝鲜人民
的一针一线一草一木。所有车辆人员,没有经过查验的不许过关。老麻哭丧着脸,
看着两个女人从空油桶里像蚕似的慢慢爬出来。还没站稳就死死抱住老麻,说什么
也不肯回去,非得跟上老麻不可。
又黑又壮的督查队长走过来,用手枪点着老麻脑袋说,你马上把她们放回去,
否则我就地正法了你!
乌黑的手枪管又冷又硬,点的老麻头上起了一层红豆子。
老麻慌了,他知道督察队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赶紧好言好语劝她们回去。两
个女人意志坚决,在地上打滚,躺在路沟边上连哭带叫。督查队可没耐心等你,督
查队长指示手下人要把老麻扣了。仗着老麻是司令部小分队的人,司令部协理员打
了几个电话,老麻才没有被当场绑了,逃过一劫。
但事情并没有完。刚回国,丹东都没让他停,连人带车一起转业,直接拨下来。
先在总局,政治部让他写了回国时私自携带人口的经过。然后再下拨。他感觉
就像块石头,从山头一直往下掉落,想停也停不住。
到了哈尔滨,装上棉帐篷继续赶路,直到王克这儿才停下。停下了也傻了眼。
蛤蟆通的荒凉,跟朝鲜的狼林山一样,林木茂密,人烟稀少。只有十几家住户,没
了枪声没了炮声也没了人声。这种表面的沉静让他心慌。他不知道政治部那头拿着
他的检查材料会怎么处理,但肯定会处理。无非等待适当的机会而已。
突然大审查就开始了,老麻明白,所有担心的事随时都将发生。
他留心唐义、张纪书,还没看出他们要采取什么行动。车照样让他开,话也照
样说,还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徐库水的下场了,他听说了,对徐库水如果不能生擒
就击毙。徐库水他见过,克尔伦就那么大的地方,他是没看出来徐库水有叛国的迹
象,只是这小子爱弄几句歪诗,在小本子上画过简笔女裸体画,说是画的女房东,
还在女人乳房下头点了个红痣。他问过徐库水,你怎么知道?猜的。这算什么回答,
纯属胡扯。让老麻奇怪的是,他认识的两个朝鲜女人,也在同样位置上长了个红痣。
每一次都能摸到它们,像是她们身上长出了引导近一步抚摸的标志。或许有红痣的
女人就是好女人。真想她们呀!老麻心里叹息不已。如今隔山隔水,遥不可及。问
题是眼下前途不保,如果清查出有问题的人呢?比方他老麻,被清查出来了,那会
怎么样?总归不会轻易放过。其实都不用查,把材料拿出来,直接就可以上斗争大
会,可能斗争大会已经安排妥当,只等他出车回来。老麻下意识擦了把头上不由自
主冒出的冷汗。
你这是怎么了?
唐义关切地问道。
老麻吓得不轻,以为唐义看出了什么异常。
我……急的。着急呀!
他老麻还听说,蛤蟆通就是准备关押人的,要不农场怎么靠湖而建呢?总不会
在湖里种庄稼吧!长达十几里的湖岸是天然的屏障。不知有多少人将被关在这里。
老麻很轻易地就判断出自己的前途,他不甘心,但他不想跟徐库水那样往外跑,
跑到外面去会怎么样?小命捏在人家手里,太傻了,还冒被追踪的风险。他早想好
了,要跑就回山东老家。山东多好呀!现成的土地,平整厚实,想种点什么种点什
么。那里的女人也如土地般实在。不是有话么,山东的女人大腚锤,养下的孩子赛
马驹。不过,他还是挺怀念在朝鲜的日子,那些女人把他当亲人,做什么牺牲都在
所不辞。说是用血肉凝成的战斗友谊,那一点都不错。曾有次他出车回来,她们轮
流用热乎乎的胸怀,帮他焐暖冻僵的双脚。多好的岁月哟!他真想赶回丹东去,估
计撤军已经结束,瞅机会溜过去再找找她们。带上她们上山东过好日子去。她们一
定愿意。眼下先得跑出去。他问过老猎人,知道有条近路可以插到草塔小村,在那
里雇上挂马爬犁,奔城子河。到城子河就见着铁路了,可以通到牡丹江,到那儿再
走就容易了。
老麻担心的是这辆汽车,有它老麻就很难跑得脱。他还担心,一旦跑不脱他就
成了第二个徐库水,唐义会追踪他么?会不会也用枪?
他不由看一眼唐义腰上别着的手枪。唐义立刻发令:“你磨蹭什么,快冲过去!”
老麻吓一哆嗦,立即加大油门,汽车马达轰鸣着,闯进树丛,几片冻僵的红艳
枫叶,落在挡风玻璃上,使冷酷的四野有了温情,汽车像受到了鼓舞,碾着冰雪,
冲上山坡。山谷里的回响在树林上空盘旋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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