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唐义看准一处平坦的地方才通知停车。
他跳下车,四处查看,觉得没问题,才敲打后边车厢,让张纪书催促大家起来
活动手脚,防止冻伤。同时就地埋锅做饭。
饭也简单,还是部队习惯。架起行军锅,郭同福、林祥就近捡些干柴树枝。王
亚梅选一处厚雪,轻轻刮去雪的表面,露出晶莹的细雪,轻轻地把雪捧进行军锅,
烧开了再搅进炒面。这就是行军灶。不同的是每人还有块面包和美制牛肉罐头,不
知在朝鲜战场上什么战役缴获的。
王亚梅端一茶缸炒面糊递给唐义。
“都有了么?”
唐义看着大家问。
都有了。只有老麻不吭气。唐义把自己的这缸子炒面糊递给他,老麻皱着眉头
说:“我胃不行,你们吃吧!”
说完,老麻走到汽车另外一边去了。
就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唐义对老麻产生了怀疑。
喝过炒面糊唐义想解手,这时要回避的是王亚梅,他看见王亚梅正用木棍在雪
地上画小人小房子,放心地绕到车边,掏出来刚要撒,却看见雪地上有油饼渣,几
步外扔着咸蛋壳。他很诧异。再看老麻,趴在驾驶楼的方向盘上打盹。
唐义想不到老麻竟会脱离大家另搞一手。经验告诉他,队伍里如果有人搞特殊,
艰难时刻就不能同甘苦,危急关头更不会共生死。他们就会犹豫观望。这样的人参
加执行特殊任务难免会发生意外。
唐义站雪地里思考再三,判断不出这些散落的油饼渣、咸蛋壳意味着什么!对
唐义来说,老麻还是个陌生人。除了觉得他长得丑以外,其他全不了解。这也符合
王克的道理,在大审查没搞之前,身边没准会出现些什么样的人。他对这十几个人
有了担心。他知道要严格带队,松垮不得。要抓紧时间尽快完成任务返回。绝不能
发生任何意外。
他往前迈几步,用脚把这些零七八碎的东西踩进雪里,不想因为这些影响大家
情绪。
只有共同享有艰苦,才能聚集共同的力量。
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赶到白草圈子,把封锁线布好。
他不知道徐库水为什么跑,是什么把徐库水吓成这个样子,或者真如王克判断,
徐库水历史上有重大问题,只好望风而逃。或者徐库水另有隐瞒,来到克尔伦后感
到了将要暴露的危险,才不得不铤而走险,选择了偷越国境线。在徐库水身后还会
有别人吗?如果有的话会是谁?是司机老麻,是郭同福,还是别的什么人?唐义很
怀疑郭同福,为什么他不跑,反而举报了徐库水。他与徐库水之间还会有什么秘密
么?因为郭同福的个人历史也不清白,也在清查之列。郭同福分明对此有了预感,
为了写自传而东问西问。其实,不论怎么问,都无法改变即将发生的事情了。
他不由看着身边小分队成员,他们或坐或站着休息。张纪书在小本子上记着什
么。郭同福在地上培起个雪堆,上头贴几片树皮,成一个没心没肺傻笑的大头雪人。
人们的表现是那么温和友好,真不忍心非要从他们中间找出几个清查对象来。
唐义像是无奈地摇晃脑袋,放弃了更进一步的分析,而在车边短暂的思考也没
有什么结果,此时,他还想不到后来会发生那么严重的事情。
天色将晚,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这种天气野外宿营非常危险。午夜后的极端气温会达到零下四十度,连树都冻
得咔咔直响。何况人呢!
唐义担心发生冻伤减员。有了冻伤都无法带走,硬挺着的结果就是把两条腿冻
得发黑,然后腐烂,最后为了保命而把双腿锯掉。
他催促大家上车,让老麻加快车速。山林里的天色,可是说黑就黑。
老麻不大情愿的样子,一声不吭启动汽车。油门不是好踩的,马达发出敲打破
铜烂铁般的嚣叫。
树林越发稠密,头上只见一线灰蒙蒙的天空,而这天是越发得暗了。目光所及,
周围苍苍茫茫,世间的一切都变的模糊难以确定,只能分辨出移动或静止的景物,
树林幽暗而难以琢磨,像有无边的恐怖正偷偷袭来,唐义突然喊道:“停车!”
老麻踩下刹车,车子仍然向前滑了有四五米才停住。
唐义跳下车,大步跑进密林,很快又跑回来,招呼大家下车跟他走。
大家下车的过程很慢,手脚都冻树枝似的僵硬。
跟着唐义走了没几步就站住了,大家同时看到,在密林中躲藏着一座木屋,它
用木头树条子架着,一半身子缩在地下。像个站立不住的老人。
唐义说:“我们今天就在这儿宿营。”
屋子虽小,能遮风挡雪,可以保护小分队安全过夜。
停车是个大问题。唐义转了一圈,选好位置,又反复关照老麻,天冷,每隔一
个钟头就得发动一回。下半夜两三点钟,发动后就不要停,那时最冷,老乡们说,
那是冻得鬼龇牙的时候。
唐义催促大家尽快清理木屋。王亚梅说,这一定是个猎人小屋,进山打猎也要
营地。她抢先走两步,用力拉开破烂的小门,突然从里头蹿出条黑影,急切地冲进
密林。王亚梅怪叫一声,转身扑向唐义,恐惧地吊在他的胸前。唐义反应极为迅速,
左手揽住王亚梅腰,右手掏出手枪。
那条黑影钻进树林又停住,回头看,有两只绿莹莹的眼睛。
“是狼!”
唐义收回枪。
这种干百年都一直荒芜的地方,狼是非常多的,不一会儿,林中出现三三两两
绿色的光,鬼火似的在暗处飘忽游动。
屋里没什么东西。一个没锅的灶头。屋梁上挂条黄布口袋,里头几把发黑的小
米。墙上有几串干瘪的几乎看不出模样的山蘑菇。唐义就是偶尔目光扫到了这个黑
洞才发现小屋的。王亚梅把自己的红头巾拿下来,塞到漏风的窗口。
张纪书已经点着了灶火,有了火,屋里很快就有了暖意。有了火才能一切继续。
“这是什么?”
张纪书举着马灯,在土炕上发现一团黑褐色的东西。
大家好奇地围拢过来。
那团黑褐色的东西,像段枯木又像个包袱,沉静而神秘。张纪书随手拎了一下,
这一拎不要紧,所有的人都凛然一惊,毛骨悚然,那竟然是一具尸体,由于死去的
时间太久,只剩破碎的骨架。滚到胸腔前已经空洞的头骨明白地显示,这是具人体。
死者身挨着墙头的房柱,好像房柱是他的依靠、他的希望。又好像留出大炕来等什
么人来住。房柱是剥去树皮的白桦,被刀斧切削过。举灯上去,依稀看到几行用刀
刻写的字。王亚梅把脸凑近,好一会儿,才慢慢读出来:铁岭绝岩,林木丛生。
暴雨狂风,荒原水畔战马鸣。
围火齐团结,普照满天红。
让唐义震惊的不是面前的死者,而是这座木屋,竟然是抗联密营。王亚梅读的
是《露营之歌》,出自抗日联军第三路军总指挥李兆麟将军和于天放、陈雷之手。
王亚梅还在念,朔风怒吼,大雪飞扬,征马蜘蹰,冷气侵人夜难眠。
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
壮士们!精诚奋斗横扫嫩江原。
伟志兮!何能灭,夺回我河山。
没有人说话。
能听到屋外雪片落地的沙沙声。
有一棵百年老树被雪压垮了,倒下时发出深重的长长的一声叹息,承载的积雪
从半空跌落,就像发生了爆炸,飞溅而起的雪尘,遮住树林上空又纷纷快速落下。
所有人都退后一步直直站着。
张纪书在死者旁边找到一只日军用的饭盒,一把锈蚀的刀,其他什么都没有。
谁还能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是哪支队伍在此坚持斗争?如今又在哪里?
是随着解放战争的进程走出了密营,还是在日军围剿中失去了联系,牺牲在茫茫荒
原的某一处?留守的这个人,在这座密营里望眼欲穿,等候胜利的捷报或者接应他
出去的信号,但终于什么也没等来,而他因为疾病或者受伤已不能坚持,在艰难困
苦中录写下唱过多少遍的“抗联露营歌”,但体力不支,只好把唯一的武器一把刀
子放在身边,慢慢躺下,前边,是国境线,身后,是祖国的大好河山,他就那么安
静地躺着,耳边一直响着这支歌,渐渐地睡去……
再也没有醒来。
唐义领着大家向死者深深鞠躬。砍来暗红色的桦树枝,编成担架,把这具抗联
战士的遗骸收好,十几双手托着,送到房后雪地郑重掩埋。
唐义说,大家都记着吧!春天时来把他重新安葬,立个纪念碑,写上那首《露
营之歌》。
与抗联战士的不期而遇,使大家心情沉重,气氛压抑。
唐义捧起雪搓搓手脸,冰冷刺激得他嘴里咝咝哈哈,像烫着了。王亚梅歪头看
看,也学他的样子,抓把雪往细嫩的脸上一按,雪刚挨到脸上人已眺了起来,她惊
叹,看上去细软无骨的白雪,竟然像一把砂粒擦过面颊。
傻丫头,这也是学得的么!
唐义赶过来,一双大手搓热了,捧住王亚梅两边腮帮子慢慢揉。好一会儿,王
亚梅泛白的面颊才缓过些血色。
唐义说,再慢一会儿,这里的皮肤就会坏死。
王亚梅感激地冲他笑笑。
唐义这才起身催促大家抓紧休息,明天早一点启程,徐库水正跟我们赛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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