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麻的倒车技术很好,尽管是山坡,又有许多树木障碍,仍然顺利地把车靠在
树冠巨大的锦槭树边。篷布拉好,又用绳子绑住。
老麻说,唐队长你放心睡吧!一切有我呢!
他看着唐义把一切都仔细查过,这里拉一把,那里拽一下,那种认真的神态让
他心里突来一阵紧张,明天早上,不,应该是天亮前就将永远离开这荒野之地。要
跑,还得赶快跑。那个凶神般的督查队长当时就记了他的部队番号,他们肯定不会
回国后把记录一丢了事,只要往上边一交,他老麻就得受审判,判个十年八年,往
蛤蟆通那样的地方一扔,这辈子就算完了。
老麻把逃跑的时辰定在以能分辨出林子里的景物为准。这时候动身,等屋里的
人们起来,早几里路出去了。估计他们不可能放弃抓徐库水,而来追他。十几个人
兵分两路的可能性不大。天不亮时不能动身,分不清林内路径,走迷路了会绕一大
圈回到原地,这种事儿曾在部队中发生过。如果跑了一大圈,再与唐义碰面,那时
的唐义也会举着手枪像那个督查队长那样敲打他的脑袋。
唐义对老麻的计划毫不知晓,把停车的事儿安排好才放心地回到小屋。他进来
时,屋里已经安排就绪。王亚梅排在第一个,这里离灶台近,热得快一些。重要的
是不会让一个女人夹在男人中间。然后是唐义、小四川赵永兵、林祥、郭同福……
最后是张纪书。
唐义把大衣丢给张纪书,自己拉一条毛毯躺下去。
王亚梅没有睡着。第一次在这样的环境中宿营,寂静的树林加上悄无声息的大
雪,让她感到神秘。尽管大睁着双眼,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仍然空无一切,不可透
视,只有雪片清新冰凉的气息四处弥漫。铺在门洞下微弱的雪地反光,虚幻地衬出
唐义高大的身影。唐义进来,很小心地爬上炕,高大的身影谨慎地缩在她身边。很
快就传出鼾声。不知为什么,王亚梅更加难以入睡,黑暗使她感到孤独。她忍不住
想挑开毯子,往唐义怀里拱。唐义仍然鼾声大作,她为自己瞬间的荒唐想法脸上发
热。好在想法没有踪迹,自己不说别人是察觉不到的,她忍住了,不知过了多久,
似乎有了困意,没想到唐义却一只手伸过来,搭在她身上,王亚梅没敢再动,因为
鼾声如旧,那手也没什么动作,她只感到了那只手的重量。把身子往里缩了缩,细
听外面阵阵风声。林中传来奇怪神秘的哼叫,是老树发出沉重的“咿——呀——”
声。像树林发自远古的叹息,又像树林在沉睡中无意间发出的呓语。而王亚梅总觉
得林中有人在窃窃私语,偶尔夹杂着一声怪笑。有人踏雪而来,雪地咯吱咯吱响,
由远而近,一直走进梦中。而梦中一片洁白,黑色的大鸟悄无声息地在林中穿行,
人也飘飞起来。其实是老麻走进来给炕洞填柴火了。老麻喘息很重,像是赌气似的
用力往炕洞里塞,王亚梅感觉到木柴从身下经过,甚至感受到火在下头燃烧。热乎
劲升上来,王亚梅叹息似的出口长气睡着了。她睡得很沉,摇动的树林发出不易察
觉的催眠振波,让人深入梦乡。不知睡了多久,有双大手伸来把她凭空托起。这应
该是唐义,她舒服地放松自己睡得更加深沉。美妙的梦境再次出现,只是身下太热,
炙烤得人昏昏沉沉。她想,这是太累了。可身体分明被抬起,然后是纷乱的脚步。
急迫的催促。身下一凉,有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她终于惊醒过来,只见眼前
一片通明,小木屋着火了。四处烟火弥漫。唐义再次冒死冲进去,抓住什么往外扔
什么。毛毯棉袄大头鞋。最后扔出来的是张纪书,他被烟呛昏了,放在雪地上让他
平躺着。火势已从屋檐下四处蔓延,树条子炸得噼啪乱响。唐义在火光中清点人数,
幸运的是都出来了,东西也没受什么损失。此时,火已烧穿屋顶,又从屋顶穿出,
顿时烈焰腾空。一根木梁被烧得直立起来,火焰迅速地攀援而上,通体发出奇异的
光彩,像根发誓点燃天空的火把。暗夜在瞬间展现出一片辉煌。于是,浓烟卷着烈
火,气势不凡地翻卷升腾,火柱冲天。火光中能看见翻飞的雪片斜着身子冲下来,
起火的木屋仿佛在移动,如同暗夜中一艘被击中的战船,正伤痕累累地穿过夜色沉
沉的海洋。接着房顶坍落,燃起一片火光,比先前还亮。几只被烧着的松鼠带着一
路火星奔过来,它们蓬松而招摇的大尾巴尖上,跳动着滋滋作响的蓝色火焰,又精
灵一般迅捷地消失在雪原深处。像是为它们关心的群体发送恐怖的警示。
这是全部毁灭前的光辉,看得他们惊心动魄。
透过火光唐义看见了森林上空泛白的天色,天要亮了。他想起了汽车,侧耳细
听,没听到发动机声,他叫声不好,以为老麻一时疏忽睡着了忘记发动车,车不发
动人也要冻坏。他扑到槭树下,打开车门。
里头空的。
他绕着汽车跑了一圈,没看到人影。他大声喊道:“老麻!”
没人应答。
他提高嗓门。
“麻向忠!”
树林在稍作停顿后,忠实地送来一串回声。
唐义问:“没见到老麻在屋里吧?”
他担心老麻怕冷躲到屋里取暖。那可真烧成火把了。
郭同福说:“屋里没人。”在张纪书被拖出来之前,他在屋里摸过一圈。那时
张纪书已经被烟火呛倒在地。
唐义叫起刚清醒点儿的张纪书,让他上车先发动一下,看还行不行。
张纪书身子软得像根柳条子,靠着林祥,抓把雪搓搓手脸,嘴里咝咝哈哈地爬
进车去,但试了几次也发动不着。
唐义掀开引擎盖,发现里头高压线全部被扯掉,滤清器被拆下来丢在一边。唐
义脖子上的血管子立刻鼓成一根根的老藤,黑紫了脸,跳下车,伸手掏出枪,冲郭
同福说,你拿上枪马上跟我走。其他人收拾东西原地待命。
此时,唐义对自己匆忙的决定,还不能判断是否正确,也来不及判断。
唐义脸色冷峻,仔细查看一番脚印,领着郭同福向北追了下去。
他们的判断没错。这时的麻向忠迎着风向,正往北奔跑。他抓住山榆树枝,在
使劲儿攀登一道山崖,树枝摇曳,惹得雪团疯了似的扑落下来,低矮的胡枝子上空
烟雾腾腾。他知道,北方的冬季多是西北风。受贝加尔湖影响,风力强大而且寒冷。
只有春季才会刮东南风,东南风一刮必有雨来。往北走才能跑出林子,出了林子才
好分辨方向。他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追赶。为了保险他还是加快脚步。他弓着腰,
使劲趟开积雪,往前狂奔,撞开枯枝钻过横卧的树木,跑得像只狐狸。他突然听到
半空中有树枝纷纷断裂,碎树枝像乱箭一般横空掠过,发出无数尖利的呼哨扫过密
林,巨大的轰响从天而降——是一棵老树被森林抛弃,高耸的身躯划过密林上空后
猝然倒下,激起浪涛般的雪障,一片毛赤杨瞬间就消失不见了。发黑的树枝混合着
风铃草的碎片,从雪下溅出来,扬了半个山坡,老麻应声而落,掉进满是石块的雪
坑。他爬上来,满眼是凄凉的枯草。奇怪的是这时候他看见了鹿群,正匆忙地从他
身边跑过。他对自己的磨蹭很是生气,他庆幸的倒是那台车,肯定是开不走了。没
有高压线,发动不着,汽车成了废物。就是追他,也只能迈着两脚迫。他对自己的
体力有信心,还有可能是他们不追,走了一个人算得了什么,有什么必要追?又不
是徐库水往边界跑着去叛国,傻瓜才叛国。可汽车坏了,不等于救了徐库水么,这
小子可以不用拼命跑了。
想到这儿,老麻倒有些慌了,这不等于是破坏追捕么?成了与徐库水一伙的人
了。老麻更加不敢松动。
林中树木越来越稀疏。
雪不下了,天仍旧阴着,这使得整个世界莽莽苍苍的。有野兽的身影在林中穿
行,它们只是扬头看看,没有打搅他的意思。现在是在爬坡,脚踩下去很吃力,身
上热了,他往嘴里塞把雪,雪片融化的冰凉让人挺舒服。树林里很寂静,静得只有
自己的喘息和脚踩雪地的咯吱声。还有什么声音?他偏着脑袋听听,偶尔的干树枝
断裂声,非常清脆。他担心有大个头猛兽跟上来。机警地四处观察。林地中树枝交
错,白雪皑皑,仍然静悄悄的。一般的野兽并不可怕,唯有遇到独行的黑背雪狼必
须特别小心,它会长距离跟踪人,从不主动进攻,一旦发现你体力不支摇摇晃晃,
它便会及时赶上来,一刻不停地围着你打转,使你尽快倒地,然后它不急不慌地享
受一顿美餐。但是情况好像不大对头,枯枝被噼啪踩断的声音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清
晰。接着一声让他魂飞魄散的大喝:“麻向忠,你给我站住!”
是唐义大步流星从密林里冲出来,细小的灌木与冻硬的野藤在他暴怒的身体四
周断裂飞溅,脚下雪粉高高扬起,唐义像腾云驾雾似的踏雪而来。
郭同福落后十几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跌跌撞撞没有掉队,不知摔了多少跟
头,滚得满头满身是雪。完全是靠着麻向忠脚印帮助,使他们没费太大周折。但唐
义不懂老麻为什么往这个方向跑,前头是什么在等待着他。他想追上老麻把他带回
来。罚老麻把车修好,先去执行抓捕徐库水的任务。老麻破坏公物的错误如何处理,
那只能等回到克尔伦场部再说。如果接下来老麻表现好这事儿也可以算了,让张纪
书批评批评,个人再写个检查。不过此人今后只能控制使用。他还担心密林里老麻
辨不清方向,如果跑迷了路,死都不知身在何处。而且他们又不能等,追踪徐库水
的任务必须完成。队伍开动,等老麻耗不下去,再回来,就别想再找到大家。可唐
义一喊,老麻跑得更快了。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而且为了躲开他们竟一头扎进密
林,往深不可测的林中钻去。
其实老麻很清醒,他可不想把唐义他们带出密林,一直跑到草塔,还得多绕绕
弯子,得在林子里甩掉他们。
唐义担心留下的几个人,他不及时回去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心里急迫连喊老麻
站住。
老麻是铁了心要跑,既不停步也不应答。
唐义这才看出这家伙的企图,他愤恨不已地骂道,你这个逃兵、败类!你要跑
还把汽车搞坏,让大家全陷在这里。唐义怒不可遏冲天开了一枪。森林里的枪声带
着长长的尾音,呼啸着掠过树梢消失在远处。麻向忠愣了一下,接着把腰缩了缩,
正好到了坡顶,把身子一团向下滚,一副死命挣扎的样子。郭同福蹿上两步,靠上
一棵挺拔的云杉端着大枪说:“王八蛋,我给他一枪!”
郭同福是个老兵,枪法上有准头。
唐义急忙按住枪身说:“不行,你不能开枪!”
这一枪打出去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他不想让郭同福承担责任。
唐义突然快步往前冲了有二十多步。
这时的麻向忠到了坡下,又要进入一片林子。
唐义开始掏枪。多年之后回想这个过程,他只记住了断断续续的感觉,先是搭
扣开了,皮带在胯上甩了两回,滑落进雪。然后手指麻木疼痛,枪柄硬邦邦的实在
感使他心痛。他试着枪往上举,举了三回,才把冰凉的击铁勾住。准星前是麻向忠
躲躲闪闪的身影,接着扣动扳机。他感到手上跳了下,耳边砰的一声,尾音甩开,
像有条巨大的鞭子,掠过树林的所有树梢。枝头伫立的雪团,受惊的鸽子一般纷纷
离开,树下顿时暴雪飞扬。麻向忠仍在奔跑。唐义屏住气又连开两枪,只见准星里
的麻向忠身体一顿,如同被一只大手拎住衣领提了起来,双脚腾空,身子飘出去,
双手张开,向上举,又平摊,摇了摇,像跟谁打招呼。接着重心前移,完成上飘,
开始跌落,头先着地,身子从头上翻过去,倒立垂直的瞬间,身子耸了耸,雪从身
下射出,混合着黑红的血浆,溅到身边的毛山槐上。带护耳的棉帽子甩出去后,又
在雪地上滚了一段……
落地后的老麻艰难地往前爬了几步,像是要找回那顶帽子。但黑红的血浆流出
来,碰到雪立刻凝结成一团一团,触目惊心。
唐义站住。等待。等待叫喊、呻吟,或者一个影子。
什么都没有。
树林里一阵死寂。
许多年后,唐义在去密山的火车上碰到一个打听蛤蟆通的老人,那老人衣衫褴
褛打听蛤蟆通的麻向忠,那一刻头发花白的唐义真想抱住老人大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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