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张纪书这一路走得挺顺,翻过山坡后林地开始平坦。杂乱的树木混合着茂盛的
枯草。这些原产于蒙古草原的冷蒿、针茅草、羊草、小叶樟草,由于蒙古干旱季风
的影响,随着风沙,翻山越岭向东扩展而来。
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地势渐渐升高,出现粗大的常青松,上到坡顶才发
现松树是林地的镶边,往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柳树丛荒草芦苇杂陈一处,在风中
飒飒作响。而松树也变了样子,千百年的东南季风锲而不舍地吹拂,使倔强的松树
向西北弯下身躯,不肯服输的树冠却一头接地另一头斜插青天,像靠地迎风放置的
巨伞。风来树挡地搏斗了上千年,树冠擎天,而树木之下什么都没有了,季风扫荡
了一切。壮观的景色让张纪书有了感慨,这地方该建个公园,老了以后可以在此看
看风景。
孙长安说,看风景可以,先得有媳妇。
张纪书逗他说,媳妇不愁,上级从湖南、山东召集来不少,准备发一批下来,
让你们挑。
孙长安脑筋不够用,把这话当了真,说,这你得帮忙让我先挑。
赵永兵说,娶媳妇又不是买马。
孙长安仗着自己是老兵,对二十出头的小兵不放在眼里,说,你还是个毛孩子,
懂啥叫娶媳妇。
赵永兵说,我当然懂了,娶媳妇就是生孩子么!
孙长安来了精神,说,你知道孩子是咋生出来的?媳妇领进门孩子就自动养出
来啦?
赵永兵争辩说,那谁不知道,先大肚子呗!
孙长安更来了精神,说,咋样才能把媳妇肚子弄大你知道么?
这把年轻的赵水兵问住了。是呀!只知道女人会大肚子,可大肚子是怎么来的
他没仔细想过。他还不知道世间男女之间会发生人事,没有这人事人间也就不存在
了。
看他答不出孙长安很得意。张纪书问,老孙你就懂么?
孙长安自信地说,我怎么会不懂!
孙长安的经历也很特别,原在贵州家乡父母曾给他包办了个童养媳妇。孙长安
还记得,媳妇进门时,梳着两条长过腰际的大辫子,下身穿青色肥腿直筒子裤,上
身穿件家染碎花小褂。是孙长安的老爹用了二百块现大洋买来的。那年孙长安十二
岁,讲定了等他十六岁时给她圆房。那时她十八岁,晚上小俩口住一个床上,他把
她当妈了,拱她怀里闻着她甜丝丝的气味。再不就把她当马,骑上去乱喊乱叫。有
时她按捺不住撩开他的兜肚摸摸小鸡说,什么时候你才能长大。他不懂还问,长大
了干什么?媳妇说,长大了好过日子。他不懂怎么才叫过日子。
等他十六岁要圆房了,个头还没长高。爹手里的钱,都是赌博赌来的,他一生
没干啥正经事,赌赢了吃喝玩乐,输了就卖裤子当袄,倒还记着给儿子办事。从清
水江乘船到贵定上岸,雇上挑夫到贵阳置办大礼用品。可万没想到东西齐了,亲戚
邻里也通知好了,那媳妇却跟上一队过河的马帮走了。溪水边丢下一双棒槌和石板
压着的一包衣服,从此杳无音信。孙长安经常会在梦中见到那媳妇,仍然是那一身
裤褂,甚至闻到了她身上清甜的香味,醒过来是一场空。也不知道她流落到了哪里,
是死是活。那些马帮行无定期,居无定所,每个人都披散着头发、胡子,蓬头垢面,
野人一般。一年到头翻山越岭地赶路,常有掉下山涧摔死或遇强盗被砍死的。但愿
这些人能对她好,这是他最希望的。不指望这一生再相见了。
他们爬上一道土坎子,站上头嘹望。
眼前是开阔的荒原,蒿草连绵。积雪被风吹成一条条压在草上,更多的是冰凌,
草地显得古老荒凉又支离破碎,显示出秋冬季节气候的恶劣。
孙长安说:“我看不用往前走了。”
张纪书看看表才两个多小时,他说,唐队长要求走六至七小时,现在回去最多
四小时。索性咱们扩大点搜索范围,我和赵永兵各向东西方向横走半小时,再往回
走。你原地返回。这样不到六小时也可以在车边集合。
他们都同意。看看天色仍旧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风。这么空旷的地方竟然无风,
让人生疑。视野倒是很好,看出去四野清晰,个把小时的路往回走,一点儿不复杂。
分手的时候,张纪书叮嘱赵水兵说,不一定走半小时,稍微横向拉开点儿就往
回走,只要不是原路就行。
赵永兵说:“放心,我还有枪呢!有情况鸣枪联络。”
他们招了招手分头走了,反正一两个小时后又见面了,用不着客气。
赵永兵走得很轻快,脚下的冰凌“咔吧咔吧”响得极脆。捡一块含嘴里慢慢融
化着,最初的冰凉让舌头发麻。
他感觉走了有半小时,还看不到山林,只有荒原连着荒原。天空的云层很明显
的变厚重了。有风,刮得也怪,像被魔鬼指挥着,呼地一阵很猛烈,然后又风息树
止,连草梢都纹丝不动。
面前横一道土冈,他打算过了土冈就往北折,向回走,或许土冈那一边还能发
现些什么。到近前才知道土冈很高很难爬。他背着步枪手脚并用,分开重重叠叠的
山里红,它们托着厚厚的积雪,雪下是白毛一样的尖刺。他小心躲避着,蹬上土冈
见到脚下是条河沟,沟边上像等待他似的站着条火红的狐狸,两只狡猾的小眼睛正
看着他。他摘下大枪端着瞄准。狐狸竟把脸扭过去,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想起唐
义的嘱咐他又放下枪。就像专门来考验他似的,洼地上又出现一群足有二十多只的
麂子悠然而过。白屁股在荒草中一颠一颠渐渐远去。
他冲下河沟上到对岸,只见成片的芦苇密实而壮观,簇拥着倔强地立在冰雪中。
他在苇海中穿行一阵,转个方向,他认为这是往回走了。脚下开始轻松,不再
磕磕绊绊,是积雪没了,芦苇也消失了,只有半人高稀疏的茅草。风是突然间刮起
来的,像是来自地面,卷着细碎的雪粉向天上扬去。突然赵永兵吃了一惊,荒草也
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望无际冰冻的湖面。赵水兵回头看看,那
里是他刚走过的大片芦苇。而芦苇那边什么也看不见。风来得更强烈了,他想好好
判断一下方向,湖面远处卷起浑浊的苍白天色,他正犹豫,第一波狂风已经到达面
前,那白色原来是狂风卷着天上地下的积雪横扫湖面。
暴风雪来了!
赵永兵知道,平坦湖面上的暴风雪会把强壮的鹿冻透冻僵,何况人呢!再往回
走是不可能了,只有想办法躲避。但湖面上什么都没有,平坦得让人无所适从。他
看见了那片焦黄的茅草。他迅速解下绑腿,拢住一丛芦苇,把撕扯下来的茅草往里
塞。他疯了一样拼命撕扯,手被割破鲜血直流。但他什么也不顾,眼见茅草塞成的
地窝成了型。当暴风雪到达时他已胜利地钻进草窝。
风势很猛。它从霍库茨克海发源,经过大陆架到达千里之外的冰湖。冰湖的平
坦使暴风雪欢天喜地狂飞乱舞,放任地蹂躏着湖面上的残雪碎草。它让乌云裹上漫
天大雪,任意涂改大地,把低洼处抹平,把凸起处埋掉。让大地按它的意志改变模
样。好像它喜欢大地,想让大地随它所愿,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到了湖岸边,狂
奔的脚步受到阻隔。是那些密实的芦苇携手并肩,好像专为风暴结伴而来,它们繁
衍百年,根系盘根错节死死抓住湖岸,把伤痕累累的身躯迎向风暴,而风暴并不甘
心,把那些叶片抓住狂摇,让它们发出长长的凄厉的叫声。
暴风雪一连刮了三天。
第一天他还想着张纪书他们,嘴里含着雪水,担心他们没有躲避风雪的地方,
如果能找到这里来还可以三个人挤挤。
第二天上午,一只被风刮得晕头转向的五彩鸡,撅着屁股拱进草窝,他抓住了
它,看着它美丽而高傲的羽毛,实在不忍心杀死它,把它放在草窝口,它竟然不肯
飞走,趴在那里敬畏地看着迷茫的天空发呆。
到了下午,赵永兵开始昏迷,眼前景物时而清楚时而模糊。他提醒自己千万坚
持住决不能睡着。可头像被什么按住了,僵硬得不能转动。想起唐义的话,把枪横
到面前来,想鸣枪联络。平时的扳机很容易击发,现在显得那么沉重。他并不觉得
冷,下肢早巳没有冷的感觉。他努力半天,不是枪的扳机沉重,是手指弯不过来,
手指又黑又粗,用牙咬咬毫无知觉。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把枪机扳了一下,枪口贴着
湖面响了一声。他随枪身一抖也就放了心,不用着急了,听见枪声唐义张纪书郭同
福王亚梅他们会来找的。他想歇一会儿,反正他们快来了,就歇一会儿,就一会儿
……
他慢慢阖上眼睛……
当报春的鸟儿开始在天空歌唱,千姿百态的春天真正来临的时候,这座冰湖将
是一片汪洋。
那时候,咱们的赵永兵会在碧水深处醒过来,拨开脸上的水草问,春天真的来
了么?
可惜,没有人回答。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