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唐义带着张圣龙走得很快。他什么也不说,只管闷头赶路。他确信自己这一路
应该能找到白草圈子,它不会很远。张纪书这一路是堵住徐库水向西南跑。他知道,
密林追踪都是被迫者先发现目标。不等张纪书发现徐库水,徐库水早就改变逃跑方
向了,这就给向西插在国境线上留下机会。但关键是他这一路要快。他回头催促张
圣龙说:“我们还要加快!”
张圣龙身长步大,奋勇向前。唐义边赶路边想着,不知道王亚梅怎样写那份报
告,对老麻的死他还不知道怎么说。他反复问自己,真的需要开枪么?如果不开枪,
老麻会跑到哪里去?唐义始终不明白老麻要跑的正北将是什么地方?他为什么跑?
跑的这么匆忙慌张。
林中出现一条便道,有马蹄子、爬犁的印记从上头走过。
密林中常有零散人家居住,马爬犁是他们的交通工具。但这已是明显的一条山
路。弯曲着爬行在山坡树空之中,一时还分不出它来自哪里通向何方。或许它就是
通白草圈子的路。一般说来,林中的路必定通到有人居住的地方。
唐义更有信心,催促张圣龙加快脚步。
前边传来清清凌凌的水响。
是一眼山泉,在这严寒之时仍然汩汩流淌。水不断冒出来又不断被冻结,竟形
成一座壮观的冰塔,“塔”尖上热气腾腾。脉冲式水流浇到冰面上,发出“咔咔”
的进裂声。张圣龙跳上去,想用手捧口水喝,手伸下去,却怪叫一声掉了下来,唐
义以为张圣龙被烫着了,抓过他的手,吃惊地看见张圣龙举着的手上却结满冰凌,
像蘸好的冰糖葫芦。唐义顺势把他拉倒,手插在雪里,好一通揉搓,直到冰层融化,
手上泛出血色。
唐义找根树棍,从泉眼探进。泉水清澈,树棍上的青苔像被加热了似的冒着气
泡,当把树棍提出来,刚脱离水面就结一层薄冰。厉害!唐义吃惊不小。水喝不成,
吃冰块吧!张圣龙敲打下一根透明的冰柱,没等送到嘴里就被唐义打落。
“只能吃雪解渴!”
“为什么?”
“冰块会粘在舌头上。”
张圣龙只好再次放弃,绕过山泉继续赶路。
唐义抓把雪,按在大汗淋漓的额头,顺手划拉两口雪咽下去,透心的凉,让他
忍不住大张着嘴换气。这时,他发现跑在前头的张圣龙,像遭遇了什么意外,突然
站住,往后倒退几步,然后捂着嘴跑到一边。
唐义习惯地掏出枪赶过去。没等走近,他一眼就看出,那在路边上躺着的正是
他们追捕的徐库水。
但他已毫无生息。
唐义横移两步,看到徐库水左手抓着木棍,右手握着日军枪刺,仰面朝天躺着。
棉帽子掉在十几步外。
雪地上一大片杂乱的人与四条腿动物的脚印,看得出,这里发生了很激烈的搏
斗,脚印从四五十米外开始混乱,一直延伸到路边。徐库水无疑被狼群围住了。狼
足有二三十条,围了有两三层。看样子徐库水曾试图突出包围,但没成功。最后的
机会是眼前这棵大树,他想爬到树上,及时跟进向上跳起的母狼成功地制止了他,
树杈下留下几绺棉絮。落地后,他发起最后一搏,最先扑上来的年轻母狼吃了致命
一刀。树下有条支离破碎几乎只剩一张皮的狼,是徐库水成功反击的证明。但他打
赢了一场战斗却输掉了整个战役,他的肚子被狼撕扯开,肠子细线一样拖在地上。
下边两条腿没有了,咬烂的棉裤被狼吐得一团一团的。
触目惊心的现场让唐义站了半晌没说话。他在想,跑啥呢?这么匆忙慌慌张张!
你是有什么心事?要躲避什么?不是刚到克尔伦么,日子长着呢!
张圣龙捂着嘴干呕了半天,站远远的不肯过来。他是武汉军校的学员,还没见
过这么惨的死亡。
去砍些树枝来。唐义说。
桦木条很软,几根绑在一起就是担架。徐库水已变得短小,唐义把他收拾一起,
用茅草卷成筒状绑好放上担架,用绑腿系住担架一头,当作爬犁拖着往回走,听到
有狂风从树梢上掠过,西南方向好像变天了,这让他很担心。
原路返回走得挺顺利。事情结束了,什么也不用想了,现在要把队伍集合起来,
尽快带回克尔伦去。
远远地看见了汽车,也看见了王亚梅,她跪在地上。周围人肃立不动。
走近了才看到,王亚梅正在用白雪擦拭郭同福脸上身上的血迹。不时有紫红的
葡萄从郭同福怀里滚落,每掉出一颗葡萄来,王亚梅就叫一声郭同福的名字,她以
为那是血,以为弄痛了他。
这时的郭同福,脸上的表情安详而平和,什么痛苦都没有了。徐库水也好,王
克也好,克尔伦场部也好,都与他无关了,连同他在旧军队的经历,以及不知如何
书写的“自传”,都彻底永远地结束了。
唐义让大家站成一排,脱帽鞠躬。
张纪书说,把他们全埋在这儿吧!砍上一棵松树做个记号,开春后再说。
唐义点头。
张纪书汇报说赵永兵还没回来,唐义问大家听到枪声没有,都说没有。
这样一来,队伍还不能撤回克尔伦,只能尽快赶到白草圈子,到那儿之后,再
组成搜索小组,寻找赵永兵。他让林祥用三根木棍在车厢板上绑成箭头,又在驾驶
室里放了袋炒面。或许赵永兵能自己走回来,有袋子干粮就能坚持下去。
王亚梅攀上车,把自己的红头巾高高地绑在车上,希望能让远处的人看到。
唐义举起手枪,冲天连开五枪。砰砰的枪声顺山林传出很远,随着枪声渐远渐
落,林中传来“嗒嗒”的马蹄声。意外的马蹄声令人紧张,林祥、肖镜如刚才的遭
遇让他们不敢大意,他们边抓枪在手边招呼大家隐蔽。
但已不用隐蔽了,来自白草圈子方向的马爬犁闪出树林,马喷着白气,浑身冰
霜。马爬犁上除了赶马的老板子外,还有一个穿大红袄的娘们儿,山风吹得脸蛋像
红苹果,她神采飞扬地来到近前,先大惊小怪地喊道:“哎哟!你们咋跑这儿来了?”
大家这才看清,是房东小媳妇石小芹。
不等大家答话她又说:“不能停在这里,暴风雪已经在冰湖上刮开了,这里的
天气老是这样没有准数。”
她环顾四周,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喊道:“怎么么没看见徐库水呀!他说今天要
赶到这里接我的,一路上过来怎么没见他人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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