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间再到地里看秋时,金安心里不那么踏实,他的警惕性好像特别高,对生产
队里的玉米好像特别负责,玉米地里跑过一只野兔,高粱穗子上飞起一只鹌鹑,他
都一跃而起,问着谁,谁,向玉米地里冲去。因他还是光着身子,玉米叶子把他身
体的某些地方划破了,他觉得全身上下都热辣辣的。他爱护玉米是假,盼着那个偷
玉米的女人再来是真。按他的分析,女人说不定还会来。女人偷了玉米,他没把玉
米没收,也没把女人绑起来交给队长,而是网开一面,把女人放走了,女人何必不
来呢?至于他和不知名的女人干了一回,他不认为对女人有什么强迫,是双方自愿
的事儿,他需要,女人也需要。女人得到了玉米,也满足了需要,说不定心里多得
意呢。他盼了一夜,又盼了一夜,到第三夜,那个偷玉米的女人果然又来了。一听
见拧玉米的吱吱声,他的心差点跳出来。这次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跑着往玉米地里
冲,而是趴在地上,匍匐着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接近。他觉得离女人已经很近,甚至
闻到了女人身上的汗味,才站起来,张开臂膀,一下子把女人抱住。他发力有些猛,
女人胸腔里的气体被挤出来,禁不住“啊”了一下。他抱住的是女人的侧面,女人
的两只胳膊和两个奶子都被他抱住了。和上次一样,他一接触到女人的奶子,女人
就不动了,像是有所期待。这次他没有急着脱女人的裤子,而是低下头,用自己的
嘴去找女人的嘴。别看女人在他怀里,他抱着的只是一团漆黑,他的眼睛睁得再大,
也看不见抱着的究竟是谁。他想只要把自己的嘴对上女人的嘴,就可以从女人嘴里
掏出话来,就知道是谁了。可女人的头扭来扭去,他一对,女人就一躲,怎么也对
不上。女人还使劲转身子,转得给了他一个后背。女人的用意很明显,不愿跟他面
对面。女人一转过身子,裤子不知怎么就掉下来了。在进行过程中,犹不甘心的金
安腾出一只手,摸了女人的眼睛、鼻子、嘴巴和头发。眼睛是毛的,鼻子是高的,
嘴巴是闭着的,他没有摸出什么特征。倒是头发让他心里一动,再次和七婶子对上
了号。农村妇女多是扎辫子和盘纂儿,七婶子常年留的是剪发头,这个女人也是剪
发头,不是七婶子是谁?!他停下来轻声问:“七婶子,七婶子,是你吗?”
没有回答。
“七婶子,肯定是你,你不说话也是你。跟你说实话吧,我早就喜欢你。”
还是得不到回答。
有什么办法能让七婶子开口说话呢?总不能胳肢七婶子吧?这时偷玉米的女人
大概有些不耐烦,用肢体语言告诉他,要干就快点儿,不想干就算了,暗示着要摆
脱他。这件事情万万不可半道退出,他只好加快速度,专心干事,不再问正使用的
女人是哪一位。
金安采了两只苍耳,再得到机会时,他准备把苍耳放在偷秋女人的头发上。苍
耳是一种枣核形的植物种子,浑身长满带钩儿的小刺,小刺就是它的触手,它碰人
抓人,碰狗抓狗,让长腿的动物把种子带走,并传播开去。苍耳一旦沾在女人酌头
发上,要是不使劲择,十天半月都不会掉。金安打算好了,把苍耳沾在女人的头发
上之后,第二天他就注意往七婶子头发上看,要是七婶子把苍耳顶在头上,看看七
婶子还有什么说的。如果旁边没有别的人,他也许会走到七婶子身边,对七婶子说
:“你头发上有两只苍耳,来,我帮你择掉吧。”在慢慢择苍耳的时候,他还会小
声在七婶子耳边说:“我知道这两只苍耳是在哪里沾上的,只有咱两个知道。”
金安的美好计划没能实现,连着好几夜过去了,那个女人没有再到金安看守的
地里去偷玉米。金安的苍耳使不出去,他稍稍有些着急。这促使他进一步认定,那
个女人是七婶子无疑,因他当时喊了七婶子,七婶子不想让他认出自己是七婶子,
就不再到这块地里来。金安只顾着急了,忽略了天气的因素,这晚他抬头看见天上
挂着的月亮,才突然明白该来的女人为啥没有来。连着好几夜了,天都晴得很高,
月亮一天比一天圆,星星也出得很全,这样的夜晚,地里到处白花花的,跑过一只
黄鼠狼都看得见,谁敢冒着月光下地偷秋呢?金安本来是喜欢月亮的,和女人比起
来,他不太喜欢月亮了。月亮有些碍事,明天晚上月亮最好别出来了。
后来阴天还是有的,可季节不等人,先是女劳力出动,把玉米穗子全掰下来了。
接着男劳力出动,抡起一种叫镢头铲子的工具,连根将玉米稞子全部砍倒。至此,
金安作为男劳力其中的一员,当年的看秋使命就完成了。
金安怎么办?他到哪里寻找那个给过他无比激动和无比幸福的女人。金安越来
越感到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多么重要。知道是谁,就等于给自己的经历找到了记号,
这个记号不但标志着他们所拥有的过去,循着记号,还可以找到现在和将来。不知
道是谁呢,那个女人像露水像雾,像云彩像风,虚无缥缈得很,跟从来没有存在过
差不多。如果他跟别人说,他和一个女人好过,因提供不出女人的名字,别人不可
能相信他。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女人知道他是谁。他两次都说了话,还喊了七婶
子,人家不会听不出他的声音。这就是说,从表面看,两个人都在暗处,实际上,
他自己暴露在了明处,在暗处的是那个女人。他觉得这不公平,像是受到了蒙蔽。
有时他想让自己把这个悬念放下来,管她是谁,只要不是鬼就行。说到鬼,他又联
想到胡翠,想起老婆说过的话,老婆说过,鬼要跟他睡的话,月的是吸他的精。那
个女人难道真是死鬼胡翠变成的吗?不要开玩笑。
金安注意到,七婶子不管是赶集,走亲戚,还是去菜园掐菜,挎的都是竹筐。
那个偷玉米的女人,两次挎的也都是竹筐。七婶子的奶子也不小,跟他在玉米地摸
到的面坛子甜瓜似的奶子是一种类型。七婶子的个头儿跟他记忆中的那个女人个头
儿一样高。这些不能说都是巧合吧。他一直觉得七婶子长得不错,比他的老婆长得
好。可七婶子嫁给的是七叔,不是他,隔辈如隔山,以前他不敢对七婶子有什么非
分的想法。自从有了玉米地里的意外惊喜,他就改变了对七婶子的看法,什么七婶
子八婶子,夜的黑幕把人的眼睛一蒙,他是男人,七婶子是女人,他和七婶子的关
系就得重新洗牌,重新组合。
一天趁七叔不在家,金安找七婶子去了,他的眼神儿显得很关切,说话也带着
温情。他问七婶子家里有没有什么重活儿,他来帮着干一干。
七婶子说没有什么重活儿可干。
金安说:“我以前对七叔关心不够,这是我的不对。七叔的腿不得劲,我的身
体毕竟好一些。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打个招呼我就过来。”
七婶子说:“你的心意我和你七叔都领了,家里也没有什么特别重的活儿,能
干的我自己就干了,一般不麻烦别人。”
“七婶子把我当外人。”
七婶子笑了笑,说:“也不是。”七婶子没有往下说,没明确说出把他当成什
么人。
金安从七婶子的笑里看出一丝窘迫,胆子大了一点,他问七婶子夜里敢一个人
出门吗。
七婶子反问他是啥意思。
“我说了你别在意,我看秋的时候在玉米地里看见过你。”
七婶子脸上红了一下,但马上拿出当婶子的派头,说:“你这孩子,真能说瞎
话,我天一落黑就睡觉,晚上从来不出门。”
“没错儿,就是你,你别再瞒我了。请你相信我,我一辈子都会对你好的。”
七婶子生气了:“你这孩子,真是越说越不像话,我是你婶子,比你长一辈儿,
你知道吧?再胡说八道,我去叫你七叔回来!”
金安不知不觉向那块地走去。地里砍倒的玉米稞子都运走了,地已被犁了起来,
并且耙过了,过几天就要种麦。他茫然四顾,什么都找不到了。不过金安的希望没
有完全破灭,他知道,等麦子割掉后还会种玉米,玉米成熟后,他还会来看秋,那
个女人说不定还会来偷玉米,到那时候,他就不客气了,一定要把女人仰面放倒,
把女人彻底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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