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明时节,王勇带着女儿来白鹤山扫墓。正是扫墓的高峰时候,公路上车辆堵
塞,公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鲜花、卖纸钱,还卖各种各样的冥品,豪华轿车,漂
亮姑娘,别墅,钻石项链,都做得很精致。还有一个壮汉在喊,伟哥伟哥,便宜的
伟哥,一块钱一打,一块钱一打。伟哥也是纸做的,在阴间的人,使用的物品,全
都是纸做的,而且要在他的坟前焚化,不然他就用不上。王勇的女儿看着这些冥品,
笑得弯下腰,掉出了眼泪。许多扫墓的人,不知她在笑什么,都拿奇怪的怀疑的眼
神看着她,又看那些冥品,他们没有从那里边看出什么好笑来。
王勇的车堵在了一个妇女的摊前。这个妇女的摊上,没有那么多东西,她只卖
纸钱和香烛。中午时间,一个孩子来给妇女送午饭,午饭装在一个搪瓷罐子里,是
白米饭和一些青菜。但妇女并没有吃,她正在做生意。她说,买点香烛吧,买点纸
钱吧。王勇买了纸钱香烛,他还想买一束鲜花。妇女说,这里买不到真正的鲜花。
王勇说,我知道,他们卖的花,是从坟上拣来的。妇女说,你要鲜花,其实可以到
地里去摘,你往山上走的时候,沿路都有花。虽然是细碎的小花,但它们是新鲜的。
王勇说,你可以摘一点来卖的。妇女说,我婆婆从前是摘来卖的,但是人家不要,
人家嫌这花太小,夹在叶子里,看也看不到五颜六色。他们宁可去买人家用过的花,
那样的花朵好大。后来我婆婆老了,人家不买她也仍然去摘花。不过这没有什么,
人老了,脑子都不好,后来她更老了,把鞋子放在锅子里煮汤给我们喝。妇女不说
话了,她的小孩说,后来婆婆死了。
王勇和女儿往山上去,他们果然沿路看到一些很细碎的花。女儿告诉王勇,白
色紫斑花叫萝藦,又名芄兰。黄色小花叫旋覆花,是旋覆花中的线叶旋覆花,所以
它的花形比较小。蓝色的小花又叫什么什么,因为名字太专业,王勇记不住。他只
记得女儿说,它们都是草本花卉。女儿学的专业,在美国大家管它叫包特捏,翻译
成中文意思就是植物学。
他们往东,登上台阶,找到了王齑缃的碑。石碑上的字已经描过了,很醒目,
很鲜艳,也刚劲有力。女儿说,我一直以为爷爷叫王季湘呢,原来是王齑缃。为什
么爷爷自己的名字这么复杂,给你却起了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我从幼儿园起,班
上就有同学叫王勇,在初中的那个班上,有两个王勇呢,现在在美国的那个学校里,
居然也有叫王勇的。王勇说,现在中国的孩子去美国念书的好多。
女儿登高望远,露出了一些怀疑的神色。她说,我以为这里有大片的水,有湖,
或者有很宽的河,可是没有。鹤应该生活在水边,它要吃鱼,可是这里没有水,怎
么会有鹤呢。女儿并不需要王勇的回答,她自己完全能够解释自己的怀疑,她说,
谁知道呢,也许从前不是这样子的,也许从前这里有很多的水。王勇也并没有把女
儿的话听进心里去,他心里装着另外一个人,他的名字叫胡三桥。可是胡三桥始终
没有出现,今天扫墓的人太多,胡三桥一定忙不过来了。最后王勇来到山脚下的公
墓管理处,跟办公室里的那个人说,我找胡三桥。这个人就跑出去喊胡三桥,他大
声道,胡三桥,胡三桥,有人找你。胡三桥就跟着那个喊他的人一起进来了,问道,
谁找我?喊胡三桥的那个人指了指王勇,他找你。胡三桥就站到了王勇面前,说,
你找我吗?可王勇说,我找胡三桥,不是找你。胡三桥说,怎么不是我,我就是胡
三桥。王勇说,那这里还有没有另一个胡三桥。胡三桥说,开玩笑了,这个名字,
人家都觉得很少见的,有一个已经不容易了,还会有几个?王勇说,你是什么时候
进管理处的?胡三桥说,开始筹建时我就在这里了。那个去喊胡三桥进来的人说,
胡三桥是三朝元老。王勇说,就奇怪了,那年我来的时候,碰到胡三桥,他还替我
描了字。胡三桥说,他收你钱吗?王勇说,他是公墓管理处的,就是做这个工作,
不能额外再收钱。但是我硬给了他,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不能陪着父亲,却是你
们天天陪着他,应该收下的。胡三桥和那个去喊他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胡三桥说,
老金,你觉得会是哪一个呢。老金说,唉,猜也猜不到,捉也捉不尽。他们告诉王
勇,附近的一些农民,老是冒充公墓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在坟地里拔几根草骗人的
钱。因为这个公墓大,我们想管也管不住。我们一上山吧,他们就四散溜开了,我
们一走吧,他们又围聚过来。王勇说,可我见到的那个胡三桥,是个复员军人,他
穿着迷彩服。胡三桥说,这地方的农民都穿迷彩服的,他们觉得穿迷彩服人家就会
相信他了。王勇说,可他是从老山前线回来的,他一直惦记着牺牲在前线的战友。
因为在公墓管理处工作,他好像还天天陪伴着他的战友。他说他叫胡三桥。胡三桥
和老金又对视了一眼,胡三桥说,你上当了,他不是胡三桥,我才是胡三桥。王勇
心里明白,他应当相信眼前的这个胡三桥是真的胡三桥,但是在他的意识深处,却
又觉得他不应该是胡三桥,那个在墓地里描字的人才是胡三桥。可胡三桥说,他不
仅不是胡三桥,也不是复员军人,穿迷彩服也没有用的。王勇说,他不仅穿迷彩服,
他的气质也像军人,他还讲了许多老山前线的故事。他的战友都埋在那里,他就在
那边的墓地里转来转去,喊着战友的名字,拿了笔和红漆把战友的名字描了一遍又
一遍,后来他就复员回来了。胡三桥说,是他编出来的故事,事实不是这样的。王
勇说,事实是怎样的呢?胡三桥说,事实么,事实就是,我是胡三桥。王勇说,那
他是谁呢?胡三桥摇了摇头,说,对不起,这时节好多农民都跑到公墓里去,满山
遍野都是,我们猜不出他是哪一个。
王勇心里像是被掏空了,因为墓地里的那个胡三桥已经深深地印在他的心里,
甚至已经和他的心连在一起了,要将胡三桥从他的心里拿出来,赶走,他的心,忽
然间就空空荡荡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那个穿着迷彩服用红漆描字的人不是胡
三桥,王勇甚至觉得,只要自己能够见到他,他就还是胡三桥。但是王勇见不到他,
他也许正在墓地里,但是墓地太大,王勇找不到他。
女儿在农民的摊子上买了做成蜜饯的梅子和杏子,农民给了她一张名片,叫她
下次来的时候还找他买梅子。女儿拿那张名片过来给王勇看,女儿说,笑死人了,
他说他姓万,我一看这上面,明明是姓范,他非说姓万。这里的人,范和万分不清
的?
就在这一瞬间里,在王勇沮丧灰暗的心头忽然地闪过了一点光亮,这一点光亮
将他的混沌的思想照耀得透彻通明。王勇又惊又喜,大惊大喜,他知道了,公墓管
理处的那个人一定是叫吴三桥,穿迷彩服的才是真正的胡三桥!王勇早在三十多年
前就知道了,这个地方,吴和胡是不分的。
这时候王勇的手机响了,一个朋友发来短信,短信的内容是这样的:“墼齑戢
笄畿蕺乳魈瑾粟句咳孩寅哕穸醯菥鼷咽皆奋醢软,鞋熊驻乏粉,你个文盲,你认得
几个字?还好意思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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