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尽管他们尽量不让人们知道他们在城里做什么事,但后来该知道的人们还是知
道了,尽管他们不想让人们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住,但后来人们还是知道了他们就
住在厕所里。先是,他们怕极了让老家的人们知道他们住在厕所里,所以他们从来
都不让老家的人来,几年来,几乎是断绝了来往。在他们的老家,当然是乡下,人
怎么能够住在厕所里边?只有猪,那还得是坑猪。但这是城里,城里的厕所里有上
水和下水,墙面上还贴了亮晶晶的白瓷砖,但瓷砖再亮,也还是厕所。
进了厕所那个漆了绿漆的门,往左是男厕所,往右,是女厕所,正对着一进门
的地方是一间屋,这家人就住在这个小空间里,这间屋当然也有一个门,不单单是
一个门,挨着门还有一个窗,窗上还另开了一个小窗口儿,刚好可以让人们把手伸
进去,或里边的人把手伸出来,进厕所,要是解小手呢,就是两毛钱,要是解大手
呢,就是五毛钱,五毛钱交进去,里边还会把几张软沓沓的再生纸递出来。这公厕
的外墙呢,也贴了瓷砖,亦是白色的那种,给太阳一照有些晃眼,门头上,照例是
两个很大的红字:公厕。公厕这两个字是居高临下,让远远的人一眼就能看到。公
厕那两个大字的下边又是两个窗子,亦是漆了绿色的油漆。只是在那窗台上放着不
少瓶瓶罐罐,因为是夏天,这公厕的窗下还有一个炉,那种极简单的三条腿铁皮炉,
铁皮炉上安一节生了锈的铁皮烟囱,歪歪斜斜朝着公厕墙壁那边,所以那公厕的墙
上有给烟熏过的痕迹。靠着这铁皮炉,是一个很大的运货的白皮木条钉的那种箱子,
里边是一口炒菜的小铁锅,一口做饭的钢精锅,还有就是几个塑料盆子,红的和绿
的,或者还会有几个塑料袋子,袋子里是几棵青菜,或者是两根黄瓜和几个土豆,
或者是芹菜和菠菜。
这就是这家厕所人家的生活,在夏天,他们的生活好像还宽展一些,要是到了
冬天,这些东西就都得搬到公厕里边去,公厕里就显得更加挤挤的,碰到上边有人
下来检查,他们会受到严厉的批评,因为,没人让他们住在这里,这里只是公厕和
看公厕发发手纸收收如厕费的所在,谁让你一家子住在这里讨生活?而且,他们居
然还有那么大一个儿子,人们都注意到他们的那个儿子了,个子很高,总是趴在一
进门正对着的那个小屋里写作业。这间屋呢,顶多也就是十二平方米,却放了一张
大床,床靠着里边,外边的地方就刚刚只能放下一张小办公桌,放了办公桌,就没
有放椅子的地方。但桌子下和床下还有墙上都放满了和挂满了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
因为他们要生活,床下先是两个大扁木箱子,里边放着这家人四季的换洗衣裳,还
有小木箱子,里边是冬天的鞋,还有就是各种的面袋,都挂在墙上,一袋是米,一
袋是面,一袋或者还是米,这回却是小米,一袋或者还是面,这回却是玉米面,还
有更小的袋子,是豆子,这家人爱吃豆粥,豆子又是好几种,就又有好几个小小的
袋子,这就让这里多少有了一些乡村的气息,让人们想起他们原是从乡下来的,但
他们一定有背景,别看是看厕所,也不是人人都能找到这份差事的。还有就是一束
罂粟莲蓬头,猛看上去像是一束干枯了的莲蓬头,却是罂粟的种子,这家人原想找
块地种种他们的罂粟,他们也只是喜欢那花的美丽,但公厕旁边哪有什么地可种?
那罂粟种子就一直给挂在那里。屋子本来小,这家人却又在床的前边拉了一道布帘
儿,两块旧床单拼起来的,布帘儿上边的花色早已经很暗淡很模糊了,就像他们的
日子一样暗淡和模糊,没一点点鲜亮的地方,这样一来这屋子就显得更小,拉口道
帘儿全是为了他们的儿子,也是那做儿子的,一再地争取和抗议才给拉上去的,这
样一来,那做儿子的就可以安安心心躲到帘子后边去写他的作业,不怕被别人看到。
这儿子为了怕人看到他生活在公厕里,只要是在家就总是躲在帘子后边,躲在后边
也没别的事,就只是看书和不停地做题,所以一来二去学习出奇的好,常常考试是
全校第一。
像他这样大的学生,学习好,心事就重,学习越好心事越重;心事重到后来就
会向病态方面发展,一开始他是怕被人们发现他是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家庭,所以他
尽量躲在布帘子后边,像一只土拨鼠,土拨鼠的安全感就是要不被人看到。到了后
来,他干脆是天没亮就早早离开家,中午那顿饭就在学校里吃了,晚上一定要等天
黑了才肯回来,天不黑就不进家。从公厕,也就是他的家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但他还是担心被人看到,低着头,把车子猛地往外一推,车子“哗啦哗啦”好一阵
响,回来的时候,他总是担心厕所里会冷不丁走出个熟人,心总是怦怦乱跳,可是
呢,既然是夏天,厕所门口的那块空地上就总是有人,都是些老头老太太,坐在那
里说话,他便宁肯在不远处的小饭店门口蹲着等,等着人们走散,车子就停在那里,
那里有路灯,后来他干脆就在灯下看书,所以有人总是能看到一个学生在那里看书。
后来做父母的发现了儿子总是在那里不肯进家,有时候会把饭端了过去,一碗菜,
上边扣两个大馒头。这做儿子的,性格和他的名字恰恰相反,他的名字叫“大气”。
这家人姓刘,他就叫刘大气。只不过那个“气”字后来让老师给改动了一下,改成
了“器”字,老师在课堂上说刘大气你是什么气?气只是一种看不着的东西,你这
一生只想做看不到的东西吗?你今后叫“大器”好了。刘大器当时的脸有多红,但
他在心里佩服极了老师,老师只给改了一个字,自己就和以前完全不同了。现在是
夏天,天真是热,这里有必要再说一下公厕附近的情况:公厕前边原是一片空地,
往南是街道,往西是菜市场,所以人们没事就总爱围在这里,坐在这里把买来的菜
择一择,或者把买来的豆荚用剪子铰了再铰,用来晒干莱,最近这一阵子,那些住
在公厕附近的老太太们好像特别热衷做这件事,一个人开始这么做,便马上会有许
多人跟上做,好像不这么做就是吃亏,其实首先做这件事的人是大器的母亲,她年
年都要晒许多干菜在那里,白菜啦,萝卜条儿啦,豆荚啦,茄子啦,晒干了,收在
一个又一个小口袋里再挂在墙上。这种事,在城里已经好多年没人想起做了,这里
有一种近乎于怀旧的东西在里边,那些上年纪的人忽然,怎么说呢,是一种触动,
便都行动了起来,买来豆荚和萝L ,或者就是茄子,就在公厕那块地方,一边说话
一边做这件事,这一阵子,公厕的前边地上就总是晒满了各种切成块儿切成丝的东
西。大器的母亲呢,是外来户,而且又是个看公厕的,人们怎么看她?在心里,是
侧目而视,是种种的看不惯,而忽然,她可以与人们亲近了,那就是她可以帮着人
们照看那些等着晒干的蔬菜,她的记性又好,哪张报纸上晒的是哪家的萝卜条她都
能记得清清楚楚,夏天的风雨说来就来,她还得即时把那些等着给太阳晒干的东西
收回去,等太阳出来再即时晾出来,这样一来,人们都得感谢她,都好像多多少少
欠了她什么?还有,就是人们纳凉时的屁股垫子,各种各样碎布缝的屁股垫子,在
不坐的时候也不再带了回去,而是都放在了她那里,下来了,要坐了,就从她那里
取出来,说完话,天不早了,再由她——弯腰收回去,还把上边的土再拍拍。
在这个夏天,公厕里可真是热闹,人们后来明白那热闹是因为公厕里养了两只
叫蝈蝈,一只还不行,是两只,一只挂在前边的窗上,一只挂在后边的窗上,而且
呢,这两只蝈蝈特别的能叫: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一只叫
得快一些,很急促,一只叫得慢一些,几乎是慢半拍,但这只叫得慢的蝈蝈声音特
别的好听,就好像有人在那里抖动小铜铃。两只蝈蝈一起叫起来的时候甭提有多热
闹,热闹的都有些吵,但夏天本就是这个样,一切都是吵吵的,闹闹的,让人觉着
日子无端端的是那么闹闹的富足,而那蝈蝈的叫声亦是要人怀旧的,让人心里有一
份若有若无的触动,只是那触动来得太轻微,仔细想它的时候又会想不真切,又会
没了。夏天的晚上,人们是吃完了饭又要下来,先是,一些年轻的男男女女,说他
们年轻他们又都不年轻了,都四十左右了,他们这个岁数既不想去舞厅花钱而又不
甘寂寞的岁数。这夏日的傍晚他们又不愿在家里热着,便有人把录音机提了出来,
在那里放音乐,一开始是无心,但音乐这东西是有煽动性的,这煽动就是让人们想
随着它的拍子动,这几天,便有人在那里跳舞,女的和女的双双地跳,后来有男的
加入了,便是男的和女的双双地跳,他们在那里跳,便有人在那里看,有技痒的,
还自动过来教授舞技,是个瘦瘦矮矮的男子,在报社工作,现在退休了,在家里赋
闲。那边在跳舞,这边靠近公厕呢,老头和老太太就坐得更靠南一些,好给那些跳
舞的让些地方。这样的晚上,是苦了大器,他就只能把车子停在了路灯下看书,有
人看到了,看到看公厕的老白,人们叫大器的母亲叫老白,人们看到老白端了一碗
饭菜出去了,到街对过去了,那是一个很大的碗,有时候碗里是米饭,上边堆着菜,
茄子山药还有一个咸鸡蛋,有时候是馒头,下边是菜,上边是馒头,而且,还有一
个咸鸡蛋,这家人特别能吃咸鸡蛋,到了冬天,他们为了省钱,从不吃菜,就只吃
咸鸡蛋。人们问老白,也就是问大器的母亲去干什么?端碗饭菜给谁?老白觉得这
没啥,便说了实话,说她儿子在对过儿的路灯下看书。她没敢说大器是怕让人们看
到他,因为这,大器的父亲和母亲很生气,说大器心里太虚荣。“你那心里有什么?
有什么?除了虚荣我看还是虚荣!”大器的父亲说城里的厕所比村子里的好房子还
好许多呢!大器的父亲上过学,怎么说,居然还上过高中。他对大器说:“我也上
过学,我也年轻过,但我就不虚荣广大器不说话,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蝈“叫
着,灯已经关了,这往往是睡觉前的事,因为黑着,没人能看到大器眼里有什么在
闪闪的。三口人,都睡在一张床上,都脚朝外,这样起身的时候,谁也不会影响谁,
大器睡靠墙那边,大器父亲睡中间,大器的母亲睡外边。大器那边的墙上挂了一个
小灯泡儿,用一个绿塑料壳子罩着,大器就在这灯下看书,幻想着他美好的闪闪发
光的未来。耳边是东边那条河的”哗哗“声,只有在夜深时分,那河水的声音才会
清晰起来,才会”哗哗哗哗“一直响到人们的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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