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器十七岁,长了一张特别白皙的脸,个子也高,但就是不怎么爱说话。这么
一来呢,气质就像是特别的与众不同。什么事情,只要是与众不同,往往会引起别
人的注意。因为能引起别人注意,自然就会有朋友,大器最好的朋友是高翔宇,事
情就是高翔宇引起的,说是高翔宇引起的又好像不对。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是开头
出了错,到后来往往会越来越难收场,这开头的错全在大器。问题就出在大器穿的
那条军裤上,现在谁还穿军裤,但大器居然就穿了一条,洗得有几分旧,颜色淡了
几分,却更好看,在别人,也许穿在身上不会好看,而在大器,什么衣服穿在他身
上都好,这样一条军裤,下边又是一双洗得泛了白的那种两边有松紧带儿的懒汉鞋,
这种鞋子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穿了,可大器偏偏穿了这么一双,效果呢,更加显得与
众不同。大器的身体是那种正要往足了长,却还没有长足的那种,架子已经有了,
肩宽,腰细,到了胯那地方又稍微宽一些,这种身材穿什么都好,大器又喜欢干净,
他在心里明白,自己能和别人比一比的就只有干净,所以他的衣服上总是散发着一
种洗衣粉的味道。因为大器穿了一条军裤,那天,和大器关系最好的高翔宇,不经
意地随便问了大器一句,高翔宇问大器什么?问大器的父亲是不是在军队里做事?
大器不该犹豫了一下,脸红了一下,居然,说“是”。只这一个字,一个人的生活
便马上发生了变化。高翔宇再接下来问,大器的脸便更红了。高翔宇问大器的父亲
在部队里做什么?是不是军官?这一回,大器摇了摇头。高翔宇说既然不是军官,
最差也是个志愿兵吧?大器在心里觉得这种关于志愿兵的虚拟自己好像还能接受,
便点了头。高翔宇继续问下去,问大器的父亲是不是开车的?开车的志愿兵好像可
以在部队留得久一些,工资也不低。一问,大器又点头了,大器在心里觉着开车很
不错,他希望自己的父亲就是个开车的,大器甚至希望自己的父亲浑身上下都是气
油味儿。
几乎是,所有的青年人都是喜欢虚拟的,虚拟有时候可以给人以想象的喜悦,
大器这个年龄离世故还很遥远,他不知道虚拟是种种细节慢慢慢慢把一切虚假的裂
痕弥合得天衣无缝,这需要更多的精心设计,在这个世上,不是人人都可以当骗子,
骗子是细节大师,可以把所有有关的细节都想到,可以编织漫长的故事而不露出一
点点破绽,他们的故事甚至可以延伸到人家的祖宗八辈,他们甚至是编族谱的高手。
但对于一般人,一旦说了一句假话,一旦虚拟了自己的出身,到后来总是要破绽百
出。实际上,从那天开始,大器就已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了,这个虚拟的世界就是
“军队”,他既然有了那样一个虚拟的在部队里当志愿兵的父亲,生活便开始变得
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和高翔字在一起的时候最多,早上他们要在湿漉漉的操场上跑
步,在跑步的时候,大器觉得自己应该有军人子弟的样子,这种想法真是奇怪,这
奇怪的想法让他的跑步步法甚至都起了变化,那就是,他夸张他的步子,步子迈得
又大又快,跑完了还要在原地跑一阵,也是不经意,也是有意,大器对高翔宇说新
兵训练都是这样子跑。怎么说呢?假话让大器进入了一种角色,只要和高翔宇在一
起,那种感觉就来了,那种感觉自己就是部队子弟的感觉就来了,心里是乱的,但
乱之中有一些甜美,有一些反常的激动。还有一次,大器和高翔宇去学校外边吃中
午饭,学校旁边的那条东西路上正在过军车,一大溜军车,都蒙着布篷,军绿色的
布篷。高翔宇看着军车,随口问了大器一句:你爸是不是也开这种军车?大器没有
马上醒过神来,说:谁爸爸开车?你爸呀,还有谁?高翔宇看着大器,说你爸是不
是也开这种车。大器简直是给吓了一跳,马上就从现实中回到虚拟的角色里来,摇
摇头,说他爸开的是小车,不是这种大军车。高翔宇马上就又在一边问了,问大器
他爸开的是什么车,是部队里什么首长坐的车?是三千?还是桑塔纳?还是奥拓?
大器一时答不上来,脸就更红了,一张脸憋得通红,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嘴
里已经说了:是三千吧?高翔宇又问车是什么颜色。大器这才定下心来,说是红色
的三千?高翔宇说:红色的车?部队首长很少坐红色的车吧?高翔宇这么一说,大
器的脸重新红了起来,说:有时候开红色的,有时候开黑色的?高翔宇在一旁看定
了大器,说:那就是说你爸爸不是给固定的部队首长开车?高翔宇这么说的时候,
大器便把话岔开了,大器说哪天有时间让他爸爸用车接了翔宇去部队玩一玩儿。玩
什么呢?高翔宇问。打枪,也许就玩打枪。大器心慌意乱地说也许还可以打手枪,
大器朝远处比划了一下,说打手枪最好玩儿了。“砰——砰——砰砰——”大骂嘴
里发出了一声呼啸。高翔字在一旁侧着脸看着大器,心里有几分羡慕,一般男孩都
会自觉不自觉地喜欢上刀和枪,喜欢上部队,其实是喜欢军队那种整齐划一的形式,
若是真要让他们吃吃部队的苦,他们往往又会马上知难而退。高翔宇看着大器,又
问大器的家在哪个部队?是不是跑虎地那个部队?大器却说不是那个部队,怎么会
是那个部队?是哪个部队呢,大器想起了这个城市南边的空军部队,大器说,他们
的家,就在那个空军部队大院里边。这是一种明确,一种确定,从这一刻起,一切
模糊的虚拟都在一点一点清晰起来,方位和地点还有飞机,不容更改,不容再发生
什么变化,更不容许大器退出这个虚拟的空间。在大器他们学校,真还没有人知道
大器的家在什么地方住,但到了后来,同学们都隐隐约约知道了大器的家在空军部
队里,部队好像总是离城市很远,最近也应该在城市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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