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直到出了那件事为止。那件事,或者可以说是那个事件,那个事件的发生原因
真是太简单,是因为天上忽然下开了雨,是雷阵雨,下得很猛,打着雷,是炸雷,
什么是炸雷?炸雷就是像爆炸一样,“咔嚓嚓——”像把什么一下子劈开了,这就
是炸雷。人们都说那事件与下雨分不开,说到下雨,有多少故事都发生在避雨这件
事上,在这里,有必要把大器的家,也就是那个公厕的地理位置再说一遍,那个地
方,就叫河西门,是城市东边的那一带,东边临河,在城墙上,原是有个小便门方
便供人们出入的,所以叫河西门。现在这个城市既然茁壮地成长了再成长,河西门
一带的城墙早就给人们拆除了,只不过,留下这么个名字。离大器家的公厕不远,
往南,是一家医院,那原是轻工局的医院,轻工局在早几年就不行了,所以连累了
这家医院,一是设备日见陈旧,二是总是进不了好的药品,没钱,医院就这样渐渐
垮了下来,垮了有那么四五年吧,偌大一个医院每天只有少得可怜的急诊病人前来
打针输液,也只是救救急,等病人的病情一缓解,便会马上又去了别处。医院虽然
一天比一天不景气,但医院的大楼还在那里,又加上这医院在好地段上,这几年,
忽然就又起死回生好转了起来。原因是,这家医院忽然变成了这个城市第一家性病
医院,门诊楼前突然多了三个牌子,一块是“卫民健康性病专治医院”,另一块是
“男性专科医院”。还有一块呢,是“XXX 市城区血站”,在这里,我们说医院做
什么?这医院和大器又有什么关系?和我们的故事又有什么关系?问题是,在这个
夏天里的某一天,大器的同学高翔字来这个医院了,他怎么会到这家医院来看病?
问题是,高翔宇有没有病?高翔宇没病,他的父亲在报社发行部上班,报社的
发行部是最最有办法的部门,可以和各种各样的单位发生亲密而暖昧的关系。高翔
宇的父亲给儿子找了个健康检查卡,卡是白来的,所以高翔宇的全家都来了,三口
人都来查一查。不知出于什么想法,高翔字非要到外边去留他的尿样,他不能容忍
医院的厕所里有那么多的人,取一个尿样,大家都还要排长队。高翔字已经从医院
的窗里看到外边的那个公厕了,那公厕红红的两个大字召唤他去那里。其实这时候
天已经开始下雨,只是星星点点,等到高翔宇从医院里出来,往西拐,再往北,到
了那个公厕,雨才猛然大了起来,这么说,高翔宇其实不是到公厕来避雨,但这又
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他进了男厕,解了小手,把一小部分尿液小小心心尿到那
个小塑料杯里,做完了这一切,他从男厕出来,他怎么能想得到呢,他怎么能想得
到在这里会一下子看到了大器。高翔宇在小便池那边取尿样的时候就听到了大器在
说话,但他没想到说话的人会真是大器,他只觉得声音熟,很熟,好像是自己的熟
人,是谁呢?这个熟悉的声音在应答着另一个声音,另一个声音就是大器的母亲,
大器的母亲让大器快帮帮忙,快把晾在外边的豆荚啦茄子啦什么的收回来,大器虽
不愿意,虽在看书,但还是一边答应着,一边跑了出来,他放下手里的作业,从布
帘儿里出来了,脚上穿着拖鞋跑了出去,外边是“啪啪”落地的大雨点子,大器把
地上晒的东西收起来就往回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高翔宇突然从男厕那里出来了,
手里拿着个白色的小塑料杯,里边是一点黄黄的尿液,先是,高翔宇一下子就愣在
了那里。
大器两只手撑了报纸。报纸里是快要晒干的豆荚。然后是,大器也一下子愣住
了,他的对面,怎么会是高翔宇。两个人好像是僵住了,互相看着,都不知道自己
该说什么?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你原来是个大骗子!高翔宇突然说,他突然愤怒了,是
年轻人的那种愤怒,是突然而至,是从天而降,是一种受欺骗的感觉,是一刹那间
对对方的深刻瞧不起,像是一件衣服,外边是漂亮的,里子却是出人意料的破烂,
这时候偏偏又给人一下子给翻了过来。大器的嘴张着,手里的报纸和豆荚掉了下去。
刘大器!你个骗子!高翔宇又说。大器张着嘴,人好像已经不会说话,脸色也
变了,是怕人的惨白。刘大器!高翔宇又叫了一声,他甚至想把手里的尿泼到刘大
器的脸上,但他来不及泼,刘大器脸色惨白地往后退了一下,又往后退了一下,一
转身,人已经从他的家里,也就是公厕里跑了出去,人已经跑到雨里去,雨是“哗
哗哗哗”
从天而降,只是降,而不是下,雨现在是柱子,一根一根的柱子,在厕所门前
躲雨的人们都看到了大器,看到他已经跑进了雨里,正在往南跑,已经跑上了那条
街,街是东西街,大器是朝东,已经跑过了那个菜市场,菜市场门前是红红绿绿的
蔬菜,跑过这家菜市场就是那个“马兰拉面馆”,有人在拉面馆的门前避雨,他们
也看到了狂奔的大器,跑过拉面馆,前边又是一个小超市,超市的门前亦有人在避
雨。大器再跑下去,前边便是个十字路口,这时候有辆货车正穿过十字路口,狂奔
的大器停了一下,然后又马上狂奔了起来,就这样,大器又穿过了那家玻璃店,玻
璃店忽然发出了灿烂无比的闪光,是天上打了雷,一下子把玻璃店里的所有玻璃都
照得光芒闪闪。这让大器的脑子清醒了一下,也可以说是愣了一下,但他马上又狂
奔了起来,他狂奔过了这个城市最东边的一个十字路口,然后就狂奔上桥了,那桥
是刚刚修好的,是水泥和钢筋的优美混合物,桥上还有两排好看的玉兰灯,下边的
河水早几年就干涸了,只是为了这个城市的美丽,人们在这桥下修了前所未有的橡
胶大坝,还在里边蓄了水,水居然会很深,这便是这个城市的一个景点了,人们可
以在这里划划船散散步,细心的人还会在这里发现被丢弃的白花花的安全套,但这
是雨天,那些颜色艳丽的塑料壳子游船已经都停泊在了河边。大器这时已经狂奔到
了桥上,桥边的收费亭里有人看见了这个狂奔的青年,一路狂奔上了桥,只用手轻
轻扶了一下桥栏,身子也只那么轻轻一跃,怎么说,人已经从桥上一下子跃了下去,
人跃到哪里?当然是跃到了河里。在河边,躲在游乐厅里避雨的那几个人也看到了,
都吃惊地张大了嘴,一个年轻人忽然从桥上跃到了河里,为什么?他为什么?出了
什么事?这时雷声又响了起来,河面上灿烂了一下,是惊雷照亮了河面,给了河面
前所未有的灿烂。然后又是雨,哗哗的雨,河面上又重新是白花花的。而突然,河
面上,又灿烂了一下,这又是一个雷。在河边游乐厅里避雨的人,纷纷说,怎么?
你们看到没有,那年轻人可能给桥上的汽车撞飞了,被从桥上撞飞到河里了。
雨下得实在是太大了,桥下的人根本看不到桥上,他们当然更看不到大器是一路狂
奔而来,一路狂奔而来,扶了一下桥栏,把身子再一跃,没有什么更多的细节,简
直是简洁得很,就那么,一下子跃人了水中。
雨停了,有一道彩虹,真是美丽,就挂在天边,雷声也去了天边,隐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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