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猫王见到年轻人的时候,是从陶家隈子回来的当天下午。
粗略地说来,眼前的年轻人与照片上的黄志文相比,在自然组合和生理搭配上
是毫厘不差的,差的是情绪和精神。山芍药带着他走进房门的瞬间,阳光正从玻璃
上斜射进来,射得光影里的尘粒儿悬浮闪跳,泛着金星亮色。站在对面的黄志文拘
谨而腼腆,身材高高的,又瘦,瘦得如同一株绽着嫩芽儿的白杨树苗,挺直、细弱。
志文的脸上呢,淤着一层阴郁,厚厚的,还沉;沉得心事重重的外表,看去与年龄
反差极大。猫王坐在炕上,默默地打量了他很久。屋子里显得很静。这样的气氛,
使得猫王有机会在记忆深处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地搜寻、翻找,翻着翻着,真就翻出
一个与之相似足可重合的影像!孤僻乖戾的倔老头子,一下子兴奋起来了,兴奋得
脸赤、手颤、耳鸣、气短,心底荡起一缕似曾相识渊源很深的温情和近切。一瞬间,
猫王竟忽然觉察到,自己一生中苦苦寻觅守候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猫王被
自己的发现惊呆了,待在炕上,痴迷而沉醉。只觉得按在膝盖上的手,一阵阵颤栗
抖动;只觉得温热的眼神,熨抚在年轻人的脸上,缠绵,持久,一如嚼草的老牛温
情脉脉地舔舐着待哺的牛犊。
就这样抖了很久,就这样熨了很久。
很久过后,猫王把目光转向了山芍药。你跟他,说过我的行当儿了吗?
山芍药抿了下头发。抿完,点了点头。
他愿意拜我这个师傅,学这门儿手艺吗?
山芍药这次抿的是嘴角。抿完,还是点点头。
山芍药的答复是无声的,却给猫王的发问,充填了足够的底气。于是,猫王咳
了下嗓子,目光回向年轻人的同时,语气已明显流露出了一种接纳的近切。小伙子,
你知道干咱们这行儿的一爱一憎吗?猫王说完,盘起腿,目光从下面凉哇哇地爬上
来,罩住志文的脸。志文被罩得气短,眼神避着猫王的眼睛,躲躲闪闪,飘忽又虚
泛。猫王看到年轻人的样子,乐了,乐得愈发增添了提问的兴致。你喜欢老鼠吗?
这次,志文的神情变了,由刚才的懵然不知变成了愕然惊措。猫王对志文的反应显
然是有心理准备的,所以,他会心地一笑。笑完,仰起脸,久久地望着棚顶。像喜
欢自己的肢体和生命一样……喜欢那些人人厌恶的老鼠?
屋子里,三个人共同经历了一段静默的时光。
半晌,猫王打破了这种静默。你憎恨猫吗?猫王问话的时候,眼睛就从棚顶移
到志文的脸上,看;看到如期而至的点头,就像看到了肥美的荒地一样,赏心悦目。
好在它们已濒临灭绝……侥幸剩下的几只,也让人们乔装改扮的,失去了原有的天
性。
猫王说完,看到志文的脸上满是狐疑和惶惑,心里就明白了。此时的自己,在
年轻人的眼中,无疑像个匪夷所思的怪物。于是,猫王笑了,笑着把目光转向一旁
的山芍药,释然且包容。猫王笑完,两手撑在炕上,屁股一颠一送间,身子已颠到
了志文的对面。
所谓喜欢老鼠,咋说呢?这跟猎人喜欢猎物,庄稼人喜欢稼穑没啥两样儿。无
论猎物还是五谷,都是身上的衣裳、口中的饭食,对吧?对我们捕鼠人来说呢,什
么是我们的盘中餐、身上衣呢?猫王说到这里,停住了。停了半天,吐出两个字;
一字一粒石子儿,语气特重。老鼠。猫王吐完,眼睛亮亮地,看着志文。是老鼠,
老鼠就是我们的猎物和谷粒,是香喷喷的米饭暄腾腾的馍饼,是保暖御寒遮羞掩丑
的小棉袄、花裤衩啊。
猫王说完,看着骇然失色的志文,乐得牙床子黄焦焦的。
正乐着,看见志文像要开口说话了,猫王忙不迭抬起手,挡在他的面前。
不要一说到老鼠,就觉得食不甘味、嗓眼发痒。不要,千万不要这样!跑动的
獐鹿,好看吧?不过悦人耳目罢了。猎人翻山越岭的,千辛万苦的,图啥哩?图的
是把它变成血肉模糊的尸首。为啥?为了有用。小伙子,这个世界上,中看不中用
的东西,多了。遇事只图好看,忽视实用的人,更多。老鼠的亏,既吃在它们讨人
嫌、不着调上,也吃在不中看上。所以,人们才厌弃它,疏离它,进而漠视它。人
们对老鼠一无所知,自然无计可施。人人都对老鼠无计可施,捕鼠人是一番怎样的
前景呢?人人都会的,那是吃饭和走路,是搭工夫搭钱的;人们都不会的,才是手
艺!一个人有了手艺,不光可以挣来钱财,养家糊口,还可以挣来自己的身价、他
人的敬重。
猫王说到这里,停住了。嘴上停住了,手却攥住了志文的胳膊。
年轻人,可别小瞧这门手艺啊。就眼下来说,它没有竞争,不存在下岗,是一
条安稳又保险的谋生之路呀。这条路,不但收入可观,而且呢,前景特好,好得可
以受益终身。老祖宗不是说了吗,民以食为天。人们忙忙碌碌地奔波操劳,为啥?
为了屯积更多的粮食、积攒更多的财富嘛。有一天,这仓房里有了余粮,自然就有
了老鼠,哪里有粮食哪里就有老鼠嘛。那老鼠哇,围着粮仓,一面放量地大咬大嚼,
一面没命地繁衍子孙。志文你想,这仓房的主人,能对这种糟踏他们血汗的行为,
袖着手,抱着膀,不管不问,不理不睬吗?
猫王缓了口气,松开志文的胳膊。他知道,听了这番话,志文该是赶都赶不走
的。
所以,咱捕鼠人的身价,就随着老鼠的猖獗水涨船高哇。这老鼠,它闹腾得越
欢,折腾得越凶,咱捕鼠人就越抢眼、越有用哩!小伙子,你信不?一个人可以千
没有万没有,但绝不能没有用途。没用的东西是啥?是垃圾。扫到一边,都觉得害
事碍眼。有用的东西,又是啥呢?是宝贝。即使这宝贝本身是废铜烂铁,但因为有
用,同样会金光灿灿身价倍增的。这叫啥?这叫世道。世道更多的时候,并不公道,
但它功利。所以,这大干世界五行八作,人们千方百计劳体劳心的,为的就是有用,
就是把自己变成一技缠身的人,变成有用于社会和他人的人。
猫王说完,回过头,看到山芍药一脸钦敬仰慕的神色,心里熨帖而受用。
山芍药见猫王停住了,在看自己了,赶忙收回神,脸色郑重地连连点头。点过
了,去看志文;看了,就想:该是志文向师傅说点什么的时候了。当下,山芍药就
递出了提示的眼神;眼神是递过去了,志文却没有觉察,怔怔地立在地上,浮泛且
呆滞。于是,就待出屋子里一阵冗长尴尬的静,就待得热乎乎的气氛有了些许冷落
的凉。山芍药一看,急了,起身拽过志文的胳膊,把他拽到了猫王的面前。
志文,你要跟着师傅好好学啊!学会了这门手艺,将来,才能更好地报答师傅
呀。
当天晚上,送走山芍药后,志文就住进了猫王家里。
猫王对这个新收的徒弟,感到很可心很接纳,乐颠颠的,走路都觉得轻快。俩
人合手做了饭菜,又烫了酒;烫好后,喝,喝得年轻人红头涨脸的,直晃脑袋。猫
王探过脖子,去看志文;看了,就笑,笑他咋看咋像个小公鸡儿似的。志文呢,被
看得有些羞赧,逃逸般地抬脚、下地,然后拾掇饭桌,然后刷洗碗筷。刷洗完了,
回到屋里,手中便多了半盆水。端着水,放在炕沿上,说话声呢,蘸着水汽泅过来,
湿软而温润。师傅,您洗脚吧。猫王这时闭着眼,歪在被垛上,假睡;听了,坐起
身,揉揉眼皮,慢腾腾的懒。于是撸拽裤腿,于是把脚探进盆中。一时间,眼睑微
微闭合,口中咂咂有声,舒适惬意的样子展露毕现。就这样微闭双目,就这样摇着
脖颈,摇着摇着,嗓子一扯……咋的?唱了。你吃了我的鸡我乐得抗不了哇唉嗨唉
嗨哟,这是你联系群众没把我小瞧哇咽啊……正唱得入境,停了;停下来的猫王斜
着眼睛,翻志文。你别这样总不说话好不好呀?你别像个闷葫芦似的好不好哇?志
文听了,头低了,说话的声音也低了。师傅,我在听哩。猫王不耐烦了,一拍膝盖,
听什么听?志文被戗得头低了,声音更低了。听师傅唱曲,听师傅说话呀。猫王甩
过脸,神色焦躁且失望。光听我说,我还不如冲着石头说呢!猫王说完,仰起脸,
话里就多出了恳求的成分。你说点什么,好不好?志文见师傅舰着脸,样子怪可怜
的,就说,说什么呢?也没什么好说的。猫王听了,头就垂下了;头垂得慢,兴致
减得却快。兴致一减,身子缩水一样,立马枯萎了,枯得既矮且小,孤寂而落寞。
志文见师傅这般孤苦,一旁暗掐大腿,掐了,再掐,掐自己的拙嘴笨腮。猫王的脸,
就那么埋着,埋得深长持久,埋得屋子里沉静如水。窗外的夜;愈发深远,远得草
垛牛栏、树影星光,依次在年轻人的想象中填充而出。就这样想得很久,就这样想
得很远。想着想着,志文猛然间想到了一个话题。想到话题的年轻人很兴奋,拽住
师傅的胳膊,拽得猫王懵懵怔怔的,满头雾水。师傅,您不是说,哪里有粮食,哪
里就有老鼠吗?猫王见徒弟说话了,抬起头,目光惑惑地看志文。师傅。,既然哪
里有粮食,哪里就有老鼠,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哪里有老鼠,哪里就有猫呢?
志文见师傅一愣,眼色怪怪的,就支支吾吾地把话止住了。
志文止住了,猫王急了。猫王绕着志文,一左一右地晃着身子。咋的,咋不说
了呢?刚开个头儿,就停了?志文挠着后颈,嗫嚅着,我不敢说。猫王就伸出手,
去捅志文的腰眼儿。咋不敢说哩?又不反右又不清算的,怕啥呢!志文扭着身子,
避开师傅的手。怕说错了,惹师傅生气。猫王收回手,蒲扇般地摆着,错了怕啥,
再说了,你都对的,我还教啥?你啥也不说,我知道你要学啥?
志文被问住了,搓着手,冲师傅笑。师傅就颠着胳膊,示意他接着往下说。志
文觉得没什么障碍了,盘盘腿,就把话匣子打开了。
师傅,您跟老鼠斗大半辈子了,这时间,也不短了。但是,跟老鼠斗一辈子,
斗几辈子,甚至祖祖辈辈的,还有,那就是猫。猫和鼠的争斗,由来已久。猫和老
鼠的是非,也早有定论。老鼠吃粮,猫吃老鼠,所以人们喜猫而厌鼠。人呢?也怪,
这一喜,就是几千年啊,一如既往,无怨无悔。其实,只要细想,事情还是明了的。
老鼠吃粮,自然把自己摆在人类争食者的位置上。猫呢?猫也吃粮,而且吃得更奢
侈、更贵族化。猫吃的熟食,恰恰是人类自己为它提供加工的。猫的精明,是把自
己扮成了人类的捍卫者。所以,被人们宠着、惯着,养尊处优脑满肠肥。吃饱了、
喝足了,为了保持这种生活,猫就时不时地捉只老鼠,在人们眼前,放量饕餮大快
朵颐。猫这么一整,谁都相信,它们是天生喜食老鼠的家族。师傅,不知你考察过
没有,那些养猫人家,哪个是只让猫去吃鼠,而不给猫们供食的?!
志文停下来,抿着嘴,看师傅。师傅的嘴呢,开成一个硕大的洞,张着。
所以,我既不喜欢老鼠,也不喜欢猫。老鼠卑琐、下作,没人会喜欢。那么猫
呢,虚伪、阴险,更应该提防。猫偎在主人怀里,像一个懂事听话的弱者,可人们,
偏偏就把对付老鼠的担子,托给它。托了几千年了,还不照样受那老鼠的气?实际
上,猫就是有能力,也不会全力捕杀老鼠的!鼠绝了,猫的饭碗就砸了。这点,猫
心里比谁都清楚、透明儿。
志文停顿一下,然后说,所以,人们只有先砸了猫的饭碗,猫才能全力以赴地
去抓老鼠。不抓,它就饿肚子了。
志文做出结论后,探过头,察看师傅的态度。师傅耷拉着眼皮,一副情绪不高
的样子。这一次,轮到志文急了。志文伸出手,去捅师傅。咋了哩,咋不听了呢?
刚听一会儿,就困啦?猫王揉揉眼睛,支吾着,也许酒喝多了,头晕哩,忽忽悠悠
的。
志文看出来了,师傅不是头晕,师傅是不想听了。志文问,那我放被,你先躺
下吧?猫王听了,抬下手,说你放吧,放了,咱就躺下。志文站起身,把被放了。
猫王一边脱衣服,一边念叨。放了被,就躺下;躺下了,就关灯吧。志文也躺下,
掖掖师傅的被角,关灯了。屋子里黑了,静了,月光透过窗子泻进来,白花花的像
水。
猫王躺了一会儿,知道徒弟没睡,就动了一下身子,说睡吧,明天要出行呢,
得起早哩。志文听了,翻过身,翻得月光一荡一漾的,在屋子里晃。师傅,明天我
们去哪儿?猫王也翻过身,但是翻了一半,停了。明天,我们去靠山屯。
靠山屯。靠山屯谁家?志文一激灵侧过身,臂肘支在枕头上。
徐老五家。猫王咂咂嘴,语调朦胧地说。说完,身子又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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