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徐老五为猫王师徒把酒送行的时候,已是三天后的傍晚了。
按理说,猫王他们吃过中午饭就该往回走了,但徐老五不允。徐老五硬掐硬地,
把他们留下来了。在过去的三天里,徐老五每天早上,都要挑着筐篮去一趟村外,
倾倒并掩埋一筐筐圆乎乎的老鼠。徐老五呢,是个精细人,边埋,边数。还找来个
小本本儿,还找来个铅笔头儿,数了,还记,记到三百六十七只时,徐老五就用铅
笔头往小本上狠狠地一戳,打住了。酒桌上,徐老五就把这个数字公布了,听得猫
王师徒面面相觑,将信将疑了半晌。徐老五见他们不信,又把筷子往桌子上戳了一
下,信誓旦旦地说:少一只,权当我这眼睛是他妈灯泡儿了,扔地上,随你们踹!
说完,仰起脖,咂的一声干了,酒桌上讲究的就是先干为敬!干完,徐老五添满,
一面千恩万谢着,一面举杯相邀。猫王见那架势,心里一沉。酒场上老人了,一看,
就知道碰上碴子了。猫王盘盘腿,扎稳阵脚,低调着,采取了守势。徐老五心里本
来高兴,加上今晚在他家里他又作东,所以,他一门心思地想把客人陪好、待好。
喝酒人都知道,陪好的标志是喝倒。只有客人喝倒了,方显主人的诚挚、敬意、力
度。徐老五三者都有,所以他一起步,就急着往“喝倒”的结局上赶。一赶,杯就
举得勤,酒就敬得频。猫王推托着,延缓着,一边面露难色地推延,一面察颜听声,
察徐老五酒到几成了。有时实在推不过,猫王就喝,喝得也慢,一点一点地溜。溜
进胃里后,还等,等酒力汇成酒气了,再张大嘴,嗳气一般吐了出来。猫王明白,
酒桌上对手比拼的,不仅是酒量,还有智慧和技巧。男人常在这种亲近和谐的氛围
中,比高下,见输赢的。志文看看师傅跟徐老五蹬在一起了,难解难分了,就把杯
子往中间一插,说徐叔,我师傅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我替我师傅谢你吧,谢你
的盛情款待。徐老五对志文的提议,起初是想不应的,再想不应失礼,就和志文碰
了。一碰,劲就较上了,连碰了三杯。回头再敬猫王,徐老五就有些架不住了,他
知道,自己今天要走麦城了。走麦城不要紧,麦城也是人走的,要紧的是都走麦城,
你走我不走的,走的就掉价了。徐老五举杯再邀时,情绪里,就掺进了一丝共赴麦
城的悲壮和绝决。三个人又喝了一阵,都有些红头涨脸,瞅哪哪晃了。尤其是徐老
五,脑袋渐渐地就抬不起来了,就开始往桌子底下使劲了。猫王看了,知道自己该
走了。再不走,就要服侍徐老五了。走了,还是把对手喝趴下走的,那效果就神了,
高下立见。猫王于是放下筷子,开始退离酒桌了。边退,边推摆,推徐老五胡乱挥
起的酒瓶,摆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惶恐之相。
不喝啦不喝啦。呃……再喝,就喷嘞儿!
总算是摆脱了徐老五的纠缠,总算是走在了回家的路上。走在路上,俩人龙归
海、鸟人林一样,简直爱谁谁了。腿是飘的,心是亮的,气是畅的,身子是飞的。
夜不黑,路就像一匹布,白刷刷铺展着、伸延着。有风哩,“布”就飘忽飘忽的,
波浪般起伏。四下里也亮,亮得怪异且蹊跷。猫王立住脚,举头去望。一望,可不
咋的?仨哩,仨月亮当空悬着,不亮才怪呢!月色皎洁的夜晚,山呀地呀,河呀树
呀,一切都真切、都恬静、都柔美。都好,只一样不好:路。路不平,人走上去,
一脚深一脚浅的,败兴又别扭。猫王停下来,垂着膀子,回头喊志文。志文你小子
走路当心点……这他妈地不平啊。身后传来应答声,黏糊糊的,还拖沓。是不平啊,
师傅。你走好,你自己也……也当心点。猫王答应着,转过身,一边摇摆着趔趄着,
一边絮絮地告诫徒弟。地不平,用腿找哇。你小于酒桌上帮我,我也不能不管你,
对不?听到身后应和着,猫王乐了。这地呢,它有高有低;咱腿哩,要有长有短才
是呀。地凸时腿短,地凹时腿长,看它平不平?!志文听了,就在后面笑。志文笑,
猫王更笑。猫王干脆扯开嗓子,迎着风,唱开了。唱得淋漓,唱得尽性,一任那唱
腔失声差气的,一任那曲调南辕北辙着。
今日送货回来的早哇哎嗨哎嗨哟,顺便来把乡长瞧哇啊……
就这样一路唱,一路晃,云里雾里的,恣情而任性地搅扰着早睡的山乡。
唱着唱着,停了。志文一听,师傅不唱了,师傅在前面开骂了。缺不缺德呀,
谁他妈把障子夹在道上了?师傅骂,徒弟自然跟着骂。骂过了,上前看;看了,回
过头说,不对呀,师傅,这像是咱家的院门啊。猫王舞多着胳膊,推他。你小子扯
不扯呀,你飞呀,能这么快到家?再看,障子上还挂着一把锁哩。看到锁,猫王犯
疑了,疑惑地看徒弟,疑惑地摸钥匙。摸出钥匙,递过去捅;一捅,锁真开了。猫
王拍着脑门,站在那里,自嘲地笑了。别说,还真让你小子扯对了,真到家了哩。
于是开门,于是往里走。这次是师傅走,而徒弟不走了。徒弟站在门口,望着师傅
的背影,在院子里晃。晃了几步,猫王觉出不对劲了,转过身子,往回望。咋了,
不睡觉了?望到大门口白刷刷的,望着志文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师傅,我就不
进去了,我想回去。猫王听了,一怔,酒就醒一半了。回哪儿?你小子,还没喝够
哇?志文这时酒也醒了,话也说得溜了。不是……我要回黄旗沟去。猫王站在院里,
想了好大一会儿,说黑灯瞎火的,你回黄旗沟于啥?志文说,不黑哩,大月亮地儿
哩。又说,我有要紧事哩,回去办一下就回来。猫王扭过脖子,说啥要紧事呢,明
天不能办?志文替师傅关上大门,说也许办好了,我明天就回来了。猫王听了,觉
得不好再说什么了,就回过身子,朝屋里走。那好吧。事办好了,就早点回来吧。
一阵轰鸣声由远而近地响来,响到窗前,不响了。猫王透过窗子,看那摩托车
往来如风地停住,停在院子里。骑车人身子一俯,后腿就扬起来了;扬出一轮平斜
的扇面后,狗撒尿般跳下车来。跳下车,手忙脚乱地拍:拍衣襟、拍裤腿,拍身上
的尘土。拍完,抬起头,大红大黑的脑袋就抵在窗上了,向里摆手。摆几下,想起
什么了似的,于是去摘头上的帽盔。帽盔摘下了,冲着猫王乐;猫王看他白不龇咧
的牙花子,认出是志文回来了。
志文向师傅打了招呼,就回过身,回身摘那车上的钥匙。
摘钥匙的时候,顺手按了喇叭;喇叭就可着嗓子,亢奋高拔地叫起来了。院子
里,两只猪崽儿正神情专注地拱着墙根,边拱,边哼唧,哼得散淡且闲适。乍听了,
一抖,腰身拢起如弓,眸子惊恐似潭,停顿在墙下,静止。静了一瞬,便甩过脑袋,
撒开蹄子,亡命地逃突。嘴上吭哧吭哧,耳朵呼扇呼扇,一溜烟地惶遽疾纵、一溜
烟地肥沉拙重,眨眼间,就在障子那头的柴垛后消弭了、隐遁了。
猫王见志文兴冲冲地进到屋里,就问,哪整的?志文一怔,听师傅的语气冷冰
冰的,挺沉,就把头盔放在柜子上,说啥叫哪整的?是买的。志文说完,去了外屋。
猫王就跳下炕,撵到了门口,谁买的?志文站在外屋的水缸旁,水瓢呢,这时严实
实地扣在脸上。扣了一会儿,拿开,说我买的。猫王听了,上前一步,说你哪儿整
的钱?志文放下水瓢,大咧咧甩着胳膊,说我把房子卖了。猫王身子一震,急了。
好啊,你小子连宿大夜地走了,我以为你做什么善事去了哩。原来,是在折腾家底
儿呀!猫王说完,气咻咻的,坐在炕沿上。房子卖了,往后,你住露天地吗?志文
龇龇牙,满不在乎地说,我么?我就跟师傅一块凑合喽。猫王被攮得语噎,哽了半
天,说将来你父母回来了,你让他们跟谁凑合?志文回到里屋,倚在柜子上,他们
哪,没个儿三年五载的,恐怕回不来。
猫王跟着徒弟回到里屋,屁股一墩,坐在炕沿上。志文见师傅生气了,走过来,
一边抚着猫王的胸口,一边贴着他的耳朵说,师傅,你生的哪门子气呢?猫王扭过
脸,就那么把后背冲着徒弟。我走了,那房子一直那么闲着。闲长了,不就倒了吗?
志文搂住猫王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脸上。房子倒了,跟卖了,有什么两样呢?感
觉中,师傅吁出了一口长气,绷紧的脸部就有些松弛下来了。志文扳过师傅的脸,
直视他的眼睛,说师傅,每次看到你出行,就那么撅嗒撅嗒地走,我这心里,就不
是滋味啊!猫王心里一热,不自觉地转过脸来,看徒弟。看见徒弟也在看他,猫王
连忙做出生气的样子。那也得留着哇,那是祖业啊。志文知道,师傅在心里已经原
谅他了,师傅只是为着面子,硬撑在那里。志文搂着师傅的脖子,摇晃着,说祖业
就得造福子孙呀,对不?咱们有了车,以后出行,你我不都在受益么!猫王听了,
挣开志文的胳膊,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小子,你在变着招法骂我吗?志文一想,
立时明白了话里的疏漏,就赔着笑脸,说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的。猫王戳着手指,
正色质问,你是什么意思?志文把两手张在前面,擦玻璃一样摆着。我是说,有了
车,师傅就不用走路出行了,就有时间教我手艺了,是不?我学会了手艺,也是父
母高兴的事呀。猫王听了,收手。你小子,别的长进不多,嘴皮子上的功夫,倒长
得不少哩!
说归说,气归气,东西一旦到手,方便和好处还是显而易见的。这往后,猫王
出行,就不用撅嗒撅嗒地急着走了,就不用起早贪黑地赶时间了。有了车,又有司
机,想去哪儿,只要往车后一坐,说声佛爷沟或者西下洼,说声小虎岭或者大山嘴,
两个人就长出翅膀了一样,立马飞起来了。飞着来,飞着去,飞来飞去的,跟腾云
了、驾雾了没什么两样儿。
于是,猫王高兴了。看志文亲近了,看摩托车也顺眼了。
其实呢,让猫王更高兴的事,还有。那就是:他现在连活都不用干了。猫王到
谁家,往炕头上一坐,活呢,就由志文去干了。干好了,顶多巡查一遍,就等着起
夹了。有时候,猫王也点拨几下,纠正几下,那都是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进行的。
即使没活,猫王也不清闲,猫王也清闲不住。猫王坐在炕上,同东家聊,天南
海北,五谷经牛马嗑的,都聊。聊着聊着,东家的酒量就露出来了,深浅也摸出来
了。晚上的酒,怎么个喝法,心里就有谱了。如果是喝慢酒的东家,就由志文先整,
又冲又猛的,整上三杯后,东家的方寸就乱了。方寸一乱,猫王再整,慢悠悠的,
一点一点地溜,却溜得狠,也溜得实。对手常常在这“溜”的过程中,或仰颌,或
钻桌底儿,趴架了。如果是喝急酒的东家呢,志文就不喝了,先由师傅一来一往地
跟他抻悠,抻到酒在胃里坐实了,灌满了,志文才走上台前。一来,连敬三杯;不
行,再敬三杯。这一敬,东家一准喝趴下,酒顺着嘴丫子,溪流似的直拉拉。猫王
师徒在酒场上,有主攻有联防,有穿插有接应地整、弄,弄得五里三村的,整一个
倒一个,弄一个趴一个。而且,一整一个准,一弄一个稳,简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了。闲暇时,师徒俩扳着手指算算,这前后喝倒的,已经一溜两行了。算了,就笑,
笑出一种所向披靡、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自豪感和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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