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也许还是让他们笑早了。
猫王他们笑到烧锅溜子的时候,不笑了。而且,再也笑不出来了。
烧锅溜子有个大老邵,大老邵祖上,开烧锅(酒坊)。到大老邵这辈了,烧锅
照开,酒却点滴不沾了。一沾,就醉。大老邵陪猫王师徒上了酒桌后,没到两圈,
人就堆挂了。堆挂了,就是钻桌子底下了。大老邵钻得长脱脱软沓沓的,不省人事
了。猫王端着杯,望着瘫在炕上的大老邵,愣住了。猫王的酒,小过门还没开始哩,
大老邵一拉花子,这酒,叫他没法喝了!志文看见师傅擎着酒杯,呆呆的,兴犹未
尽的模样,就回过身,扒拉大老邵。说大老邵,你是怎么待客的?你不行,不会找
个行的代吗?你们烧锅溜子,一个能人也找不出来了吗?志文这般贬损,大老邵完
全无所谓。大老邵饼子般贴在炕上,只知道哼唧。
志文说话的时候,大老邵老婆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打厨房走进来,上菜。上的,
是鸡蛋炒韭菜。大老邵老婆长相不咋的,腿像树、腰像缸、脑袋像倭瓜。但大老邵
老婆一手饭菜做得好,有滋有味的,咸淡适中。那盘鸡蛋炒韭菜,炒得有黄有绿的。
绿的呢,像n 十;黄的呢,像花。有花有叶的,光鲜又爽眼。大老邵老婆听客人叫
号了,没吱声,麻耷着肿眼泡,坐下了。坐下了,用手划拉一下大老邵的腿,然后,
端起了酒杯。猫王酒意方浓,见来“手”了,哪还顾得公母?端起酒杯,跟她就对
弄上了。猫王平时考察的,是爷们,老娘们家还从未让他上眼过。现在,大老邵老
婆斜刺里杀出来了,而且不哼不哈,而且身手还不错,真给猫王平添了几分惊喜哩!
猫王觑着她,想,要把这两口子扳倒一对,倒是一出上好的乡间美谈哩。于是,猫
王铆足了劲,拉开架势,跟她比量。比量了一阵,见她挺抗比量,陪得有来有往,
麻利又溜道。猫王的兴致就来了,咂着杯,跟她溜。猫王这边溜,志文那边急了。
志文抢上来,跟她撞。连撞了三杯,竟没事儿一样。猫王心头一凛,屏住呼吸,慎
审地再溜。再溜,双方的酒兴都起来了。大老邵老婆撸起袖子,登鼻子上脸地提议,
要跟猫王连拥三杯。拥三杯,猫王有些为难;不拥,猫王就掉链子。这火候了,怎
能示弱!猫王就硬着头皮,跟她捌了。拥完,放下杯,拍着胸脯子,开始缓气了。
猫王缓气,大老邵老婆不用缓气;大老邵老婆回过身,一刻没停地,跟志文又皗了
三杯。到了这个时候,大老邵老婆终于露出了恐怖狰狞的夜叉嘴脸。拥完,大老邵
老婆抹下嘴巴,也不吃菜,也不缓冲,把三人面前的杯,又斟满了。这一斟,斟得
猫王头皮发麻了。猫王知道,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历史,结束了。猫王叹了口气,
偷眼去看志文;志文红头涨脸的,这时直喘粗气。那情势,如果再整一悠,倒一对
的,就该是师徒俩了。猫王心想,不能再喝了,应该就此打住。要打住,得有理由,
理由充分了,才能不失脸面地全身而退。猫王摆摆手,说不喝了,一会儿还得赶路
哩。大老邵老婆扯住猫王的袖子,说大哥,不走了。你不走,咱接着喝。猫王就拽
着袖子,说不行啊。明天,有要紧事哩。大老邵老婆听了,放开手,说喝这么多酒,
能走?猫王就把拽出的手,拍在胸脯上,拍得咚咚直响!咋不能走呢?这点儿酒,
不碍事的!
确实不碍事。猫王师徒走出大老邵家门的时候,一再重复着,这样说。
志文骑上摩托车,发动了,然后打亮车灯。等到猫王在后面坐上了,志文就回
过身,把帽盔递给了师傅。师傅呢,用手一推,嘴里嘟囔着说:我要它干啥,你戴
吧。我戴了,碍事还憋屈。志文只得自己把头盔戴上了,正正,然后回过身说。把
住喽,师傅。
摩托车一溜烟地出了烧锅溜子,上乡道了。乡道是笔直、平坦的,道两旁,栽
着大叶杨,一棵挨一棵地排列着,密匝匝的。摩托车的灯光像一把利剑,刷刷一路
劈割下去,路旁的树木,就一分两半地朝后面倒去,倒在无垠的暗夜里。猫王心里
憋火,搂着志文的腰,一声不吭。志文也觉得恼悻,把浑身的劲,都压在车把上。
就这样一路无话,就这样沉默无语,摩托车在沉闷的轰鸣中,不觉已跑到了黄龙岭
下。
过了黄龙岭,离家就七八里路了。志文瞅瞅来到岭下了,就加大油门,开始冲
坡了。摩托车也憋了口闷气,这时接到指令,立时撒起欢来,仿佛要把什么发泄出
来似的。车子的前瓦盖下,张出了大嘴,狂怒恣肆地吞噬起来。轮下的路面呢,白
刷刷的,如一根抽拔不尽的面条,刷刷刷,向这张无形的大嘴里纵身隐遁。快到岭
脖的时候,就见路面上,有个东西突然窜了上来。窜到路心,一怔,顿时停住了。
停了一瞬,转过身,顺着车灯的光柱,一颠一颠地跑。志文惊骇之下,一看,立时
火了。赶上今天掉链子,啥东西也不把他们当玩意儿待了,都当猴儿耍哩!志文火
了,手上的油门就更大了,摩托车咆哮着冲出去,向那个颠着尾巴的怪物,挟风裹
电地碾压过去。有几次,几乎就碾上了,却让那东西精灵般地一闪,倏然逃脱了。
志文咬住牙帮子,盯住它旗杆一样高翘的尾巴,非要把它碾成肉饼不可。眼看着碾
上了,志文再加一下油门,这一加,前面的怪物反倒不见了。志文一看,路面反射
的光亮也不见了。见到的是一团无际无涯的黑。黑暗中,蓦然开启了一张硕大的嘴,
向他吞噬过去。志文大叫一声,松开车把,任那摩托车挟着呼啸的风声,朝那大嘴
深处倏然掼去。
一声怦然巨响过后,一切都停顿了。岭上变得很静,只有摩托车的发动机在依
然轰响着。而且,车灯也还亮着,亮亮的光柱从沟底射上来,斜斜地,射向远方。
远方的山坡上,草在动,树在摇,蛐蛐在叫。
志文从医院里醒来的时候,猫王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三天了。
山芍药脸色沉静地守在床前,握着志文的手,跟他说,猫王也许是有救的,他
在最后的两天里,一直跟志文躺在一个病室。猫王的眼睛,始终盯视着昏睡不醒的
徒弟,一眨不眨。他的头脑非常清醒,这使他饱受创痛之苦。猫王是咬着牙,忍着
剧痛,一次次把急救的机会让给徒弟的。山芍药讲述这些的时候,面容是平淡的,
语调也低缓。志文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任一行清泪无声
流淌。志文的眼睛一闭,感觉中,天就黑了。黑暗中,他又一次回到了肇事的夜晚。
他看到,摩托车的灯光依然在路面上跳动,那个精灵于懵懵懂懂中再次窜上了路心。
这一次,志文看清楚了,看清楚那是一只硕大的老鼠。老鼠呢,被灯火一晃,身子
立时直立了起来,和灯光对视一下,然后转过身,一颠一颠地跑开了。老鼠在前面
跑,志文在后面赶,赶呀赶,眼瞅着就赶上了!突然,路就没了,灯就暗了,那张
深不可测的黑色大口,就猝不及防地张大在眼前了……志文大叫一声,惊骇地睁开
了眼睛。睁开眼睛后,看见山芍药满脸关切地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摇动着他。
病房里也静,山芍药翻动纸包的声音,就哗啦哗啦地显得很响。响过一阵后,
翻出一件东西,山芍药看看,把它递到志文的手里。志文接过来,也看;看是一只
鼠夹子,就擎起来换到另一只手上,就着窗户的光亮,再看。再看时,就看见夹圈
上有磕碰造成的凹陷,就看见凹陷处印有深黑濡润的渍斑。志文看了一会儿,夹圈
间便有物象显现出来了,慢慢的,微型电视一般;先是自己背着鼠夹子跟着师傅身
后在走,接着是师傅拿着鼠夹子一边向他讲解一边打着手势……正看得投入,志文
听到山芍药贴在他的耳边,跟他说,你师傅还给你留下一件东西哩,他让俺亲手交
给你。
山芍药说完,扳过志文这边的手,把一张硬脆的纸片塞进他的手里。
志文那边的手呢,依旧擎着。擎在亮白的光线里,勾勒着一圈质地分明的黑。
这是他一生的积蓄,总计十二万六千元。他让你,用这笔钱去上大学。
志文的心抽搐了,志文的眼睛模糊了。他默默地收回两手,把鼠夹和存单压在
了自己的脸上。脸一压,师傅又回到眼前了,师傅的笑容挺模糊的,师傅的身影挺
漫漶的。师傅在炕头上口若悬河地比划、师傅在月光下步履蹒跚地摇晃,师傅在酒
桌上举杯向对手撞去……一撞,啪的一声,病房的那扇窗户就白亮亮地现在志文的
眼前了。
临窗的床呢,看着更白。白得刺眼,白得空荡,白得让人心悸。
志文感到,拿在手上的物什,正一点点地,由硬脆变得湿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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