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县政府秘书。我的任务,除了处理县政府平时的重要文件外,还要编辑《
送阅件》。《送阅件》是上面坚决取缔文山会海之后,全县唯一的幸存者。这是个
不定期的内部刊物,密级为“秘密”,专门发表内部文章,反映各方面存在的敏感
问题。发送范围是县级五大班子领导参阅,同时上报市政府和市级相关部门。主编
是政府办公室主任唐春山,我负责具体工作。我说发什么文章,基本上就定了。主
任唐春山最后审稿,一般在没有原则问题的情况下,他就签发了。我是办事的,他
是把关的。我向主任负责,主任向县长负责,县长向县委负责。一级一级都叫组织,
我们共同向组织负责。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千万别出乱子,别闯祸。
唐春山给我多次耳提面命说,这是个敏感的内刊,哪天你要是把老天捅了个洞,
本官必定将你一顿暴打!唐主任是开玩笑。把老天捅个洞是指捅娄子,一顿暴打
是指严厉批评。为了避免一顿暴打,我必须兢兢业业,不断培育和修炼我的职业嗅
觉。
在我对自己的评判中,我正直,我善良,我没有奴颜婢膝,我没有阳奉阴违,
我能够认认真真地做事。我喜欢说真话,我喜欢任何时候都讲真话。可唐春山对我
说,讲真话值得鼓励,党员不说真话谁说真话?我们的《送阅件》之所以受到欢迎,
就是因为我们说了真话。可并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说真话的。有选择性地说真话,
是我们说真话的原则,这样的真话也才会有用处。一个国家干部,你任何时候都说
真话,是傻瓜行为,那就没涵养了。涵养是什么?涵养说到底是能把真话藏起来,
你能把真话装在肚子里三缄其口,能让真话在肚子里生孩子养孙子长胡子,你的涵
养就慢慢有了。你听明白了没有?唐春山问我。我说我明白了。之后,唐春山从抽
屉里取出一篇文章递给我说:“拿去看看,能不能用你来定,考考你说真话的能力!”
翻开文章,“何建生”三个字像三颗星星一样映入我的脑海。何建生是县广
播电台的编辑记者。他文章的题目是:《中小学:危房之外的危房调查》。文章是
针对去年在全县实行的清剿危房大行动而写作的。这篇文章的背景是:去年夏天雨
季,本县某小学发生校舍坍塌,造成三名儿童死亡,二十多名儿童受伤的严重事故,
惊动了全省。据说,教育厅厅长当时正在医院打点滴,得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后,他
流下的眼泪比输液管里的点滴还多。县长张家权和教育局长分别被给予行政记过处
分和免职处分。之后,领导们痛定思痛,迅速采取紧急措施,计划在一年时间内,
用一千万元专项资金,全面清剿中小学危房。文章指出,现在这项工作大半年时间
过去了,所列的在册危房都进行了全面的改造和翻修,取得了显著效果。而不在册
的危房依然存在,隐患依然存在。文章列出了详细的危房清单,并附有部分照片,
以证明所言不虚。文章从确保在校学生身心健康和教育事业健康发展的高度进行了
阐述,分析指出,对中小学危房的出现要有预见性,由于暴雨、雷击等自然灾害的
原因,加之房子总是在使用过程中不断老化,也许昨天是好房,今天就是危房。所
以,危房清剿绝不是一劳永逸的事。因此,要随时出现,随时解决。一时因为经费
问题解决不了的,也要采取紧急措施,以免发生坍塌现象。我对这篇文章产生了
极大兴趣,因为它说了真话,也敢说真话。我对部分文字进行处理后,作为“记者
调查”
栏目的特稿加上了“编者按”,写下了一段激情飞扬的按语。然后送给唐春山
审阅。
两天之后,唐春山把刊物签发了,对我说:“这才是敢说真话的文章。写文章
的要有胆量,发表文章的更要有胆量。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说吗?”我说我知道,
去年小学出事的事,县长和教育局长都受了处分。教育局长免职了,眼下县长还在
风口浪尖上,他最怕的就是安全事故了。所以,这篇文章对县长张家权来说,是一
个善意的提醒,可以及时弥补清剿中小学危房工作中的漏洞。反过来说,如果张家
权县长不这样理解,认为我们在政府的《送阅件》上发表这样的文章,会给他惹是
生非,会加大他县长的工作压力。要是这样,我这个当秘书的日子难过,唐春山这
个当办公室主任的日子也更难过了。这也就是说,张家权县长的态度如何决定着我
们的政治命运。我们肩上扛着一定的政治风险。再反过来看,如果我们看到这篇文
章而压着不发,要是张县长知道了,他认为有发表的必要怎么办?那就会说我们胆
小怕事,不敢揭露问题,没有年轻干部的锐气。总之,看到这样的文章便是拿到一
个烫手的山芋,左右为难。我把我的分析对唐春山讲了,唐春山说:“你分析得
很对。可是,像这种问题,早发现比晚发现好,早说比晚说好。如果我知道了不说,
那才是有大问题。我们说了,至少表明了一种态度:政府是敢于正确对待工作中的
差错或失误的,是一个对人民负责的政府。他县长脸上也有光彩呀。所以就要发!
如果有问题,我一人担当了!“
唐春山这么说,我又明白了,遇到这类棘手的事情,得挑风险最小、价值最大
的那条路走。
唐春山又让我给作者打个电话,通知他一下。我回到办公室就给在电台工作的
何建生打电话,告诉他,他的调查文章县政府的《送阅件》用了。之后,电话里就
传出一个清晰而昂扬的声音:“哈哈,你们真敢用啊。不错不错,你们不做缩头乌
龟,让人觉得政府还是有希望的!并不是见了问题就捂盖子的。”
何建生在电话里大发了一通议论,然后说:“下午,我请你和你们唐主任吃饭,
我把我们局长凡尘也叫上,好吗?大家认识认识,将来我也好巴结你们这些政府官
员,一回生二回熟嘛!哈哈哈哈。”
有人请吃我很开心。我明白,何建生请的是唐春山,而不是我。我只是一个陪
衬而已。做陪衬的人是没有架子的,架子一般都在主要客人身上。只要唐春山去,
我就去。我处理好一个文件之后,就去告诉唐春山。唐春山说,何建生已经给他打
过电话了,正好他老婆今天下乡了,没人做饭呢。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天气
冷了,喝点酒暖暖身子也好。唐春山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被人请吃的喜悦。
我知道的,对于他们这类部门领导,饭局是司空见惯的,有时也对此事表示反
感。
但是,有两种时候是不反感的,一是陪上级领导的时候;二是自己老婆不在,
吃饭没着落的时候。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唐主任也是必然要去的。这就是:广电局的凡尘局长也要
参加何建生的宴请。凡尘是唐春山的高中同学,他们是去年同时被任命为单位正职
的,俩人的名字打在同一份红头文件上。在政治生命上,他们属于同年同月同日生
的人。何建生的出现先声夺人。他是大声哼着《郎在对门唱山歌》进门的。何建生
穿着宽厚的大衣,进门时卷进来一股凉风,而屋子里的暖气却倒灌了出去。在他进
门之前,我和唐春山已经提前到达他指定的餐厅包房了。何建生见我们已经入座,
顿时眉开眼笑,几步跨进来,一把抓住唐春山,另一只手抓住我,咧嘴笑道:“一
看我就知道,肚子大的是唐主任,没有肚子的是丁秘书!”
我说:“我怎么就成了没有肚子的人了?连肚子都没了,我还算人吗?”
何建生连忙说:“不是不是。我表达不准确,我是说你肚子不大。”
我仔细审视着何建生,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帅气。大约有一米八几的个子,
浑身上下都非常结实。去掉大衣之后,身子并不显得单薄,而是更显魁梧和精干了。
像我这种身板单薄的人,在他面前就有点自惭形秽了。我感觉有一股来自他体
魄的热浪向我袭来,气势逼人。他脸孔的面积很大,给人一种扩张的感觉,好像多
占了其他部位的面积。依我对一个人表面的评判,何建生这种人,天生一副官相。
块头在那儿,气势在那儿。这样的人往那儿一坐,就有一副管理者的姿态,适合于
坐镇指挥。旧时的山大王和恶霸地主,大都属于他这种长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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