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自认我也和茜若一样,都是伊扎部落的后人。当然,现在那里不叫这个名字
了,被某某乡代替,但重新置身于历史的长河中,我们不得不用一两条线索,来串
起对伊扎部落点点滴滴的回忆。这一两个线索的线头,不妨从南甲开始,从藏历十
六绕回土蛇年,也就是西历公元1929年开始。
南甲的出生可以说是整座千户大院里近年来最大的盛事。他是独子,但又不完
全是,因为他的父亲——千户大人在他降生之前抱养了一个男孩:拉甲。只是拉甲
在五岁时被一座大寺院认定为某位活佛的转世灵童,他离开后的第二年,南甲才出
生。
南甲一出生,就意味着千户的位置和权利有了未来和希望,千户夫妇的幸福感
不言而喻。虽然那个年代是个多事之秋,伊扎部落内忧外患,充满了不可预知的种
种艰难,好在千户是位大智大勇之人,总是能够在关键时刻带领族人化险为夷。在
人民的爱戴中,南甲出生了,这仿佛是一个吉祥的瑞兆,伊扎部落狂欢了三天三夜,
活佛特意赶来,为孩子取了吉祥的名字:南甲,意为带来光明的灯。千户在盛宴上
连饮九碗青稞美酒,在夫人嗔怪的眼神中,酣然醉去。
准确地说,千户夫人生育了一双儿女,双胞胎儿子南甲因为早出生了几分钟而
成为哥哥,妹妹珠玛灵秀可爱,当然她来到这个家庭所带来的欢乐,只是哥哥的十
分之一,父母双亲也钟爱这个女儿,但是一个女孩对这个家庭来说,既不能肩挑重
担,又无需生火做饭,所以她的重要程度,只能由将来婆家的重要程度来决定。
当然这也仅仅只是个瑞兆。南甲和珠玛的成长与别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父亲
的慈悲,母亲的疼爱,像一般家庭里的孩子一样拥有着快乐的童年和少年,这期间
南甲没少淘气,珠玛也时常哭鼻子,但总的来说,他们还是向着父母期望的方向生
长着,健康、本分,有慈悲心,有责任感。
直到有一天,父亲为南甲聘定了未来的妻子——部下果保百户的独生女秀吉玛
小姐,南甲快乐的少年时代算是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父亲看到儿子也满心欢喜
——秀吉玛与他是儿时的玩伴,这对青梅竹马的朋友早已眼波传情,彼此相知相爱。
千户夫妇是满意的,两家门当户对,是牢固的盟友,何况未来儿媳的品德和善行时
常有所耳闻,何乐而不为呢?
千户看到眼里,放心了。儿子未来的大事一旦决定,一切事情仿佛都能迎刃而
解。他要去实现胸中早就盘算好的一个大计划,这个计划是他的父辈也曾盘算但未
能如愿以偿的,这个宏伟的计划,从他年轻时候开始,几乎每天都在心中实现着,
直到这个晴朗的一天出现在伊扎的上空,千户大人告别夫人,带领一支浩浩荡荡的
马队,朝着西方出发——他要去朝拜圣城拉萨。
父亲在朝圣之路上遇到的艰难险阻是南甲无法想象的,那是个漫长的过程,南
甲只是从母亲每天掐算日子时才能感觉到时间的漫长,除此之外,他整天与朋友们
一起纵马驰骋,尽情享受着青春的欢乐,在他的概念中,时间就像那匹胯下的骏马,
一跃而过,他觉得还没有来得及想念父亲,父亲就带着所剩不多的家仆回到千户大
院里了。
南甲隐隐地感觉到父亲的焦急。他从那张疲倦而消瘦的脸上看得出来。
父亲焦急什么呢?他躺在宽大的床上,已没有力气起身了,母亲在一旁暗自哭
泣,妹妹美丽的眼睛里充满忧伤——父亲焦急什么呢?他仿佛是焦急赶着回来把千
户的权力和重任交到儿子手里,是的,他把整个伊扎部落交给儿子,连同一颗祖传
宝石——硕大而红润的珊瑚。父亲眼中生动的灵光熄灭了,他溘然长逝。后来母亲
说他死于心力交瘁。那一年,南甲二十岁。
那颗珊瑚年代久远。越是年代久远的珊瑚,就越润泽、着色越红,那是由里而
外的一种红,像凝固的血。
正如人们所说,南甲突然成熟了。但真正让他成熟的事是土地。就在他面对部
落大小事务一筹莫展之际,突然发现自己纵马驰骋的那片美丽草原早已被人觊觎已
久时,不由得大吃一惊:那可是祖辈传下来的土地呀,怎么能拱手相让呢?
南甲与哥哥、如今是令人尊敬的拉甲活佛商量以后,决定把珠玛妹妹远嫁给巴
勒蒙旗的巴雅特王爷,这位王爷是踊跃的求婚者之一,他的先父曾是冈萨寺的施主,
醉心佛教,与老千户有一面之缘,而王爷本人也据说聪明伶俐,足智多谋,更重要
的是巴勒蒙旗财势雄厚,与之联姻结盟,能有效地牵制本部落受到的危危外患。
对于珠玛的婚事,父亲生前一直未能下定最后的决心,珠玛的美丽和善良在伊
扎部落人所共知,许多官家子弟和富裕人家慕名而来,求婚的媒人使千户大院里的
女仆们怨声载道,因为她们不得不每天清洗地毯,否则媒人们的甜言蜜语会腐蚀掉
那些纯羊毛编织出来的精美图案。千户夫妇在精挑细选中失去了安排女儿终身大事
的机会。
一切都简单地开始了,南甲正式继承千户职位,并以丰厚的嫁妆把妹妹,那位
还沉浸在失去父亲的痛苦中的珠玛,送到遥远的巴勒草原上。
南甲是无奈的,他从未想过自出生以来就不曾分离过的珠玛,现在竟是自己狠
心让她去了她不愿意去的地方。在祝福妹妹的同时,他常常陷入一种深思状态,是
的,他还有不满意的地方,尽管他在管理方面继承了父亲得天独厚的才能,伊扎部
落慢慢恢复着元气,慢慢地出现一些好的征兆,这是每个人都在盼望着的。
他还有什么事情不满意呢?南甲将很多礼物送给秀吉玛,秀吉玛也回赠他礼物,
他倾慕她的美貌,也敬重她父亲的品德,但他迟迟不肯定下婚礼的正式日子,他不
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一种模糊的责任和义务感促使他常常夜不能寐,这一切都让
年轻的南甲很快地成熟并且稳健起来。
许多夜晚,南甲独自爬上山坡,坐在草丛中。他看不够这一片开阔的村落和土
地。他在清凉的夜晚会自己激动着,常常摸着长高的粮食,禁不住颤抖起来。
他感觉到麦芒轻轻划过他的皮肤,而饱满的青稞在月光下绽开了晶莹,他憨厚
又无声地笑了。是的,只要度过这个多事之秋,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南甲的微笑凝滞于他背后一声轻微的咳嗽,原来是他的管家罗拉来报,说省政
府马主席派人来和他有要事相商。
南甲觉着自己的血脉一下子全部冲到脑后,眼前是茫茫的空白,等到血液缓流
下来,他才身体僵硬地走下山坡,他知道自己的指尖都已冰凉了。
来的是马海买和他的二十名随从。马海买的父亲死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中,他作
为一名孤儿,被马步芳收为义子,等他渐长,少年得意,轻易获得了一切名誉和地
位,从此他驰骋在青海境内,从经商到统领军队,马海买的名字总是如雷贯耳。
年轻的马海买身着军装,留着一撮和他的年纪大不相称的胡须,在他大笑着说
“幸会幸会”的时候,南甲吩咐摆上酒食。
马海买的二十名随从留在院子里,他们很快消灭了五只绵羊身上最好的部分。
马海买大大咧咧地接受了南甲送给他的见面礼:四只雄麝香,两支野鹿角,五
斤冬虫夏草。他开始笑得更加豪放而爽朗,南甲等到他笑过后便谨慎地问:“将军
这次前来有什么要事吧?”
“小事、小事。”
“小事怎会劳您大驾?”
“你我都是痛快人,我就实话实说。”马海买严肃起来,他朝东方略一颔首,
声音从仿佛是家人团聚的感觉中回到公事公办上来:“南京政府告急,说是前线吃
紧,已命令马主席快速扩充部队和给养,一来避免前线崩溃,二来保证后方安全。”
马海买顿一顿,看了南甲忧怨的面色,接着说道:“当然当然,我和你父亲是
老交情,我已经求过情了,马主席只要求你们出一百个小伙子,至于税嘛,才多了
二千石粮食,外加五百只羊,三百头牦牛用驮运,马要好一点,两百匹就够了,我
们下周来取。”
大吃一惊的南甲拂袖而起:“马将军,这么多东西能从天上掉下来吗?”
马海买轻描淡写道:“千户,你这是摊的最少的一家,不信去问问,有的部落
摊了五千石粮食哩!”
“别的我管不着,”南甲说:“我们部落去年就抽了不少壮丁,现在哪儿来这
么多人?”
“别急嘛,”马海买笑道:“马主席说了,没人也不要紧,每个人顶上一百只
羊和十头牛,人不去也行哩。”
“怎么?”南甲气愤有加:“今年税上加税就要收掉四千石粮食,二千五百只
羊,一千头牛,再加上那么多人去当壮丁,我们吃啥喝啥?你这是不叫人活了……”
“话不能这么说。好了好了,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一步。反正我已经亲自来
通知了你,下个月来收,交不交由你。”马海买脸色骤变,临走又返身说道:“你
是千户,我是将军,我不会骗你,你也甭骗我,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事情不好。”
南甲怒目看着马海买蜂拥远去,他忧心忡忡,下个星期,正是举行赛马盛会的
日子。
千户焦躁地回到房中。他有一种不好的直觉。考虑再三,叫来罗拉,把一只精
致的盒子交给管家,说:“告诉果保百户,赛马会后我就和秀吉玛结婚,这是珊瑚,
是伊扎千户府送给未来女主人的礼物。”
罗拉小心翼翼地问道:“下周的赛马会……”
千户看到大雨无声地来了,他说:“你去请果保百户,再派人去请巴雅特王爷,
赛马会照常进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