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关于伊扎,不能不说的是珠玛,那个大眼睛小姑娘,小辫子上拴着几粒碎珊瑚,
脸庞看上去就像珊瑚那么红润,她就那么红润着脸庞,跟着哥哥一起成长着。
哥哥有个年龄相仿的朋友,名叫一西,一西是个唱歌的能手,唱起歌来能让草
原上的云雀都侧耳静听。他有一把精致的三弦琴,是他伯父——拉萨噶丹寺著名的
学者格西巴送给他的礼物,他十四岁时,父亲为他举办了盛大的成年礼,而他最心
仪的礼物,就是那把三弦琴带来的美妙音乐。
一西是在山冈上唱歌时遇到南甲兄妹的。当时南甲正在与同伴们进行射箭比赛,
妹妹珠玛是唯一的观众,一西的头突然从山冈后面冒出来,致使刚射出一箭的南甲
吓出一身冷汗,幸好那支有着兀鹫羽尾的木箭带出一声呼啸,直直地插在当做靶子
的土丘中心,南甲和伙伴们都忘了叫好,看到一西不慌不忙地从山冈后面现出全身,
原来是个弹着三弦琴的少年。
南甲虽然没有射中一西,但那一箭似乎成了他的心病,要知道,就差那么一点
儿呀,如果他的箭头稍稍偏高,超出土丘的高度,那么从土丘后面突然出现的一西
必死无疑。
南甲欣赏一西的歌声,一西则崇拜南甲的神射,他们成了朋友。但南甲仍然没
有从那支箭的阴影里走出来,他越年长,越感到后怕,如果当时一西死在他的箭下,
那么伊扎部落就要为一西所属的德仓部落赔上命价,如果德仓头人不愿意以如此简
单的方式默认独生儿子的性命的失去,那么本来就关系紧张的两个部落之间,更有
不可预知的血腥。
好在当时还处在少年时期的男孩们没有顾及那么多,他们理所当然地玩到了一
起,白天大家一起射箭,傍晚就围坐在一起,听一西弹琴唱歌。野外广阔的天空使
少年们远离了部落危在旦夕的命运,他们快乐地在珠玛温顺、信赖的目光里长成了
青年。
就在他们不知不觉之中,德仓头人家已经衰败。在几次与政府的较量中,德仓
部落里年轻力壮的男人不是战死疆场,就是被抓去做了壮丁,政府成功地把德仓部
落变成军队的马场,剩下的老弱病残和妇孺都沦为马奴,终日在牧场上以泪洗面。
德仓少爷,这位眉目之间有一颗红痣的少年,曾在长达四年的时间里作为人质,
扣留在城里一座学校里,一直到十八岁才放回家乡,这时,家乡已经面目全非,头
人夫妇尸骨未寒,而部落的象征——那座曾经辉煌的德仓庄园,早在春天来临之前
就已夷为平地。
年轻的一西失去了祖产。他走在昔日属于自己的土地上,脚下的感觉已远离从
前的亲切和愉悦,变得陌生而可怖,早已属于政府军队的骏马驰骋而过,皕皕的马
蹄声敲打着他的心脏,使他感到无比疼痛。他不再唱歌了,那把钟爱的三弦琴也断
了琴弦,不知扔到哪里了。他茫然的目光掠过山冈,山冈上是一片苍凉。
冈萨寺由于受过德仓部落很多代的供奉,慈悲的拉甲活佛不忍看到一西无家可
归,他把这位已失去名誉、财产和地位的年轻人,托付给了伊扎千户府。
在珠玛心目中,德仓少爷永远那么潇洒,他挎着三弦琴行走在山冈上的样子,
永远那么牵动着她的心,他的歌声,一直在她的少女时代里飘扬,她转动水波荡漾
的眼睛,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她暗暗地喜欢上了他,可是她羞涩的性情使她无法
向他敞开心怀。
直到他从异乡归来。她对他的遭遇充满同情,她曾问过哥哥,伊扎部落怎么没
有参与德仓部落的纷争,竟然看着邻居陷入灾难,南甲差点哭了,他说危难之剑悬
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我们自身难保。
或许是一西的遭遇更加坚定了珠玛对他的爱情吧,当一西来到伊扎寄居时,她
毫不犹豫地投入了他的怀抱。他们成了恋人。当然这是秘密的,虽然先父未曾把珠
玛许配给任何人,珠玛仍然是自由的,但是作为千户小姐,她的行为受到众多的限
制和规范,她不得不低垂下眼睛,以防幸福的眼神泄露爱情的秘密。
对于一西来说,现在剩下的,只有珠玛的爱情了,他一无所有,面对寄居生活,
他愁肠百结,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坐视祖宗的土地从自己的眼前消失?好在还有珠
玛的爱情,现在,她就是他的一切,他抱着唯一的希望,沉浸在这份少年时代就朦
胧向往着的情感之中。
但是他们见面的机会太少了,珠玛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随心所欲,跟着哥哥和
男孩们游戏,她已经是大姑娘了,千户家的小姐不能再随便和男子接触,她有自己
的生活范围,但她的生活范围远离着一西,这使她怀着适度的忧伤,盼望能够拥有
与一西单独相处的片刻时光。
南甲一如既往地和一西保持着友谊,当然现在的身份和环境和过去已经大不相
同,南甲如今是手握部落大权的千户老爷,不再是过去那个整天背着箭袋寻找靶标
的少年了,而一西仍然被称作少爷,寄居生活让他谨小慎微,境遇的千差万别,一
西或多或少地感到渺茫,故土已经丧失,要不然,他不也是德仓部落的主人,可以
大大方方地派遣婚使,平等地要求获得千户小姐的终生吗?
当然他们不再是玩伴了。千户会在闲暇时间,带着一桌美食移步客房,与一西
畅饮一番,安抚好朋友的丧家之痛。他们多半会回忆起少年时代的美好时光,而对
未来却缄默无语。是的,未来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一西已经没有未来了,南甲的未
来也岌岌可危。
一西对南甲慷慨的友谊深怀感激。有段时间,一西和珠玛甚至在私下里认为,
南甲哥哥会为伊扎千户府招婿,这也正是他们最盼望的,南甲不是很宠爱妹妹吗?
如果为她招婿,既是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伴侣,又是哥哥的好友,妹妹无需远
离,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可是珠玛由于羞涩,不好直接告诉哥哥自己的感情,
而一西更是由于身份的不同,不能贸然求婚,他们觉得南甲是知道他们俩的爱情的,
并且是默许的,只是他们还需要等待,等待部落渡过危难的关头。
直到那个昏暗的一天来临。
当珠玛应召来到哥哥的大客厅,听到千户慎重地告诉她,已将她许配给巴勒蒙
旗的巴雅特王爷,并且已经安排好婚期时,珠玛犹如五雷轰顶,茫然不知所以,她
甚至没有申辩的力气,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到千户转过身去,不再理会
她无声的抗议,眼泪才顺着脸庞汹涌而出。
德仓少爷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不忍心看着珠玛流泪,更不忍心看着
她远离家乡,到一个什么蒙旗的地方去,这怎么可能呢?让她去和一个陌生人过一
辈子吗?南甲怎会对他们的感受视而不见?
德仓少爷和伊扎千户小姐相对而泣。他们还有什么办法呢?唯一的路就是逃跑。
一西曾在外地住过四年,那四年犹如噩梦,但现在却成了他的经验,他了解外地的
生活要比伊扎广阔得多,那么广阔的地方,肯定容得下一对儿可怜之人。他们约好,
就在珠玛远嫁的头天晚上,永远离开伊扎。
私奔对他们来说,前途充满刺激,也充满不可预知的恐惧。珠玛一整天都在打
着哆嗦,她头发上的珊瑚珠子发出簌簌的声响,吃饭时碰翻银碗,一口未沾的奶茶
扑满衣裳,她发觉哥哥注意到自己,眼神就更加慌乱,走出餐厅去更衣时,竟然瘫
软在门槛上。
她是答应过的。一西,就等在离开庄园的路上。那天晚上没有月亮,珠玛在黑
黝黝的大门口站了半晌,最终流着泪,扭头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德仓少爷坚定的信念在天快亮时发生了动摇。珠玛失约了,原因不得而知。一
夜的等待,使得他突然痛恨起来。从前他也痛恨过,只是那种痛恨在珠玛温柔的感
情中淡化了,现在,痛恨又来了,甚至比过去更猛烈,他痛恨一切,痛恨这块土地,
痛恨所有的人,他背着简单的包裹,心怀着彻骨的痛恨,一个人离开了伊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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