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的伊扎故乡,那个遥远的老家,我的命运多舛的外祖母曾经告诉我,许多事
情是可以预知的,比如运用占卜的方式,就能尽早预防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防患
于未然,可是半个世纪前发生的事情已经不可逆转。
部落里有一位人称阿依琼琼的老太太,就是一位占卜的高手,全部落最老的老
人说他在童年时见阿依琼琼就是现在这个样子:背驼腰弯,肌肉松弛,头发纷披,
又喜欢喃喃自语,她是整个伊扎部落兴旺的见证人,她似乎再也没有见老,因为她
从没有年轻过。
据说阿依琼琼能在昏冥中与神来往,又因为她热爱人生,神便默许了她的长久
存在,她的眼睛碧蓝碧蓝,她常常炯炯有神地宣称她看见了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阿
依琼琼神秘的名字传播到草原的各个角落,只要是她下的结论,那肯定是准确无误
的,人们对此深信不疑。
在伊扎部落需要她的时候,她出现了。
果保百户是笃信阿依琼琼的众人之一,他没有告知别人,就亲自请来了她,他
说:“我老了,可是年轻人还得活着,我想知道。”
“年轻人,你想知道什么?”阿依琼琼眯着眼睛,她的上眼皮盖在下眼皮上,
需要睁眼时,得两手翻开上眼皮才行。
果保百户行了大礼。她是长者,是尊贵的客人,又是他要寄托全部希望的人。
果保说:“千户大人一直不能和小女完婚,我知道现在危机重重,千户无法顾
及个人私事,推迟不办,自有他的道理,可是孩子的终身大事,我这个做父亲的,
怎能坐视不管?所以请您告诉我,尊者,南甲千户愿意等到什么时候呢?”
阿依琼琼眯着眼睛,她开始祈祷。
“为生者开天门,为亡者断死门。”
拜跪着听取秘密预言的果保百户,耳朵里传来这样的声音。
只见她在纸上画着什么,然后拿着那张纸,慢慢地舞起来。
通过暗淡的油灯之光,通过阿依琼琼舞着的身影的间隙,果保恍惚看到,那张
纸上画着一匹枣红马,果保马上知道了,那是南甲千户最喜爱的坐骑,与南甲从不
分离的伙伴。
枣红马画在纸上,那位轻盈的舞者飘乎乎地举着它,她与那匹马若即若离,画
中枣红的颜色仿佛火一样,渐渐照亮了舞者的面庞。
舞者迷蒙的面庞上渐渐有了痛苦的表情。舞蹈也迟缓起来。她开始喃喃自语。
这是被众人称为“天语”的语言,她运用天语翻来覆去地发出讯问和惊叹,仿佛有
神附身一般,开始抖瑟并且语无伦次,最终惊悸悲怆地大呼:“不好了!南甲千户
身上有血,他被野兽抬走了……”
继而,果保惊奇地看到,那张画着枣红马的纸片飘起来,飘到空中,瞬间自燃,
化为一片火光。
望着火光中飘摇而下的灰烬,果保愤怒地离席而退。一直坚信阿依琼琼法力的
果保,第一次拒绝承认她得出的结果。
谁会相信呢,伊扎的这个秋天多么美丽啊,沉甸甸的青稞倾伏在整座朝阳的山
坡上,男人们顶着一年中最烈的太阳在田里收割、捆扎,然后送到村里,女人们使
麦粒脱落并制出清洌醇厚的青稞酒。此时的南甲千户,身穿锦服,差人挑起两担上
等酒,两担酥油,步行到坐落在东边山凹里的冈萨寺里,供奉在释迦佛慈悲的脚下,
感谢佛祖慧眼慧心,使伊扎草原虔敬的人们即将拥有一个富足的冬季和春季。
牧童们在北面的山坡上吹起了悠扬的牧笛,被精心侍弄了一年的骏马们立时竖
起耳朵,侧脸看着坡下的村落。最欢喜的莫过于这些孩子了,他们正焦急地等待南
甲千户一声令下,召集附近的大小部落,便可一起举行盛大而热烈的赛马会了。
再没有比这些天更美丽的阳光和空气了……
在距离冈萨寺很远的果保百户的庄园里,无意间获得秘密的主人尽管坚决请走
了阿依琼琼,但他仍然整日寝食不安,每天夜晚,他总是听见雷声不祥地滚过天边,
而若有若无的梦里,雨总是越下越大,浸透了整个伊扎部落。〖HS3〗〖JZ
〗〖HT5H〗兰措〖HT5“SS〗兰措本来与部落的兴衰是毫无关系的,可是
命运就是这么无常,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使这个贫寒人家的孩子还在幼年时期就
呼吸到了血腥的气味。
那个秋天,伊扎草原上充满了血腥气味。
南甲千户召集部落头领们,在他那座为赛马会准备的大帐篷里商议:是战,还
是和?面对那么苛刻的条件,所有人激情沸腾,脱下节日盛装,他们都是战士,骏
马已经嘶鸣,准备战事的号角在等待千户的一声令下。
南甲千户和拉甲活佛商量的结果,是先让妇女和老人孩子们去了冈萨寺。
青壮年们则准备好马匹和火药,跟着南甲守候在山口上,乱糟糟的惊恐与喧哗
这才在等待中渐渐平静下来。
天色中弥漫着悲壮的色彩,几个小时前尽情的欢乐已恍若隔世,热情的酒歌在
遥远的地方缭绕,人们愈悲凉,手里的武器和路下的骏马就愈加激越起来。
南甲骑着一匹卸了彩饰的大青马,这是果保百户坚决与未来女婿交换的结果。
他看到太阳已跌进西面的山冈,冰冷的晚风也拂面而来,这时负责警戒的人飞马来
报,马海买带五百名骑兵已赶到山脚了。
那是个昏天黑地的傍晚。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伊扎部落的勇士们在还击中一个个倒了下去。精致的或
不精致的护身符掉落在苍凉的土地上,当黎明来临时,红的血和白的银盒都被照亮,
惨不忍睹。
负了伤的南甲千户看看左右,剩下的战士已不足二百人,他知道敌人也在一个
接一个地死去,他稍稍有些欣慰,只是,负责救援的巴雅特王爷的队伍迟迟不来…
…南甲千户焦灼起来,他刚抬起头,便感觉到一道红光飞进了左眼……
半个多小时后马海买把弹尽的十二名藏人赶到一处拦起来叫人看守,然后带领
骑兵奔向山凹里的冈萨寺。
佛家净地,在一片孩子们的哭号声中,马海买团团围住了冈萨寺,大开杀戒,
剩下的老弱病残被赶回村里。马海买将寺院里供奉了几百年的所有佛像法器、金银
器皿及粮食财物全数劫走,临走时一把黑火烧了这座曾拥有四百多僧迦的大寺院。
马海买声称他要给他死去的一个营长报仇,他将十二名藏人捆扎一处,在那名
营长的死尸面前把他们的头颅一一削去,并挖出心肝,然后他大叫着让这些人的母
亲来认,顿时,伊扎淹没在人们的痛哭声中。
马海买在人群中走来走去。他志得意满,刚刚用武力征服的这片土地,呈现出
血腥的气息,他喜欢这样的气息,这种气息能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强大。他的脚下押
着这个部落的头领南甲千户,他刚才因左眼中弹而昏死过去。俘虏中的罗拉忽然发
现南甲千户动了动,他即刻冲过去,马海买刹那间惊慌失措,提起枪就杀死了这个
高瘦的男人,他以为这人会对自己有什么不轨,惊魂未定,又见一个凄美的女人怀
抱婴儿,奔哭过来,马海买想也没想就又放了一枪,妩姆软软地仆倒在丈夫身边。
可怜的兰措大哭着,两只小手摸索着母亲依然温热的胸脯,她还不满周岁。
马海买笑起来。他的笑声是暧昧的,在他暧昧的笑声中,一名士兵举着步枪上
的刺刀,满目狰狞地朝小孩走去。
几乎就在同时,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色姆扑到姐姐身上,抱住婴儿。年轻的
姑娘摇着姐姐,泪水流到婴儿身上,就在这个午后,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好好好,”马海买依然笑着,“这不是未来的千户夫人吗?那你就同千户跟
我们走一趟。”
笑着的马海买朝人群喊道:“听着,你们如果要你们的千户,就拿水獭皮一百
张,驮牛一千头,好马五百匹,羊毛一万斤来赎人,不然,你们的草场就给别人了。”
马海买没收了伊扎部落的六万多头牛羊马匹。他的士兵们则趴在死尸上寻找财
物,凡身上佩有玛瑙、松石、珊瑚等珠宝的女尸,他们一个也没有放过,甚至嫌摘
取麻烦,凡是手上戴有珠宝戒指和象牙镯子、耳上戴有金银宝石耳环的,干脆就把
手、耳割了下来。
他们临走还强征三百多妇女儿童去做差役,其中十几个刚刚成年的女孩被就地
分配,有的奸污致残才放回家。
远处的兀鹫越落越多。可怜这片曾经绿草如茵、牛羊成群的牧地,刹那间竟成
了尸横遍野、鲜血淋淋的地方,百里之内,荒无人烟。
万般无奈的拉甲活佛四处奔忙,几天后他筹措到三十五个元宝,派人交到果保
百户手里。病重的果保奄奄一息,他叫来女儿,吩咐她取出南甲准备聘娶她的结婚
礼物——那颗珍贵珊瑚,现在看来,只有这颗珊瑚能救回他们的千户了。秀吉玛带
着元宝和珊瑚,去央求巴勒蒙旗的巴雅特王爷,请他去马海买那里求情放人。
巴雅特骑了一匹高头大马,带着五个仆从去了城里。几天后转回来安慰焦急不
安的秀吉玛和珠玛,说他已安排妥当,过两天马海买就会放人。这两个年轻貌美的
女人在短短的时间里变得憔悴不堪,她俩感激地为巴雅特捧上喷香的酥油茶和点心。
五天、十天、半个月过去了,马海买派人到伊扎部落宣布,由于赎金没有送到,
瞎了左眼的南甲已被就地正法。
关在马海买后院的色姆备受蹂躏,死去活来的姑娘后来听说,巴雅特并没有送
来那颗珊瑚和三十五个元宝,而南甲在地牢里囚了半个月后,被马海买用棉花缠上
头颅,浇上油脂,点燃后活活折磨而死。
……
几个月后,一架飞机从西宁机场匆匆起飞,机上是马步芳和他的家属及主要随
从们,其中一个淡黄眼珠、淡黄胡须和头发的男人,便是马海买。他们正在飞向台
湾。
世界又改变了。色姆和兰措被人送回伊扎草原上,她们有了自己的土地、草场
和牛羊。色姆见老了许多,但风韵依旧。在分给她的一座庄园里,她和兰措过着宁
静的生活。兰措越来越像她的母亲,淳朴可爱,在入夜的油灯下,她偎在姨娘的怀
里,听姨娘唱着所有动人的歌曲,而姨娘唱着唱着,就拿那双好看的眼睛盯着窗板,
或者盯着别的什么,脸色分明地凄凉起来。
在辛勤的劳作之余,色姆常常带着兰措去看望秀吉玛,两个女人相见,总是要
低声垂泪。色姆也去冈萨寺拜见拉甲喇嘛,请求他为兰措摸顶祝福,拉甲慈爱的眼
睛总是注视着这酷似的女人和孩子,他愿意尽心尽意地祝福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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