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年,拉甲四十三岁,正是壮年时候。
那年,兰措十七岁。
那年,也就是公元1966年新年初始,拉甲刚完成一部新的佛学著作,单位
派了人来,声明组织关怀拉甲活佛的生活起居,但希望他们能正规结婚,去街道办
事处领取结婚证,成为法律许可的一家人。他们还与色姆商量,用探寻的目光征求
色姆的意见。
色姆震动了。他们从来都不是夫妻。尽管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近五年之久,她
只是他的信徒和管家,她虽然使活佛宽大的府邸有了一些女性的气息,但那也仅仅
是气息,与活佛慈悲、厚道、万众所向的荣耀怎可同日而语?
人们怎么能这样理解他们的生活呢?色姆痛心地感觉到,是自己玷污了活佛的
崇高声誉,使自己一生中最敬仰的人的名声蒙上了阴影。
痛心的色姆回想着五年来的每一天,自己虽然每天都在尽心尽力地照顾拉甲活
佛,但她不能真正懂得他的心思,他总是那么沉郁,说话越来越少,对于一日三餐,
从来没有提出过任何要求,除了对兰措学习上的关心和帮助外,他简直像个影子一
样,又轻、又薄,静静地在书房里飘着,有时几天都不出门。她从来不知道那扇关
上的书房门后面,这位令人敬仰的活佛到底在做什么。
是啊,他需要一个说话的人。
但色姆决不会斗胆认为自己就是那个适合与活佛说话的人。她的人生经历已经
从那个黑暗时期开始彻底改变了,美好的青春时光,留给她的只是一个噩梦,如果
没有对兰措的抚养责任,她恐怕早已远离亲人、远离故土,在一个她认为符合自己
身份的地方飘荡,对她来说,她是卑微的,而活佛是高贵的,她怎么可能把自己卑
微的命运融合到活佛高贵的生活中去呢?
她的目光停留在兰措的身上。姑娘初中毕业了,正赋闲在家,有时帮助她做些
家务,更多的时候等待活佛为她寻找一个合适的工作。看得出来,她太想出去工作
了,如今她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面容姣好,性格端庄,更重要的是她对活佛有
一种百依百顺的信赖,在兰措的成长过程中,活佛倾注了大量的心血,他早已把她
当做了真正的家人。
色姆的目光忽然就拉直了:是啊,兰措,只有兰措的纯洁才能配得上活佛的高
贵。
色姆行动起来。她的一生中从没有这么固执的行动,不管活佛如何反对,兰措
如何惊诧,她都固执地把兰措交付给活佛,然后离开了他们的生活。她仍然记得小
时候听来的道歌:我要去那西方的乐土……或许这是她最后的愿望吧。
剩下活佛与兰措两人面面相觑。一切来得太快了,当组织代表拿来大红色的证
书,并赠送了一对儿八磅暖瓶、一对儿鸳鸯枕巾的贺礼后,一场1966年的婚事
算是在春天办妥了。
兰措是个认命的姑娘,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终身大事在一个夜晚之
后就如此明晰地呈现出来,实在出乎意料,但生在城市的恐慌、父母早逝的痛苦,
使她强烈地感受到需要一个有力的依靠,而现在,这位就像慈父的活佛,竟然就是
自己命中的丈夫,她在嗟叹之余,默认了这个事实。
婚礼后,兰措承担了姨娘在这座房子里所承担的家务,出外工作的打算再也没
有提起。除此之外,活佛与她只有夫妻之名,却没有夫妻之实,俩人近乎父女的关
系一下子变成夫妻关系,实在有些太突兀了。何况活佛整天吃斋念经,虽然还俗,
但依然习惯于僧人的清静生活。他只是不再关心外面的世界了,因为这时候的外部
世界,奇怪地快疯了。
他对她依然像从前一样,他把她看作自己的女儿。
这样艰难地熬到了秋天,忽然给他们送来新婚贺礼的人又来登门了,这次不是
来拜访的,而是带走了拉甲,声称他是本城最大的反动活佛、农奴主、妄图叛逃的
现行反革命,他们要将他绳之以法,要让他永不翻身。
活佛只是说了一句话,叹息着,深深看一眼兰措,就被来人带走了。
兰措追到门外,他临别时的那句话才迟迟地飘到耳际,他说:“到底来了……”
这个犹如晴天霹雳的变故使女主人措手不及。
兰措独自在这所空房子里待了十来天。她的精神支柱突然倒塌,使得她与这个
世界突然失去了联系。从前门庭若市的家,在几场声势浩大的搜查之后,再也没有
人登门造访,活佛的许多文稿不翼而飞,经卷被拆开,经文纸片带着解放牌胶鞋的
鞋印,落在尘埃中,再也无人恭敬地翻开它们,面对那著名的德格印经院印刷出来
的文字喁喁而语。
单位的人来收房子,兰措不知要到哪里去安身。她拿着那只从伊扎部落带出来
的包裹,准备回到那里去,她蓦然发现,包裹里多了一只盒子,打开一看,是一颗
珊瑚,硕大而红润,带着鲜红的颜色。兰措明白了,拉甲常常提到的伊扎老家,就
藏在这颗圆润的珊瑚里。她看着眼前的空空四壁,这个显赫的府邸,曾装满活佛深
沉的诵经声,曾摇曳着身穿俗装的主人为他人祈福而点燃的长明灯火,也曾悄悄地
藏着她的青春梦想。
一想到要去遥远的伊扎部落,恐怕再回来就难了,有没有和丈夫再见面的机会,
也不得而知。兰措决定去和拉甲道别,她要告诉他,她会在老家等他,那里至少还
有回忆。
看守是个年轻人,他犹豫了一下,便回避了。
拉甲在一生中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遭遇这种变故,他还是能够放松身心,坦
然面对,但有一件事情他不能释然,那天他被强扭进一辆红旗牌轿车,就在他埋下
头踉跄进入的时候,突然听到咔嚓一声,胸前传来的清脆的断裂声令他突然头昏目
眩,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面色苍白。
他苍白的面容再也没有恢复过。直到有一天,年轻的看守告诉他,一位妇人正
在门房等候,他心里明白是谁,但是又不敢相信。长达十余天的关押,犹如度过了
千万年,分分秒秒都令他万念俱灰,看到兰措到来,无疑是极大的慰藉。
他情不自禁地拥抱了她。这对名义上的夫妻,第一次这么近地依靠着对方,拉
甲不断地喃喃自语着:“老天啊……老天啊……”
兰措看到昔日衣装整洁、一丝不苟的活佛,如今已变得神形枯槁,面容憔悴,
眼中纯净的神采也早已暗淡无光,这个自己一直依靠着的人,那么坚强、犹如磐石
的活佛,正直纯洁的父亲,牢靠安全的丈夫,十多天不见,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附在她的耳畔,说:“我的护身符断了。”
兰措看着他,他翻开衣领,多年来一直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折作了两半,那是
一只精致的银质佛龛,是拉甲第一天拜师时,尊敬的上师赐给他的,上师用一根红
色的丝线串起佛龛,在他的脖子上系了一个漂亮的金刚结,说:它会在任何时候、
任何地方保佑你。拉甲已佩戴了整整三十八年,三十八年中的每天清晨,他都会摸
摸护身符,满足地朝上师的供像拜上三拜。可是这样一只佩戴了三十八年的护身符,
却在那个离开家的日子里突然折断了,这突如其来的断裂让他有了不祥之感,过去
的岁月里,无论贫贱还是富有,无论身居高位还是民间,他都以一颗平常心来面对,
自信曾给了他无上的荣耀,自信使他摆脱过各种各样的困境,可如今,自信这个东
西竟然不辞而别,他感到从没有过的无助。
兰措怜惜地望着他,她的丈夫,这位突然老去的男子,此时此刻,捧着这块护
身符,满面愁容,一筹莫展。
她取下自己的护身符——那是一根简单的、中间结成吉祥结的红色丝绳,她从
几股丝线中抽出一丝,拉甲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立刻制止她,可是她笑着坚持,她
用那丝线在银质佛龛上穿来穿去,巧妙地连接,补好了他的护身符。
他赞赏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被忧愁所代替,他说:“那么你的护身符就
不完整了啊……”
她轻声说:“只要你好好的……”
现在,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在这座小小的探视房中,在仅剩下的不多的时
间里,他们孤独地拥抱在了一起。拉甲悲伤的声音传进兰措的耳膜,他说:“不知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
兰措是绝望的,她的绝望胜于他。她从没有过这种惶恐的经历,与亲人分离,
在她看来,苦难将永无出头之日,离开他后怎么办呢?自己一个人,回到遥远的伊
扎,没有可以依靠的丈夫,下半生的日子难以为继……
兰措把脸庞藏在丈夫的颈窝里,她说:“给我个孩子吧!”
当天边挂上新月的时候,那位年轻的、有着善意眼神的看守敲开了探视房的门,
他无奈地示意该是兰措离开的时候了。这对夫妻没想到自己人生的第一次会在牢房
度过,但他们已经很满足了,丈夫感动和歉意的眼神久久停留在妻子的脸上,而妻
子面颊绯红,她的青春气息使得这座暗淡的房间充满了圣洁的光芒。
兰措和拉甲告别了,她带着满足的笑容,拥别了丈夫。拉甲紧紧拉着她的手,
直把她送到不能再送,他朝着她的背影喊道:“生个女儿吧,就叫她茜若——珊瑚,
希望她的生命像珊瑚一样永不磨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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