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对于伊扎部落,我想我最怀念的人是珠玛吧,她的政治婚姻使她丧失了伊扎的
血统,而她那丈夫的恶行使得她也蒙受耻辱。
我曾经问过父亲,珠玛美丽吗?父亲总是饱含热泪,他说,珠玛是世界上最美
丽的女人,她是白度母,是美人中的美人。
家中是供奉着白度母像的,像上的白度母通体皎洁,微微含笑,坐在一朵五彩
莲花上,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慈悲,背后散发出宝蓝色的光芒。
我看着这幅像,亲切感油然而生。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巴雅特王爷就视而不见呢?
对此,父亲也无奈地保持了沉默。
实际上,巴雅特王爷看到了伊扎部落的四分五裂。他不是不想去救,也不是不
能去救,作为伊扎千户家的女婿,他理应拔刀相助,哪怕同归于尽——不,正是同
归于尽的不可取性使他改变了主意,他怎能冒这个险呢,巴勒蒙旗在上百年的历史
中从来都是运用智慧保全着自己的一方水土,单纯的意气用事并非上策。
何况,那颗绝世珊瑚并没有按照自己的意愿,作为千户小姐的陪嫁来到王爷府
上。在这一点上,他甚至有些愤愤然,难道南甲一点都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么?他曾
经那么明目张胆地公然赞美过那颗珊瑚,说它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只有美丽的
珠玛才能配得上它,可是南甲仍然没有把它放在珠玛陪嫁的妆奁中。当然,他从小
耳濡目染部落之间的冲突,知道联姻是巩固同盟的最牢固的方式,他只是想好事成
双,既能娶到珠玛,与伊扎部落成为同盟,又能得到那颗上辈子的人都在传扬的珊
瑚——他甚至都想好了为它做一只特别的宝盒。
但命运就是会捉弄人的。南甲没有把珊瑚作为陪嫁送到王爷府上,而他现在却
需要用这颗宝石救自己的性命。当秀吉玛,这位未来千户夫人捧来珊瑚,恳求他帮
助伊扎去赎取南甲的性命时,他简直惊呆了,珊瑚来得竟然如此容易!
他毫不犹豫就收下来。
看着珠玛殷切的目光,他沉着地答应了秀吉玛。秀吉玛不顾百户小姐的身份,
抛头露面亲自为未婚夫奔走,她执著地恳求巴雅特王爷,王爷答应了她,但并没有
被她打动,打动他的只有那颗珊瑚。
王爷决定铤而走险,他跨上跑马时,身上根本就没有带上珊瑚,这是谁也没有
想到的,就连他的贴身管家,都以为王爷千里迢迢赶去城里,就是为了用珊瑚赎回
南甲千户。珠玛在他跨上马的那一刻,甚至突然觉得爱上他了,那种久违的情感在
心中奔腾,啊,这真是上天的安排,如果不是自己屈从哥哥的意志,远嫁给这位王
爷,那如今还有哪位权势相当、头脸体面的人物有资格、有义务去城里斡旋?
珠玛望着丈夫远去。她默默地原谅了他在伊扎部落危难时候的旁观。或许他有
自己的苦衷吧,男人们,总是把苦衷写在脸上,她暗暗下着决心,等他回来,她要
像草原上的普通女人一样,亲自为丈夫煮茶。
她也的确这样做了,当巴雅特王爷回来,她为他拂去旅途的尘埃,双手捧上喷
香的奶茶,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真诚地答谢了他的辛苦。
然而,王爷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很快落空。他绝没有想到巴勒蒙旗也会在伊
扎部落之后陷入灾难。马海买收拾完伊扎部落的残局,立刻扭转马头,直奔巴勒蒙
旗而来。马海买的心非常大,他要所有的蒙藏部落统统归于他的属下,马海买的心
也非常小,他只要那颗珊瑚,哪怕整个草原因此而血流成河。
珠玛是藏在佛堂的供桌之下逃生的。她亲眼看到了这场屠杀。巴雅特王爷为了
珊瑚搭上了性命,他至死没有交出来,马海买眼见索取无果,亲自用马刀砍开了王
爷的颈窝,王爷的肩膀都快与身体分开了。士兵们抢夺着供桌上的供品,那些供品
的贵重是每个人一目了然的,他们抢走了金质供灯、镏金铜像和金描唐卡画像,这
些都是王府供奉了上百年的珍品,他们甚至来不及倒掉净水,就把金碗塞进怀里,
军装湿了一片,马海买看中的是一只白色的海螺,镶着金边,嵌着宝石,他捧起海
螺,带领士兵们满载而归。
幸好马海买及其部下只顾着抢夺桌上琳琅满目的珍贵供品,而忽略了供桌下面。
珠玛在供桌下昏了过去。等她醒来,竟奇迹般地逃过死劫。王府一片死寂,她一眼
看到王爷躺在不远的地方,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现在,她明白了一切。明白了一切
的珠玛对巴雅特的仇恨胜过了从前,出卖哥哥和部落的,竟然就是这个与自己朝夕
相处的丈夫,从前是他剥夺了她爱的权利,现在,又是他堵死了所有人的生路,而
她,却从来没有发现他保存的珊瑚……
她静静地呸了他一口。他仍然死死地盯着她。从他躺下的角度,正好看得见珠
玛的藏身之处。她扭着身子不愿看他,可是他死去的眼神那么奇怪,那么执著,他
为什么死的时候正好固执地把头转向她,要看着她呢?珠玛爬出来一点,发现巴雅
特的眼神仍然盯着桌子下面。她忽然明白了。一个人临死之时最放不下的,不正是
他的心爱之物么。正如她所想,她从桌子底下,找到了王爷处心积虑藏着的那颗珊
瑚。
逃过死劫的珠玛带着珊瑚,也带着腹中的胎儿回到了伊扎。
她的家乡早已面目全非,被洗劫一空的伊扎部落只剩下老弱病残,昔日金碧辉
煌的冈萨寺,门庭若市的伊扎千户庄园,现在都成了瓦砾遍地的废墟。
象征部落领地的阿尼君日神山上的经幡已经撤回。这个部落失去了头领,也失
去了祖传的土地。
人们在废墟之间游荡着,把仇恨的目光投向珠玛怀中的孩子。
昔日的女主人,今天的仇人的妻子,没有人肯收留她。
如果她放弃怀中巴雅特王爷的孩子,或许人们还能敞开双臂,迎接千户血统唯
一的幸存者,可是她是位母亲啊,她怎么能扔下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为自己找一条
活路呢?
她不能。于是人们就迁怒于她,把对巴雅特王爷的仇恨转嫁到她和孩子的身上。
这种仇恨不会泯灭,至少在三代之内,至少在人们的记忆没有淡忘之前,这种
仇恨会一直延续。珠玛学会了坚忍。失去过爱情、如今又失去家园的女子,竟然在
已成废墟的伊扎草原坚持了下来,从前仆从成群、衣食无忧的生活,已成如烟往事,
如今她用满是黑茧的双手,为灶中添加牛粪时,只会轻声地叹息几声。
拉甲找到了她,亲人相见,珠玛深陷的眼眶里已没有眼泪。拉甲在寺院和家乡
遭遇突变之后,到天葬台附近搭起简易帐篷,夜以继日地为亡者祈祷。散落到民间
的僧人们被他感动,三三两两聚在他的身边,一支人数不多、但怀着坚定信念的队
伍,整整百天的时间里,风餐露宿在山上,以慈悲的心怀和纯净的经文,超度着无
辜失去生命的亡人。
珠玛把那颗珊瑚献给活佛,她说自己命薄福浅,不能承受这无价之宝,何况这
珊瑚本来就属于伊扎,就让它物归原主,和伊扎永远在一起。拉甲活佛要她自己留
着,告诉她再好的宝物也不必为它所累,换点日用品度日吧。珠玛是固执的,她怎
肯用沾着亲人鲜血的珊瑚为自己打算呢,它只能让她流泪。
小多吉的成长是奇怪的,他到山上放牧,山石会滚下来,他割来柴草,夜里柴
草就会自己燃起来,早上只剩下一片灰烬,他到河边去汲水,几次都被推下水去,
要不是他机灵地躲过去,母亲珠玛恐怕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到。
固执地留在伊扎大地上的珠玛犹豫了。她怅惘了很久,最后决定带着儿子离开。
她注定是要离开的吧,她是否后悔过当年风华正茂之时,没有赴约同德仓少爷一起
离开?如果不是她最终顾全大局,默认哥哥的决定,那么后来所有的苦难都不会降
临吧?命运之神的令箭或许早早就搭好了弓,只等着她命定的那一瞬,射出来后,
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很多年后,被称作某某公社的伊扎部落迎来了一位陌生的年轻人,据说他中专
毕业,本来可以留在县城,却坚持要到这个公社来工作,他当了一名文书,后来入
赘到最贫穷的一个家庭做了女婿,他很沉默,喜欢拼命地工作,和善地对待所有人,
他的家中一直秘藏着佛龛,工作之余,他的全副身心都在宗教的世界里,精通很多
经文,常常通宵达旦地跪在佛龛前。不久,他有了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名叫巴马,
就是我。
没办法,我的血管里流淌着四分之一的巴雅特王族的血液,正是如此,祖母的
家乡,我可爱又可恨的伊扎老家才不能容忍,所以父亲一直秘密地保存着他的出生
历史,直到我长大成人,他才告诉我,一定要娶一位伊扎的姑娘,这是祖母珠玛唯
一的愿望。
就这样,伊扎部落,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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