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决心要娶的伊扎姑娘,只有茜若。我们的相识却是在离开伊扎之后,由于兰
措坚持让女儿上最好的学校,早早搬到县城租了房子,每日打零工维持生活,而我
一直在伊扎,在父亲嗡嗡的念经声中长大。所以我们错过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
机会,这可能就是命运吧。
很快,茜若已经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每当她看到母亲欣慰的笑容时就惭愧不
已,因为她再也不想进那所县城最好的中学了,五年之中的每一天,她都在为进那
座门而烦恼和自卑,学校的一千多名学生和教职员工中唯独她一人是被人们称为
“出身不好”的子女,人们开始惊愕地远远注视这个浅棕色皮肤而面容姣好的小姑
娘,没多久,同学们就已经因为她的朴质无华和老实巴交而欺负她了。每当她学习
成绩出类拔萃因而受到老师表扬时,他们就在纸条上写满污辱她的字后纷纷扔给她,
而老师通常只是教训两句就转身离去。五年之中凡是和她排在一起做值日的学生,
没有一个动过扫帚、抹布或者生过火炉,他们总是悠闲地看着她满头大汗地忙来忙
去,最后还要愤愤不平地告诉老师她在逃避做值日。
有风雪的日子里,总是母亲赶早陪她去学校点着那一蓬炉火的,她为此而经常
默默地感激母亲。
虽然茜若从来不提她在学校受的委屈,但兰措早就从她忧郁的眼神中感觉到了
一切,她非常明白茜若在她整个生命中的分量,长久以来,她看着这个分愁排忧的
小姑娘,禁不住心中充满慰藉。
茜若终于熬到了毕业典礼。典礼上,校长胖嘟嘟的嘴唇念完了长长一段毕业生
名单,接着要给优秀生颁奖,当他念到茜若的名字时,便以十分爱惜人才的口吻说
道:“一个藏民,学到这一步实在不容易啊……”
茜若自卑地低下了涨红的眼睛。
那一年,我和茜若一同考进省城一所民族学院读书。我们不同班,但我们的认
识却是非常奇妙的事。
我喜欢沿着墙角走,同学们总疑心我丢了什么贵重东西。这天也不例外,我下
了自习刚走到女生楼下,就听见扑通一声从楼上扔下来一把拖泥带水的拖布,端端
正正砸在我的脚前,我惊出一身虚汗,瞅准四楼开着的窗户就冲了上去。
推开一扇门,看见四架高低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七个人,第八个人正站在窗前
朝外扔第二把拖布,这就是茜若。我准备和此人讲讲理,却被躺着的一人伸出脚拦
住,大家心平气和地看着茜若怒气冲冲地扔下拖布,然后跑步下楼拣上来,再从窗
口扔下去,再去拣,来回七次。最后一次她笑嘻嘻地出现在门口,这时拦我的那个
女生推我一把说:“好了,想说什么?”
“怎么回事?”我傻乎乎地问。
那些舍友们纷纷跳下床,连嘴说道:“心情不好,这是绝招,第七次就好了。”
这样我就认识了气喘吁吁的茜若。
她们是学汉语言文学的,大凡汉语系的总是潇洒飘逸,不屑与学少数民族语言
文学系的同学来往,而衣饰一向讲究出众的茜若却喜欢钻在一堆漂亮的藏袍中间分
食酥油和粑,并且嬉笑得格外醒目。
她羸弱的母亲经常来看她,俩人总是走到校园花坛边凳上说话,很长时间她们
都那么坐着,茜若绿玉似的眼睛仿佛在诉说着一切的不满意与愤怒,但谁也不知道
她们究竟在谈些什么。有一次我故意走过去打招呼,茜若明显不高兴,但她母亲在
得知我也是伊扎草原来的后,暗淡的瞳仁竟闪出两眼春光来,她激动地讯问我的祖
辈,我只告诉她我的父母亲的名字,她快乐地笑道:“是一个地方的嘛,往后你和
茜若多照应一点好不好?”
茜若根本不屑于我的照应,而我赶紧一口应承下来,可是这承诺到何时才能真
正实现呢!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忙于应付毕业论文,忽然听到茜若的母亲已因病去世,才
明白好久不见茜若的缘故。最后一个学期,成绩一向出类拔萃的茜若一落千丈,她
整日郁郁寡欢,不思饮食,我便赖在她的宿舍里,为她端茶送水,她的舍友们笑话
她又多了一个单相思的追求者。
自她母亲去世后,她就完全改变了平日那种喜怒皆溢于言表的性格,她日趋沉
默。毕业分配前夕,只要一入夜,毕业生们就提着礼品像幽灵一样在校园里往来穿
梭,忙煞了校领导和系领导及家属。这种时候宿舍里多半只剩我俩,慢慢地,她开
始梳理那头天然曲卷的长发,然后坐在窗前,那双绿色的眼睛已染上一层剥不掉的
苍茫,她望着夜空开始讲她的家庭故事。
几年前,她陪同啜泣的母亲一起参加了父亲的平反追悼大会。文化大革命夺走
了她的父亲,他病逝狱中。茜若出生后就从未见过父亲,母亲告诉她,父亲是个了
不起的人,他有学问、智慧、善良,母亲希望女儿也成为父亲那样的人。母亲也曾
寻找过姨娘,可是色姆早已了却一生愿望,陪同秀吉玛遁入尼庵,文化大革命后尼
庵被毁,俩人从此云游四方,不知下落。
茜若总记得她小时候跟着母亲去拾牛粪的事,粪筐叭嗒叭嗒地踢着她的脚后跟,
她无忧无虑地盯着母亲的裸着的脚后跟小跑着,一年四季里她们俩人必须保证公社
大院里每只火炉火光熊熊才行,她们为此而忙碌不停,牛粪总是燃得很快,而遇到
阴天,牛粪因为潮湿而捂出浓烟来,这时公社干部就会暴跳如雷。
母亲,在老年的时候,奇迹般地生出一排崭新的牙齿。阿依琼琼说,看来预言
实现了。她是部落里最老最老的一个人,只有她还记得当年寻访转世灵童的喇嘛曾
经预言,小活佛拉甲将在未来因背诵长寿经文一千万遍,使给他施以最大恩惠的人
重新生长出新的牙齿。看来预言实现了。晚年的兰措把新牙齿藏在嘴里,尽量不张
扬,她不时回忆起当年拉甲活佛的音容笑貌,不由得百感交集。
茜若轻声而忧郁地笑了,她说她是贵族和贫民的结晶。
我早就爱上了这块结晶。茜若也被我真挚的爱情所打动,我们相爱了。我相信
我们那时都享受到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面,青春、美貌、真诚、纯洁,我们沉浸其
中,完全没有意识到过去几十年前的人和事,还会影响到我们的人生。
和茜若一个宿舍的同学们基本上确定了毕业后的去向,只有茜若还仍然跟着我
晃荡着,爱情的甜蜜使我们忽略了前途的重要性,以为只要有爱情就能使我们永葆
激情,只要有激情就能使人生呈现完美。我们在旁若无人的爱情之中,迎来了政府
某个民族部门的一位干部,他说他们十分敬仰拉甲活佛的品格,希望拉甲活佛的女
儿在学成毕业后,能继承父亲遗志,到他们单位去工作。我们为这意外的惊喜高兴
坏了,赶紧买了一瓶名为“佐餐”的红酒,举杯庆祝,在醺醺然中,我们谈到拉甲
活佛,谈到南甲千户,谈到罗拉,谈到她母亲,甚至谈到了那颗珊瑚。
茜若在一只牛皮箱里翻腾着,那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当她拿出那颗红灿灿、
圆润饱满的珊瑚时,我仍然吃了一惊,没想到这颗传世珊瑚竟然就在她那简陋的箱
子里!
我在她的真诚面前,对于自己一直有意隐瞒身世的行为感到万分愧疚,那都是
多少年前的往事啊,跟我们有什么相干呢,尤其对我,一个在很久以后才长大的人,
对过去的想象仅仅停留在父辈的描述中,除了血统里尚流淌着伊扎的半支血脉,还
有什么不能原谅呢?
我看到那颗有过许多传奇的珊瑚后,竟然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
告诉心爱的茜若,我就是巴雅特王爷和珠玛的孙子,为了这颗珊瑚,伊扎部落几十
年不能原谅的后代。
茜若呆呆地看着我,那双美丽眼睛里的光芒渐渐暗淡。我们的爱情就在她渐渐
暗淡的目光中消失殆尽。她收起珊瑚,冷静地要求我永远离开。
我徒劳地解释着我的无罪,是啊,我们两个年轻人,跟那个时代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没有理由彼此仇恨,更没有理由把日渐坚固起来的爱情化为乌有。
茜若是固执的,可能和她的血液有关系吧,她固执地、不容商量地把伊扎部落
几十年前的恩怨继承下来,对于有着巴雅特王爷四分之一血统的男友,仍然嗤之以
鼻地逐出了爱情的天堂。在我穷尽逻辑学的方法和历史论的理论,得出我与那个时
代无关的结论后,她仍然坚持说:“你看看这颗珊瑚的颜色,是血的颜色。”
毕业后茜若拒绝了那个单位的盛情邀请,她带着那颗珊瑚,离开青藏高原,出
外去看世界了。或许她要看看平原,看看热带亚热带的风景,或许她要看看大海,
看看源头之水怎样汇流成河,浩浩荡荡、势不可挡地奔腾向那一片辽阔无垠的蓝色
海洋……这样我们就分别了。
我黯然神伤。茜若走后,我才恍然发觉我忙于耕耘爱情,根本无暇顾及的前途
问题,竟然近在眼前。这座城市没有收留我的单位,我一身力气,却不知道在何处
施展。实际上我仍然抱着希望,认为茜若游走一圈,最终会回到我的怀抱,因此我
不能离开这里,我要坚守,虽然前途渺茫,但那一线希望仍然支撑着我走到了今天。
我相信我们会有相见的那一天。在我的盼望中,我们的重逢会十分完美,半个
世纪前的故事会离我们远而又远,现在我们有过努力,有了经验,剩下的就是宽容,
我们会在相见的那一刻,露出宽容的笑容,然后……然后,我们会继续前缘。
因此,我做过充分的准备,包括足够的心理准备,成功者的装扮,甚至说话的
语气,看她时的眼神,站在她面前时的姿态,都在想象中拿捏好了的。我想象过一
千种见面时的情就,唯独没有想到我们会在一座寺院的门前遭遇。
我得承认,她憔悴了。茜若曾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姑娘,可现在看着她,我竟
有些陌生。她的头发剪短了,再也看不到那浓云似的长发,奇怪的男式短发下的一
张不胜负荷的脸叫我局促,我有些气短。“你好!”我说。
我俩朝前挪了一点,挪到阳光底下。我第一次发现这座寺院分外温柔起来,寺
顶的饰物闪着黄金的光芒,僧人们披着袈裟,在西边的厢房里唱着经文,铜钹脆亮
而悠远,回荡在后脑和心灵之间,香火顿时弥漫开来……
茜若的眼睛湿润了。
“如果我母亲还在……”她说,随即耸耸肩,不再说下去。
这个动作在我看来是陌生的,我有点百感交集,不知怎么说才好。我低头看看
自己的身上,忽然想起来曾经买来的那身新衣裳,准备见她时穿的,现在不知在什
么地方放着,可能已经发福的身体不能穿了吧。我竟有些惭愧,看看这几年,没有
她的日子里,我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儿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住在哪儿了?……都好吧?”我结结巴巴地问她。
茜若说了一个酒店的名字,这个酒店我熟悉,我是搞旅游的,城里四星、五星
级的酒店我了若指掌,她回到家乡却入住酒店已让我感到惊奇,更不要说住在城里
最豪华的地方了。我很想告诉她,只要她愿意,我可以贷款买房子,首付款我已存
好,我只是在等待一位可以一同度过一生的伴侣。
茜若盯着我看,又似乎没有看到我,我在她的目光中寻找着我想要的答案。正
在这时,尹小姐却跑过来,万分冲动地说:“没问题了,阿弥陀佛!”
尹小姐的话又增添了我的尴尬,我看一看她那充满信仰和感激的眼睛,顿觉沮
丧,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我此时此刻不希望她打搅的眼神。可是她还没来得及离开,
茜若却在同我告别了,茜若说再见时,我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我连忙追着她走了几步,我说:“你的电话呢,电话是多少号,下午我给你打
电话,我们好好聊聊……”
茜若终于停下脚步,那种很久以前熟悉的神色,在她脸上若隐若现,她说:
“我晚上就离开了,去美国之前特意来这里看看,或许不再回来,谁知道呢……”
“怎么了?你不留下吗?”我绝望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刺耳。
她说:“一个地方连亲人都没有了,我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呢。”
我渐渐听明白,她说她在广州遇到一位慷慨的高原老乡,名叫马依不拉,以外
商的身份在广州搞公司,据说他的公司坐拥上亿资产,生意红火,并且对家乡情有
独钟,经常对老乡资助有加。茜若还说:“马依不拉就是当年马海买的孙子,他在
沙特定居,是他答应资助我去美国读书的。”
“他怎么会答应你?”我失口惊道。
“没什么,”茜若静静地说:“我卖给他那颗珊瑚,你知道的。”
是的,我当然知道那颗珊瑚,那是伊扎部落的遗物,如今它的文物价值已高达
三四十万元人民币。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