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个学期开始没多久,有一个周末,从下午开始下雨,先是毛毛雨,然后是
小雨,到夏蕙走到校门口打车时,雨点已经变成黄豆大了,校门口等活儿的出租车
全都被人打走了,夏蕙站在一家鲜花店门外,衣服被雨打湿了一半,抻着脖子四下
看的时候,章怀恒开车停在了她的身边。
他替她打开车门,“去哪儿?我送你。”
夏蕙早就听说章怀恒的家庭颇有点儿背景,但没想到他连私家车都有了,还是
奥迪A6。
夏蕙上了章怀恒的车,车里的空间其实不小,但章怀恒也是长臂长腿的高个子,
两个人并排坐着,有些局促,尤其是刚刚在外面等车时,头发上身上淋了雨,在逼
仄的空间里,散发出淡淡的腥气,更让夏蕙觉得窘迫。车开出去好长一段,还是章
怀恒先笑着开口,“我的话够少了,你倒比我还沉默。”
夏蕙笑了笑。
“她们都坐过我的车,”章怀恒接着说,“一坐进来就像麻雀似的,问东问西,
叽叽喳喳地闹人。”
她们?夏蕙想,她们是谁呢?
那天的雨是个急脾气,到后来,真是像用盆泼过来似的,视线非常差,好容易
把车开到夏蕙跟季莲心约好的饭店,夏蕙跟章怀恒说,“你进来坐坐吧,这么大的
雨,开车太危险了。”
章怀恒犹豫了一下,说好吧。
季莲心已经到了,坐在二楼最里边靠窗的位置上,头发拢在脑后绾成一个发髻,
穿一件彩色条纹的无袖旗袍,阴天雨地的,季莲心脸容皎洁,托腮望着窗外,活生
生是一幅油画,饭店里的广东音乐像是专为了配合她才播放的。
章怀恒问了夏蕙两遍:“她是你妈妈?”
季莲心真是年轻啊,皮肤瓷白瓷白的,说她不到三十岁,也不算过分。别说章
怀恒吃惊不小,就连夏蕙,那一刻也觉得季莲心相当陌生。他们三个人一起吃的
饭。出乎夏蕙的意料,饭吃得很热烈。季莲心说话并不多,但她总能引出章怀恒的
话来。同样让夏蕙没想到的是,章怀恒是个很幽默的人,他的话没什么特别,很认
真,很一本正经,但就是让人忍不住要笑。夏蕙想起老夏,他天天说笑话逗老婆女
儿开心,但他的笑话没一个好笑的,经常弄得季莲心不耐烦。
季莲心对章怀恒很耐烦,很买账,每次笑,都像花苞似的,先抿着,然后含着,
直到最后含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得春光烂漫。她又不是无知少女那种傻笑,而是
深谙其味,心领神会的那种笑容,有她坐在对面,不幽默也幽默了,不深刻也深刻
了,都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那以后,周末时,章怀恒总是载夏蕙去市里。有时候,他跟她们母女一起吃饭,
他花钱很大方,又不张扬,借口去卫生间就把单买了。有时候,他只把夏蕙放到要
去的地方,说声“再见”就离开。夏蕙细细地观察,但终究看不出章怀恒的心思,
他是因为她才跟她们母女一起的呢?还是因为季莲心而走近自己的呢?或者什么都
不为,只是兴之所至?又或者他自己也无法确定什么?
在学校里,关于他们的闲话早就传出来了。女生们看夏蕙的目光颇有些微妙,
好像她使了什么手段,给章怀恒下了绊才让他一头栽进她的怀抱似的。季莲心这边
虽然没明确说什么,但要是章怀恒不跟她们母女一起吃饭,她也会问夏蕙一句,章
怀恒怎么没来?
有的时候夏蕙也迷惑了,她和章怀恒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几个月以后,章怀恒在电影厂的内部放映厅里请季莲心看了一部电影。事后他
跟夏蕙解释说,他觉得那部电影很古典,很适合季莲心看。而季莲心的解释是,她
以为章怀恒找她,是要跟她谈夏蕙的事情。两个解释都很简短扼要,两个人都很光
明磊落,但夏蕙却无法释怀。她满脑子都是电影院里放电影时暧昧的光线,在那样
的光线里面,章怀恒会显得老成深刻,而季莲心则年轻优雅,暧昧的光线会淹没掉
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他们在电影院里肩并肩坐着,胳膊偶尔会碰到,肌肤的短暂
接触会在两个人的心里造成怎样的颤栗?他们交谈的时候要凑近对方的耳朵才行吧?
季莲心的香水用得很高级很女人,幽香阵阵,不信章怀恒不意乱情迷。其实他们根
本都不用交谈,光是那种“尽在不言中”的意境,就把什么都表达了。夏蕙还注意
到他们都跟她说了看电影的事情,但谁也没告诉她,他们看的是什么电影,什么时
间看的电影。夏蕙同样没被告知的是,他们是什么时候交换了电话号码的,他们是
第一次联系还是第N次联系,只不过,这次凑巧被夏蕙的大学同学撞见了。
连着几个星期,夏蕙躲着章怀恒,她不搭他的车,也不接他的电话。实际上,
电话章怀恒也只打了两次。他并不是那种死乞白赖的人。或者说,夏蕙不值得他死
乞白赖。寒假过后,再开学时,夏蕙听说章怀恒去广州了,在一个公司里当副总。
夏蕙照常跟季莲心见面,她不能不见,她们是母女,脐带能剪掉,血管里的血
能抽光吗?更别说DNA了。
她们谁也不提章怀恒。就像一首诗里说的,章怀恒就像一片云影,偶尔投映在
她们周末生活的波心,很快又飘走了。夏蕙28岁时,读博士读到第二年,季莲
心对她的恋爱生活是真的操心起来了,她开始挑剔她吃饭拿筷子、喝茶端杯子的动
作,给咖啡加糖加奶的手势,走路时要挺胸收腹,眼睛要直视前方,落脚点要大致
沿着一条直线;站要站成一棵树,不是松树,而是想象自己是一棵开花的树,坐下
的时候腰板要挺直,脸孔要略略抬起来,高兴时,笑声不要太响亮,生气时不能皱
眉头,诸如此类,拉里拉杂的一大堆。连续五六个周末,季莲心不上剧院也不喝咖
啡,拉着夏蕙逛商场。商场如今开得都晚,夜里九十点钟才关门,她们吃完饭,还
可以逛两三个小时。
季莲心挑衣服的眼光很准,在夏蕙看来眼花缭乱的一堆衣服里面,季莲心一眼
就能挑出适合她的。而她常常是在试过衣服后,季莲心跟服务员讲价钱,或者拿着
购物小票去付款时,她一件一件打量其他的衣服,才会比较出自己这一套的好来。
季莲心给夏蕙挑了十几套衣服,还有配套的鞋子,几种颜色的内衣,一打一打
的丝袜。夏蕙的卡刷得快要空了,衣橱里面却前所未有地丰富起来,都满园春色关
不住了。
季莲心还带她去做头发,专找一个叫小丁的人。
小丁以前是最有名的“蓝屋”发廊里的首席大工,后来自立门户,当了老板,
他的店面虽然不是很大,但收拾得整洁舒服,见到季莲心,服务员们都很热情地打
招呼,叫她莲心姐姐。
小丁三十多岁,个子不高不矮,有点儿水蛇腰,脑袋后面梳着小马扎,冲季莲
心很灿烂地一笑。
“这个弄完就给你做。”
其他几个坐在长沙发上等的女人怒形于色,“没有先来后到啦?”
小丁扭头冲她们一笑,“莲心姐姐是昨天就预约好的。”他对这些女人的笑容
和对季莲心可截然不同,听起来更像是威胁。
那几个女人眼睛里面还是愤怒的,但嘴巴闭上了。
“莲心姐姐以前是评剧皇后。”小丁跟那几个女人说,“八十年代那会儿,我
妈是她的粉丝呢。”
长沙发上所有的眼光都朝季莲心看了过来。
八十年代的评剧皇后?还姐姐?
夏蕙打量那些眼光,想笑。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说它干吗?”季莲心嗔怪了一句。“今天想让
你给夏蕙设计个发型。”
小丁扫了夏蕙一眼,叫来一个女孩子,“给她洗头。”
夏蕙洗好头发回来,小丁已经虚席以待了。刚做完头发的女人觉得自己被匆匆
打发了,对着镜子左照右照,问小丁:“这样行吗?”
“怎么不行?哪儿不行?”小丁懒洋洋的,话说得软,听着硬。他让夏蕙在椅
子上坐好,用两条干毛巾把她的肩上围紧,然后往她身上披罩布,用夹子夹好,一
只手伸进她的头发里面,撩着,挑着,揉搓着,他的手指像女人似的修长滑腻,夏
蕙脸都快烧着了,小丁抄起吹风机,把一咕噜冷风冲着她吹过去,一边淡淡地解释
一句,“这样的风不伤头发”。
那个女人照了半天,没挑出哪儿不行。女人走时跟小丁打招呼,他过了半分钟
才答了一声。
小丁把夏蕙的头发吹成七分干,两手托住夏蕙的脸,从镜子里面打量她,小丁
是单眼皮,眼睛长得细长,盯着人看时,像两个钩子。夏蕙浑身的汗毛被他盯得都
竖起来了,她觉得再待一分钟她就要发作了,让这一切都滚蛋吧,她才不想受这份
洋罪呢。
小丁松开了手,抄起剪刀,一边跟季莲心聊天,一边给夏蕙剪头发。他们说起
一个算命的女人,是个烟仙儿,请她算命时,要带上烟,好坏不拘,给她点上烟后,
把问题提出来,她可以通过烟雾的形状看见过去及未来的事情。
小丁说他前几天刚去算过,很准。
长沙发上面坐着的几个女人原本看杂志发短信,还有一个偷偷研究季莲心的发
型,听见他们的对话,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他们的谈话刚停顿一下,一大串问题
就插了进来,那个女人住在哪里啊?什么事情都能算吗?真有那么准?她怎么个收
费法儿?
“那可是个奇人,不给陌生人算,”小丁笑着说,“要不是莲心姐姐先给引见
了一下,我连门都进不去的。”
“乱讲。”季莲心说,“是她觉得跟你有缘,要不然,才不会让你给她点烟。”
做完头发从发廊出来,夏蕙问季莲心,“那个算命的女人真有那么神吗?”
“谁知道呢?”季莲心说,“我从来没给自己算过。”季莲心对夏蕙的改造还
是相当成功的,每天都有人对夏蕙说她最近变漂亮了,打听她的衣服从哪儿买的头
发在哪儿弄的,连教授也注意到她的变化,夸她越来越清新了。九月份教授去一个
海边城市开研讨会时,本来是带另外两个博士生,其中一个人患了流感,他就让夏
蕙补了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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