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西蒙住在外国专家公寓。这个公寓还是“文革”前政府部门为援华的前苏联专
家盖的,建筑上面动了些心思,东西两栋四层楼是俄罗斯风格,庭院却是中国古典
样式,有月亮门,有树有花有凉亭,一棵银杏树下面有一个特别大的缸,里面养着
金鱼。冷眼一看不伦不类的,但看熟了,又觉得舒服。
公寓里住的人员早就杂了,现在大部分是教师住在这里。各种国籍,不同肤色,
像小联合国。西蒙的左边房间住着一个日本男人,头发白了一半,总是彬彬有礼,
右边房间是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巴西小伙子,走路也像在跳舞。西蒙说他是派对动物,
他在家的时候,派对也跟着他在家,他不在家的话,一定在某个派对里。
夏蕙听见巴西小伙子房间里的音乐声,热情,欢快,她的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
敲门时用了很大的力量。西蒙好像刚洗过澡,打开门时,一股暖湿的气息夹杂着洗
浴用品的香味儿扑面而来,他的眼珠,像北方秋季傍晚时分的天色,这时也仿佛雨
后似地,湿漉漉地,一阵柔情涌上了夏蕙的心头,她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还把手里的红酒举起来。
“周末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呢。”夏蕙说。
西蒙的脸上现出灿烂的笑容,将她拉进了房间里。看见她又变得开心起来,他
好像也很开心。
“看我在干吗!”他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电脑前面。
西蒙说了句什么,但夏蕙没听清楚,她坐在电脑椅上,眼睛盯着屏幕。那上面
有季莲心的一个面部特写,身体向前,头朝后扭过来,媚眼如丝;夏蕙抓住鼠标,
转到下一页,季莲心的正面,直视着夏蕙;再往后,是季莲心的全身,两手拎着绸
带,一手拧在腰上,另一只手斜伸了出去;这个动作是连续拍下来的,七八张照片,
体现出她走一个碎步的过程;再往下,是季莲心手部的特写,手指纤细修长,像伸
出去要求什么,又仿佛要拒绝什么。
夏蕙觉得自己被带到了南极,刚刚弥漫在眼底的温暖、咸湿,转眼变成冰霜,
变成了冰块。
原来季莲心并没有上车离开,她躲藏在照相机里,跟着西蒙回到了公寓,比夏
蕙更早一步,也以更亲密无间的方式在跟他交流。
西蒙见她久久不动,替她翻到下一页,是季莲心在纠正学戏的女孩子的手势,
夏蕙把鼠标拿过来,又翻回到那个手部的特写,细嫩的手,比她的手还要年轻,像
花朵一样娇美,食指上戴了个钻戒,不小的一块钻石呢,镶在一个托儿上,没有一
点点花哨,更突出了那颗钻石的价值。
她哪儿来这么多钱?男人送的,还是老夏的抚恤金?
“很美是吗?”西蒙一边说,一边又往下面翻去。
“很美,但是——”
“什么?”
夏蕙盯着屏幕上面不断变换的季莲心,各种各样的季莲心,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个不幸的女人。”
“不幸?”西蒙看着夏蕙,“为什么?”
“因为所有和她有关的男人,都会变得不幸。”夏蕙说,“没有人说得清那是
为什么,就像一个咒语。我父亲几年前死于一场车祸,在我父亲死亡以前,一个男
人因为无望的爱情为她自杀过,在我父亲死后,还有一个男人,原本好好儿的,跟
她交往了不到半年,得了肺癌,死的时候就剩下一把骨头。中国有一句话,叫红颜
祸水。意思是说,美貌是和灾难联系在一起的。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如此,但有一部
分女人,总难免会给爱上她们的男人们带来不幸。”
“上帝啊——”西蒙怔怔地看着夏蕙,蓝灰色的眼珠在电脑屏幕的光影中闪闪
发亮。
连着三天,西蒙一个电话也没有。夏蕙怕错过他的电话,时时注意保持自己的
手机处于开机状态。第四天,夏蕙给西蒙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起来的速度非常快,西蒙用中文说,“你好!”
夏蕙沉默了一下,用英语问他,“怎么一下子改说汉语了?”
“这是在中国啊,”西蒙说,“讲中文不是更合适吗?”
“可你以前跟我一直说英语的。”夏蕙强调。
“那是因为,”西蒙笑着说。“你不肯教我汉语啊。”
“你的意思是,现在有人教你汉语吗?”
“蕙,”西蒙笑了,“你说话像玉一样硬。”
“玉并不硬。”夏蕙想说,“玉是有血肉的石头,玉很容易被伤害。”
“你有时间吗?”夏蕙问,“我们一起吃晚餐?”
“有个派对,”西蒙犹豫了一下,说,“你想参加吗?”
“好啊。”夏蕙说。
西蒙说了时间、地点,放下电话,夏蕙才发现自己忘了问他派对的主题,但也
许这是个没有主题的派对呢,只是聚聚,聊聊,天南海北的人,天南海北的话题。
夏蕙翻柜子把牛仔裤翻了出来,黑色的,裤脚有点儿小喇叭,上面配黑毛衣,黑底
有银色条纹的运动鞋是内增高的,把她的腿衬得格外长,她背的是一个大大的银色
的包,既提亮了那一身黑色,又显得很潇洒。为了让眉眼醒目些,夏蕙还照着《时
尚》杂志上面的美容模特儿给自己化了个淡妆。
夏蕙故意去得稍晚了些,时间不长,也就迟到了十来分钟。还是季莲心以前闲
聊时说过的,派对这东西,就像某件奢侈品,太当回事儿,人会显得傻兮兮的,也
不能太不当回事儿,态度轻慢的结果会被看成是暴发户。
她进门后先看到墙上的投影电影,有小剧场银幕那么大,影像相当清晰,放的
是王家卫的《花样年华》。
一只手从后面搂过来,挡住了夏蕙的眼前,西蒙的口腔里散发着葡萄酒醇厚甜
美的气息,“给你个惊喜!”
夏蕙笑了,她的身体在西蒙的怀抱里像出壳的蜗牛,柔软、娇嗲、慵懒,她任
由他领着,在人群中穿过去,来到一个角落,她猜想他会把她当成一瓶红酒,把自
己变成一个瓶塞堵住她的嘴,就像以前曾经发生过的那样。虽然夏蕙的情感阅历乏
善可陈,但仍然能体会出西蒙是个接吻高手。
“准备好了吗?”西蒙低声问。
夏蕙从嗓子眼儿里咕哝了一声。
西蒙拿掉了挡在夏蕙面前的手,季莲心穿了一件露臂的黑丝绒旗袍,身上披着
一条黑色中夹金线的披巾,头发绾在脑后面,插了一根古色古香的金簪,似笑非笑
地看着他们。
夏蕙一阵恍惚,她觉得那不是季莲心,而是一幅油画,或者那不是油画,是《
花样年华》里的张曼玉,再或者,这是一个梦,她只要掐自己一把,季莲心就会消
失。
“西蒙一定要我来,”季莲心微笑着说,“一次次地去找我,弄得我们都无法
排练了。”
西蒙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夏蕙不知道他是听懂了,还是听不懂。后来他去为她
们取饮料,“你们相处是怎么样?”季莲心问。
“你们呢?”夏蕙反问。
“我压根儿听不懂他叽哩呱啦地说些什么。”季莲心说,“他非常烦人。”
她称西蒙为“他”,还说他“非常烦人”,那么自然而然,那么理直气壮。从
她嘴里吐出来的字儿就像病菌,被夏蕙吸进了肺里,迅速地蔓延起来,全身发起高
烧来,身体热得要命,头却是冷的,嘴巴里面泛出苦味儿,吐不出又咽不下。她们
站在窗户旁边,天一黑,窗户就变成了镜子,夏蕙在家里左照右照怎么看怎么顺眼
的打扮,到了季莲心身边就变了,又土气又便宜,扭捏做作,粗枝大叶,连带着她
这个人,也变得笨拙粗糙起来。
一个男人过来,做了个邀舞的动作。季莲心笑笑,跟着他走了。
西蒙手里握着两杯橘子汁,往她们这边走时被一个金发女人拦住说话,季莲心
和那个男人一进入舞池,他的眼光立刻跟了过去。那个金发女人顺着他的目光,也
转头看着季莲心,夏蕙往周围看看,发现很多人都注视着季莲心,在《花样年华》
的背景下面,她比张曼玉还张曼玉。
夏蕙离开派对时,西蒙正拥着季莲心跳慢舞,灯光被调暗了,即使灯光明亮,
她想也没有人注意到、或者关心到她是走是留。从楼里出来,有一段路被高大的围
墙完全遮蔽了,墨黑墨黑,夏蕙走在路上,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被这墨
黑浸透了,只有心是红的,像个戴红色拳击手套的拳头,一下一下,把她往死里地
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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